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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着爹的栓成弟兄两人,也各自想起来自己的事。
到了八道沟,栓成凭着自己在乡政府的关系,借到了一挂拖拉机。宝成说你借个汽车多好,栓成说这主要是想着爹能平平趴着嘛。张老师给从家里带来了厚厚的褥子,底下垫了干草。腾腾腾腾,一群人就上道儿了。用了很多年的汽道早就叫走的坑坑洼洼,拖拉机就像是在道儿上扭秧歌,甩着个屁股一样的车斗子。年轻人还行,老汉们有些顶不住了,温二趴在斗子边厢板上吐的时候,差点叫甩下去,害怕的脸都雪白。这一道儿走的,像是走了多半年。
心急火燎的坐着跳了一道儿忠字舞的拖拉机,人们到了县城医院门口时,医院正好赶上快下班了。人家进进出出的人们,看着这三个老汉都是没个人样。还有一个在抹嘴。剩下的有个后生背着个人,从拖拉机掉头的黑烟里钻了出来,低着头都不看医院的门开了是个小门就撞了过来。直到撞到了一个推着洋车子正要着急下班的老汉身上才停下来。老汉看见没有看着宝成背上有人。揪住就不放了。宝成说大哥你背着爹进去,我正好没地方撒火呢。
宝成说着就把爹放到大哥背上,上去对着老汉的车前轱辘就是一脚。轱辘一下子就歪倒了一边,老汉没有提防住宝成,跟着车就爬在了地上。张老师哎呀了一句,赶紧过去要拉住宝成。地上的老汉却说,老哥你怎么来了?宝成还有摁住老汉来个暴打来。老汉叫开哥了。他心说这是什么意思,给些厉害的辣麻麻,连个辈分都闹不清了。他停住后身后的人给拽到一边。宝成一看。哦,人家是叫张老师的。张老师扶起了地上的老汉,叫宝成说这是我的个同学。同学?宝成心说你个教书的,怎么还能有个医院的同学?
不管是不是同学。反正是张老师的熟人。那也算是打水冲了龙王爷的庙。宝成赶紧给老汉扶起来车子,两条腿夹住前轱辘,使劲给把把扭正了。那个老汉听说是来看病的,说那他就迟些回家,赶紧叫病人进医院。宝成跟在后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挤进了刚刚看红火的人们,把车子给放到车棚里头。跟着进了医院。温二跟白五也进来了。
那个老汉招呼还没下班的人们,赶紧把大楞给搁在了急救室里头。接着就把栓成他们给推了出来。栓成知道人家医院里头的规矩,宝成非要进里头看。可是人家门从里头都关上了,宝成个子不低,可是踮起脚尖也看不见,跳了好几下也没用。后来跳起来两只手把住门框,想从门上头的玻璃里看看。结果刚上去,里头就出来个人。正是那个张老师说也姓张的老汉。
老汉一推开门,就看着门框上吊着个人,活活吓了一跳。等看机明了,就反问宝成要干什么。宝成说干什么,我想看看我爹,怎么不行?老汉说在家还没有看够,人都成这个样子也不说往过送。死了你们倒是能慢慢看了。这些话叫宝成够上火,可是没法子发出来。倒是闹得白五跟温二脸上黑一阵白一阵的,栓成说我们也是不懂,这不是最后才想见来县里。大爷你也知道,村里人来一趟县里,好几十里地的道儿,挺难。
老汉摆摆手,说后背上那些碗口来大圆乎乎的印子是什么来,拔罐来?温二说是,就是想着给往出拔拔毒气。张老汉反问说你怎么知道他是中毒了?温二看看他亲家,白五没出声。温二说我就是瞎断的,反正是会什么法子就用什么法子呗。
张老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里头有人叫张主任进去。老汉进去了,看来这个老汉还是挺厉害的个人,宝成嘴里说了一句。张老师说,那是。这个人跟我在一搭念书也没几天,可是我经常接济他吃的。每天就把带的晌午饭给他分上些,所以他跟我的关系在同学里头算是很好的。
