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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默不作声地缓步趋行,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粉,很快就变成樟叶般大的雪片。
中年人忽然指令坐骑止步,年轻女人连忙驱纵坐骑停下来,回头看去。
原来路旁有个亭子,中年人便在亭中跃下坐骑,吟唱数秒,将天巫鼠收归坐骑栏,这是打算躲雪了。那个女的只好收了坐骑,站到他旁边,诧异地看着他。
“燕云十七洲,独独在北海城弄出气候效果,这个聂语晴,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呢?”
中年人指着亭外越渐密集的雪片,油然问道。阴沉的天空仿佛听到他的说话,应声刮起了一阵狂风,挟着雪片纷纷扑入四面敞开的小巧凉亭,两人同时掀起了肩头斗篷的透明布幕,试图遮蔽风雪。
女人却答道:“不一定是她的打算吧,也许是超脑早有这项设定。”
“超脑毕竟是机器,物理学界把它吹到天上去了,一窍不通的玩家也跟着起哄,其实哪来的那么多神奇?”中年人笑着摇头,意态闲暇而从容,继续说道:“那就是一台运算速度更快,能够完成更多复杂任务的计算机,跟最古老的计数器,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是输入命令,然后交给它来执行。比如混合运算,几千年前的算盘就能做到了话说你知道算盘是谁发明的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女人语声骤变不耐烦,“你想说什么赶紧说,还得赶路呢!让你传送过去,你又叽叽歪歪一堆!没见过你这么磨叽的人!”
“话说现实中我没见过雪呢,我出生在南方,你知道,生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雪的人,是多么”
“少跟我胡扯!”
中年男人大约正待抒情,遽然被那个女人打断道:“褚如明!你走南闯北,全世界都去过,你说你没见过雪,哄鬼呢!”她哼哼两声,接道:“你以为我不了解你的来历吗?我告诉你,我就是传说中的犯罪侧写师,专门调查你们这种人!”
褚如明愕然道:“我们这种人?我们是哪种人?”又提示道:“在游戏里不要说真名,请认准我的游戏id,这才是我在魔道里的注册商标,下次别忘了。”
“哼哼,花心大老虎你这id真好玩。”女人是个盗贼玩家,id开心雪莉,但显然名不符实,嘀咕这么几声,跟着又不爽了,叫道:“我管你是哪种人!麻溜赶路!”
“这么大的雪,我觉得应该停一会啊,等等看。”褚如明笑道。
“等个传送!”开心雪莉语声铿锵。
“这撂半道上了呀,都走到这儿了,再走个四五十里路也就到了,何必再回去传送?而且赏赏雪也”褚如明说起话来十分悠闲,忽然话锋一转,说道:“其实我去见你老公,是有好事要告诉他。”
“什么好事?打电话不行吗?”
“打电话不行啊,我说的不但是好事,还是大事呢。至于这件大事能否成形,得看你老公的态度、想法,跟他能不能符合其他人对他的预期,还有就是”褚如明说着一番迟疑,接道:“还有就是你的态度了,你这态度可不行,我一向认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冲你这个态度,我觉得这件好事假如雷阵雨也是你这个脾气,这件好事多半砸了嗯!砸得妥妥的!”
开心雪莉嘴巴张了张,就待断然拒绝,挥手自辞去,想了想终究忍了,随口问道:“究竟是什么好事,不能告诉我吗?”
褚如明居然答道:“能啊,怎么不能?”
开心雪莉嘴巴张得更大,这可完全出乎预料了,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
褚如明接下来的话就让人愤怒了:“只要你跟我睡一觉,一切情况跟你和盘托出啊,没有问题的。”
“你!”
开心雪莉戳指虚点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看情形应该不是因为寒冷。因为他们俩早穿上了棉衣御寒,且购置了寻龙商店的束腰带,隐匿臃肿状态,呈现出装备的本来面貌。
“别误会,游戏里!我说的是在魔道里,不是现实中。”
褚如明大约是想解释,显然这种解释,让开心雪莉更不开心了,以她相对平凡的姿色,大约活到这么大,也没用过这个词来指责谈话对象:“你这个色狼!”