栓成说张老师,多少回家里有事麻烦你了。张老师说我跟你爹关系不赖,我在官庄多少年了,你爹都挺招呼我的,再说我也算是半个官庄人呢。这个说法叫栓成弟兄两人都有些想哭,也不知道在家里的润成怎么样了。还有就是要考高中的进成,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栓成想着还的给他寻人推荐,这事也是耽误不得的。
里头的人都忙到了快半夜也才出来。最后那个张主任出来的时候,栓成看表都已经是将近十二点了。张主任说你们黑夜不要进去,我给你们寻个地处歇歇,明儿接着排置。说完就叫底下人给他们开开一件病房,叫他们吃完饭跌歇(就是歇着)。还叫食堂的师父给热了些剩饭,好歹吃了些。栓成觉见挺亏对人家的,再说吃饭不是还要用粮票吗。食堂师父没要,张主任也不要。老汉说,我老哥领来的人,说是熟人,我就得给想法子。他认得的人不能是不该救的。
栓成心说你是个医生,还有什么人该救不救的?张主任走了,白五跟温二吃饱了,也坐拖拉机受的够呛,一人一个床睡的呼呼的。宝成也半睡下了,没脱衣裳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栓成说我过去看着爹,你歇着。宝成说我跟你看着吧。
弟兄两人在爹的病房外头,宝成掏出来烟要吃。栓成说他还有心思吃烟,宝成说你不知道,我就是害糟心的时候,才想着吃根烟。在胡庄没人买东西的时候,一个人你说我做些什么好。你说爹这回要是没了怎么办?栓成说就胡球说什么,爹好好的就能没了?宝成叫大哥注意张主任出来时候说的话,当时的说法是明儿接着排置。说法跟白五说的一样的。这说明什么?
其实栓成心里也不是很有底,本来是要进堆台梁里头看看到底是什么日怪东西咬的,可是塌的都成了一个圪洞,还怎么进去?两人在急救室外头说话,很快就说到了自己的想法。大哥说来县城上班,还是当头头。他想的是将来能在这条道儿上越走越远。宝成说自己不适合管人,也不想叫人管着。尤其是他也看机明了,以后不是说论成分的那些年了,只要多挣些钱,就是有本事的人。
到了天快发白的时候,弟兄两人困的实在是不行,都有些睡着了。靠着墙坐着的宝成头一歪磕到了地上,醒了。他看看房子跟前,什么人也没有。他推醒大哥,说刚刚是不是有人来过。大哥说大半夜哪有人,不就是咱们两个人吗?宝成说肯定是有人来过,你看,地上本来是湿拉拉的露水有一层的,可是有条条,就是干的。
栓成看看就是,湿的地处颜色就是深的。干的地处是有什么盖住了,宝成突然想起来,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个老汉路过,手里不知道是提溜着个什么,像是尿盆。走道儿都忽摇,他过来的时候倒像是跟我说,不要在医院里头瞎呆着。该回家回家去。
大哥说还有人路过?他不相信,可是道儿上的印儿是怎么回事。这是在雾水下来的时候,有什么给遮住了才这样的。就算是有人路过,也是脚印罢了,总不能遮住这么长一条条啊。两人脑子越想越乱,浑身上下冰凉,一直到阳婆爷出来后晒在身上才感觉见些暖和。地上的印子慢慢干了。那个张主任来的倒是挺早,他一看就知道这两个后生在外头看了他爹一黑夜,心说他爹倒是有两个好小子。
宝成上去问了一句,这大早还有个老汉出来倒尿盆?没想见,张主任说,尽是胡球说,你看见什么了。宝成说我看见了个老汉,还跟我说不要瞎在医院,叫我回家。张主任脸色更变了,说你是梦见了吧。宝成想想,大概就是自己梦见了,不过就算是梦见了,老汉也用不着这样吧!
老汉发了一顿脾气,看那样子,本来是要进去看大楞的,这阵也不去了,扭身走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巨 刺 (7)()
ps: 这个时候娘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有个人说我就是回来看看。另外就有人说,有什么看的。人这一走就是另外一条道儿上的了,就算是家人,也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了。有个声音听起来很熟,像是大楞的。娘出来院子,看着就在大门跟前,有两个人影,有一个还提溜着个什么东西。
在急救室外头圪蹴着迷糊了大半夜,算是歇着来。可是睁开眼还没有记懂过来,宝成就跟大哥提起了自己看见了一个老汉。看着地上没有露水打湿的那长长的一条条,能肯定是有什么挡着过。可肯定不是老汉,要是宝成不是睡得迷迷糊糊,梦见老汉而是看见的,也就是说老汉是真的,地上留下的也该是鞋印,也不该是一长条条。
想不机明这事,宝成跟大哥晒着刚出来的阳婆爷,还在说着的时候,张主任来了。宝成随口就是那么一问,老汉脸上的颜色就变了,反问宝成那里来的老汉,你梦见了吧,我看你是睡憨了。老汉发了一顿脾气,背着手走了。本来是要看看大楞怎么样了,也不看了。
宝成不知道自己就是这么一问,老汉怎么这副脸色。他站起来转着圈说就是这么一问嘛,话还没有说完,他脸色就变了。他指给大哥看,在这一长溜的斜顶瓦房的最西头南边,墙圪角里头放着一个粗脖子白底红花的尿盆。那儿是医院的茅房,宝成记得很机明。夜儿刚来的时候,还在里头放了一泡憋了一道儿的尿。宝成说就是那个尿盆,上头的花儿当时他记得很机明。老汉手里提溜的就是这个。
栓成问是真是假,宝成说我没事瞎说什么,哪儿来的心思?我来医院也不是来散心来了!栓成看看医院的这个院子,大白天的心里有了股冰凉的感觉,他搓搓手说宝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宝成心想也是,就准备扭过身,看能不能推开门看看爹怎么样了。扭身的那一下。眼里扫到了个人影,从茅房里头出来了。那个人提溜起那个尿盆,斜着个身子走了。宝成心说也许就是自己吓唬自己。这种白底红花的搪瓷痰盂,在各地的供销社里头卖的都是。
推门,门里头插着呢。宝成说里头还有人?栓成推推也推不开,明明记得夜儿黑夜医生们出来以后。里头就剩下睡在床上的爹。他们就是走远吃了个饭。在那间病房里一阵,难不成又人进去了?是要进去看护爹?栓成看看弟弟,弟弟的眼里也是沉重。宝成说你托我一下,栓成托着弟弟,宝成爬在门框上,从上头的玻璃往里看。
宝成就看了一眼,说快放我下来。下来他喘着粗气说里头没有爹了,床上没有人。着了急的宝成横着膀子就开始撞门。看着就是个木头门,宝成好几回都没有撞开。倒是嗵嗵的声音引来了人。有个年轻人说你这是干什么呢?宝成根本不理他,栓成说里头有个病人,可是门从里头锁上了。
那个年轻人说你们没看见门上安的是个碰锁吗?肯定是有人出来的时候给磕上了。我给你寻寻钥匙去。年轻人走开了,嘴里还说,这个锁怎么又好用了?统共也没有多么大的医院,年轻人走了一大阵才回来,看着栓成宝成还有三个老汉在门跟前等着呢,递给宝成一个斧子。宝成一下子就机明了,说不是有钥匙吗,怎么还得往开劈?那个年轻人说,本来这间房不是急救室,刚刚搬的。门上的锁不好用,经常关不上,锁舌头根本就不往出伸。因为关不上也就不用开了,所以钥匙也就不知道叫人给丢到什么地处去了。他刚刚问了一圈,还是没有寻到。
要是早知道没有钥匙,宝成干脆就寻斧子往开劈了,到头来浪费了这么长工夫。接过斧子,对着锁的位置就是一顿乱劈,木头渣子乱飞宝成也顾不上。看看差不多了,栓成在后头来了一脚,头一个进去了。就是,床上没有人。栓成急得脑袋都糊了,撩起床上耷拉下来的床单子看床底下有没有爹。张老师唉了一声,说你爹都人事不省,怎么还能躲到床底下去?后头年轻人说,里头还有个床,你们不去看看?