“别这么说啊,我是真心的。”
褚如明说着眨了眨眼,又冲她猛一点头,试图让她接受自己满脸的诚恳,但显然无效,只好说道:“看来是不行了。唉!雪梨,我感到很遗憾,不是为我,是为雷阵雨感到遗憾,你对他这明显不是真爱嘛,你断定你爱他吗?现在还敢断定吗?”
开心雪莉心下怒到极点,却被他这话弄迷糊了,话题是怎么绕到这里来的?她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第481章 心有千千结(4)()
跟雷阵雨的相恋,还要回溯到魔道开服之际,两人在新手村相识,接着还没到十级职业认证之际,雷阵雨就开始了对她的穷追猛打也不算,总之就是百般关照,千般爱护,他朋友多,开心雪莉朋友也不少,彼此多所交往的玩家只要不瞎,谁都能看出来,雷阵雨这状态,百分百是陷进去了。
半个多月后,开心雪莉终于牵起了雷阵雨的手,在那个时候,大家都是初入魔道,无所忧虑,兴致盎然地商讨摸索游戏设定,和魔道进程中的一切新奇景象,相对来说彼此都不会有多少攻利心,她只是认为,这个男人确实不错。
随着对魔道的深入了解,雷阵雨战斗水平不错,脑子更是机智敏锐,颇富大局观,领袖才华出众,自然而然就成为朋友间言听计从的首领。此后于魔道历练中收获不菲,他做人也义气,魔道开服两个月不到,便成立了帮派风云龙啸阁。
再接下来,这个帮派的高等级玩家数量越渐庞大,多数都是开服之初认识的朋友,朋友再推荐新朋友加入帮派,直到有一天,主城公告栏里帮派势力的混合排序,风云龙啸阁的综合战力指数,排在了全魔道第一位。
那段辉煌的岁月,随着魔道更新,公会系统的推出,像云烟般迅速流散,回顾起来都是沧桑。但雷阵雨对女友始终如故,关怀备至,好装备、技能书、任务流程,无不优先关心女友的需求,直到现在。
哪怕如今风云龙啸阁已然不复存在,跟随雷阵雨而去的兄弟,也九成九流失散尽,开心雪梨扪心自问,自始至终,自己对男友的情意未曾改变,这是她有生以来最为珍视的爱情。
她战斗意识不强,为免拖后腿,在雷阵雨小队成员反复劝解下,依然主动退出了天级试炼任务,到今天她也未曾转职天级,雷阵雨为此懊恼不已,时常同她剖析解构任务流程,他坚信总有一天,一定会找人带她转职天级。
开心雪梨却十分开心,两人相处近一年来,男友依然既关心又爱护她。在她隐而不露的爱情观里,情人之间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相敬如宾,彼此尊重而怜爱。如果需要某种仪式的话,她觉得自己可以为男友的利益付出一切。
所以,老流氓花心大老虎油腔滑调的东拉西扯,却成了对开心雪莉灵魂的拷问。
假如真的存在某种巨大利益,前提是让她去陪一个老家伙睡觉,她能做到吗?
反过来说,她如果真做到了,意味着她没有为男友守住忠贞。那么将来的事情不难想象,雷阵雨心里怎么能没疙瘩?
你觉得你为爱情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做出了巨大的牺牲,男人会怎么思考这个问题?就算男人理智上清楚,这是奉献,这是爱,就别占了便宜还卖乖了。情感上却不可能受得了,如果这样都能忍受,这种情感也很可疑了。
当这个男人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也告诉他自己,都过去了,既往不咎,一切都会好的。你能信吗?
开心雪莉左思右想,终于确定,这种假设不靠谱,没有这么干的,爱一个人也不是这么爱的。
然后她听到一段仙音,心下又喜又怒,忍不住暴跳如雷。
“开个玩笑的,我说你至于吗?”花心大老虎脸上透着嘲弄之色,“看你纠结成这样女人啊不!傻蛋啊,你的名字叫女人。”
“你才是傻蛋!你全家都是傻蛋!你特你特么有病啊!”