敢情这是个套间!宝成过去一看,在墙圪角里还真有个门,钻进去一看,爹还在。宝成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是骑得飞快的洋车子,想要刹车就是刹不住。跳的咚咚的都镫的胸口疼。他捂住心口过去看看,爹还是没有睁开眼,趴着。不对,没有听见出气声,他伸手过去探一探,真没有了。
栓成一看就往外跑,叫医生来。大早上,医生们都还没来。就是张主任跑着来了,他推开人往里走。过去捏着大楞的手腕子,捏了好一阵说,没动静了。我给他打上一针,要是醒过来了,你们叫家人来看上一眼,安顿后事就行了。要是醒不过来,就是这样了。不管怎么说,都叫人回去叫家里人吧。
栓成问说我爹就是不行了?张主任说,夜儿黑夜给他看完之后,我们大概知道他后背上有个什么东西,安排的是今儿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做手术给闹出来就行了。可是没想见你爹等不到今儿,赶紧回去叫人吧。我去寻药一阵儿打上,好歹叫他能醒过来一阵。
本来想着来县城能救得了爹,这下还把爹丢在外头了。宝成觉见要是不在官庄家里叫白五他们装神弄鬼瞎闹,说不定还来得及。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二哥的毛病不是他给闹好的吗?他实在是着急,想骂人。可是张嘴几回又把话咽回去了,这个时候骂谁去?
从现场回官庄,实在不是近。栓成估计爹不一定能等住娘来,他跑到县政府院里。借了个电话,给八道沟打了一个。给自己认识的人说了自己爹住院不行了,叫他赶紧给去趟官庄。把娘给接来。栓成心里算算,爹才刚过五十四,还不到过生日的时候,这就不行了?想到五十四,栓成心里头咯噔一下,人们常说逢九有难,看来是真的。爷爷怎么也是活了七八十岁的。爹就这么短寿,真是人的命天注定。
回到医院,宝成在外头圪蹴这吃烟。白五跟温二也叼着烟,在一边背着一只手站着,都没有说话。张主任给爹打了针,叫人们看着。什么时候醒过来。就抓紧时间叫老人交代后事,不要耽误了。
宝成圪蹴着,一根接着一根吃烟。最后兜里就剩下一个空烟盒的时候,站起来狠狠踩了几脚。他有些快哭了,说自己还没有到煤矿上班挣到大钱好孝顺爹,他就要走了。就不能等等?唉了几声,反倒是把栓成也给说哭了。大哥给弟弟说不用这样,这是人的命。咱们不是还有娘吗。以后我们弟兄们闹的出息些,把对爹的孝敬都补敬给娘。
话是这么说。可是毕竟到时候老人少了一个,到坟头上孝敬也就是个活人的心了。白五叫他们弟兄两人不用太操心,那个张主任也是净说吓唬人的话。白五说他看大楞的脸上的气色,不像是要快没了的人。但凡快要走的人,脸上那股子气跟正常的活人是不一样的。宝成问说活人是什么颜色,要走的人又是什么样儿的。白五给人们说,正常的活人脸上的颜色都是有光的,红也好白也好,反正不是死灰的颜色。
什么叫死灰的颜色,宝成还是有些没闹懂。白五晃着脑袋把烟屁股弹出去老远,说死灰死灰,小时候没有耍过火火吗?宝成听机明可是没有想机明,他实在实在是看不出来。他心里想的,这回爹估计是真的没了。
白五接着在那边说着,人家大楞还有你们几个挺不赖的小子,福寿长着呢,怎么就能早早走了?这话栓成弟兄两人都愿意听,可是总归就是个熨帖人心的话罢了,得爽也是一阵,没用。
从前晌等到晌午,爹还没有醒过来。栓成看看天,咬牙说张罗往回走吧。早些走,我寻个车。道儿上快些,兴许还能叫爹在没走之前再看家里一眼。宝成没动,栓成说你也不是个小娃娃了,不要这个样。
栓成往外头走的时候,从街上的十字路口过来个罩着头巾的半老娘娘,隔着老远叫栓成。栓成一看,怎么是娘?他不是叫人去送娘来吗,栓成往过跑,看看娘跟前没有人啊。他扶着娘过了街这边。娘拽住他的胳膊问,是不是你爹不行了?这一句话就把栓成给问哭了,他知道藏不住了,跟娘说了。娘说叫我进去看看,甩开栓成就往里走。栓成赶紧在前头领着。
宝成看着大哥后头跟着的娘,也是一脸的不懂,娘这来的很快呀。可惜来了爹也醒不了了,他耷拉个脑袋叫了一句娘就哭了出来。娘没有哭,说什么人就是什么命。你爹当年打仗打了好几年,没把自己丢在外头,反倒是在自己村子里的圪洞里把命丢了,都是他的命。娘进去看看,也出来了。说张罗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