开心雪莉终于哇哇大哭,哭相极惨,在风雪中的亭畔边哭边擦眼泪,神情凄凉,我见犹怜。
这一个多月来,何方静跑了十多个国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于那场无疾而终的阴谋策划里,她首次生出逃离的想法,还是在苏婆婆的墓前,持续待了四天之后。
这四天里,白天她徒步踏遍大山,在群山里浑无目的地游荡,晚上则睡在车里,车就停在苏婆婆的墓前数十米外,她觉得只有待在这里,心才会变得宁静。
心里始终有种隐隐约约的担忧,所以此前便将手机扔了,她不愿意让任何人找到她,张平、李阳明、卓朗义,包括肖凡,更包括一直对她关爱有加的肖凡的母亲,苏映雪,肖总。
后来她发现,这种担心并不是毫无缘由的,计划已实施,阴谋迫害的目标也已达到,按照约定,仅余分脏这一件事了。
但何方静心知肚明,给寄语花、苏映雪造成重大损失的同时,战圣盟的所谓庞大收益,很快就将变得毫无价值,因为高品材料的隐秘矿藏处,何方静也是参与者之一,轻松一番推断,也知这个进程无法逆转,这个必然出现的结果,随时就会将战圣盟打回原位。
分脏既然不可能实现,策划这项阴谋的小圈子,难免就会陷入窝里斗的局面,类似情况就算没见过,也可以设想出来。
当事情的走向有了这样明确的结果,何方静本人还剩下多少价值?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加上张平对她的过往了解得十分深入,授人以柄,就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
沿途的风景,异域的盛况,走过无数条古老的街巷,看过各种难以理解的民族风俗,听过无数听不懂的语言,利用英语她勉强可以交谈,西部通用语则一知半解,几乎都是靠猜的,更别提各地的土语、夹缠在方言里的通用语了。
她终于回到了祖国,祖国对她已然很难成为安身之所,但她无法割舍,心绪不宁是外界事物无法弥补的。她想念肖凡,但已割断了与他的一切联系;她想念苏婆婆,只有在苏婆婆的坟墓前,她才会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在苏婆婆的墓前,何方静犹豫再三,终于将深深埋在土里的千千结挖了出来,里面有一千多条留言,她听了时而微笑,时而流泪,最新的一条留言提到肖丽云,肖总并不怪她,希望她能回来肖凡身边,做肖总的儿媳妇。
按时间排序,这条留言之后的六天,再无消息。何方静将千千结贴在耳边,又听了好一会儿,肖凡熟悉的语声,仿佛依然在耳边回响。
想来想去,终究也没有回复肖凡的留言,却急不可耐地去买了部手机。
也是由这个绑定身份证的新手机开通的一瞬间,何方静的行踪再也无法隐藏,立刻被人掌握了。
第482章 心有千千结(5)()
“这么多年来,我知道你一直没放下过,你那时候年纪又小,善后的事情既考虑不周,就算考虑清楚了,也没有能力去处理。你后来长大点了,或许认为都是我帮你处理妥当的,但事实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这些年你不敢或者不愿意回来,我却一直在等着你回来,有件事也许我觉得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这一次回来h市,何方静来到那座年久失修的破败教堂,主要目的是为了拜访华峰牧师。
于此之前,她还准备了点儿水果饭菜,在苏婆婆那个小儿子的墓前祭拜了一番。由于他并非注册在案的神职身份,墓碑上雕刻着他生前的真名:金胜勇。
不管怎么说,这个男人死在她手中,虽然多年以来,她从未对失手误杀的事件后悔过。但毕竟这个人已经死了,为求心灵安慰,至少也是希望更保险一些,何方静有时候想的多了,还真有点儿担心这人死后化为厉鬼,怨魂会找上门来。
小时候的金胜兰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而何方静如此惊艳的丽色,华峰视若不见,只是凝目细察片刻,满脸的皱纹就荡漾开去,浮起了一抹幼童般真挚的笑容,他年纪大了,嗓音更形低沉而醇厚:“小兰,你终于回来了。”
何方静被带到教堂后面,夹在厨房跟厕所之间的静室,这处向来用于教民情绪不靖,独自祷告或用于向上帝交代是非,为与自身道德相悖的行为赎罪。
两人述谈过往,开始还你一言我一语,后来何方静索性住口,停止了说话,她发现华峰牧师有一个鲜明的变化,就是变得更加啰嗦了,说到任何事情都有些没完没了的感觉,到处引申,各种顾虑。
这令她想到了肖凡,梨子哥如果老了的话,他这个人凡事都想关照到,肯定也啰嗦得要命。
但她很想听肖凡啰嗦
她想着不自主翘弯起嘴角,露出了笑容。接着注意到,牧师的话题不知何时,已然绕到了自己身上,何方静神色一肃,终于还是要谈到这件事,这也是她此次拜访的目的所在。
“当时你跑了,甚至没有找过我,你再来到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他的骨灰都已经下葬了。我知道你当时肯定慌了手脚,任谁不要说你这样的小孩子,就算是大人,遭遇到这种事,也容易手忙脚乱,也很难深思熟虑地考虑清楚,于是你错过了两天的时间,你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何方静蓦地站起身来,惊叫道:“最后一面!什么最后一面?”
“我当时告诉你,他已经认清了自己的罪孽,那个时候死,对他也是个解脱,他拒绝我给他治疗,其实我也看得出来,他伤得很重,除了送进大医院急救,凭我也救不活他。”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当场死亡?”何方静的声音颤抖,整个人都在抖动。
“没死,下午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头上的血已经停止往外流了,但后脑颅骨碎裂,必须要送进医院,也许还有救。但他坚决不肯,他说他错了,这一辈子都做错了,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到教堂干义工,后来吧,更不应该对你起了邪念既然金胜勇认为自己在人生中的一切选择都是错的,我也同意,如果活在人世间那么痛苦,也许天堂,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华峰牧师絮语不休,何方静打断道:“但教尊认为,人是不能主宰自己的生死的,因为神祉赋予了人类生命,自杀违背了神的旨意。”
牧师摇头道:“金胜勇不是自杀的,他是自然死亡。他自始至终都相信,神祉和教尊正在天堂里等着他,他需要寻找自己的答案,活着或者死去,只是他寻找答案的途径和手段。”
这种宗教哲学的囫囵话,怎么说都有理,怎么听都觉得似是而非,何方静既辩不清,也不想为此辩驳。
但这个消息太过惊人,这是压在她心底长达八年有余的块垒,这是何方静之所以成为现在的她,先天就存在的关键基础,她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均由此奠定,而且绝难动摇,她的行事作风,处理问题的优先选择,心思变化,不无异常的情绪特征,正由杀人事件产生了强大推动力。
那件事已经不仅仅是她生命中的一个段落,那就是她的人生。
辞别华峰牧师之后,何方静离开了教堂,神思恍惚地走在大山群里,走在或狭窄或沆宕而曲折的羊肠小道中。她感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却又浑身无力,终于走到了自己停车的所在。
坐进驾驶仓里,又犹疑了好半晌,自己都弄不清楚心里在胡思乱想什么,心绪纷乱,完全理不清。
落日西垂,冬日的夕阳,西天虹彩在青天中倍显黯淡,何方静忽然想起一事,取出了新买的手机,径自拨打记忆深处的肖凡号码,这一刻,她无比渴望跟梨子哥分享这种难以言喻的迷茫。
但电话提示音告诉她,肖凡此前的号码已经注销,何方静顿感焦虑,急忙在千千结上留了几条语音信息,将千千结牢牢握在手中,却许久也未收到回音。
想必肖凡正在魔道中,对于千千结这种情侣间的小玩具,身在魔道中的玩家,可不会给出任何系统提示。夜幕降临之际,何方静正开车满大街游荡,没有目的地,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终于决定应该去往肖凡家中,她自认为脸皮厚得很,只要肖凡不再对着她发怒,就算身为女子不够矜持,主动找上门去也不怕。
途中手机震动,接到一个陌生来电,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自称是隐者无踪的朋友,何方静这才警醒过来,恢复了常态。
那人虽然满口胡柴,说起来钱款事项都是论亿的,各种许诺,说的内容听在何方静耳中难免漏洞百出,但到底说出了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