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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担心的不是这个……”申屠妙玲看着封尘的眼睛,想要瞧出他面色下真正的情绪,努力了片刻却一无所获。
“妙玲姐,”暗影猎人徐徐说道,“不论你相信与否,经过了火山和翡翠之塔的一系列事件,尤其是和麒麟接触过之后,我看待问题的方式已经和从前大有不同了。”
“我在古龙种身上了解到的,是可能危及整个大陆的困局。和真正严峻的危机相比,我的担忧,我的犹豫,甚至我的生命都无关紧要。踏出雪林村以来,我见识过了那么多战斗、灾难和死亡,它们就那么发生在我面前,每一次我都对此无能为力。如今终于掌握了做出改变的能力,我的责任就是把它使用在最合适的地方。”封尘顿了一下,而后笃定地说道,“你们放心,雪山以北千万平民的性命高于一切,我不会让任何状况影响到猎团的委托的。”
听着封尘的保证,熊不二登时露出了宽慰之色。小晴儿的眼圈一红,显然已经被前辈的说辞打动了。申屠妙玲的目光停留在龙语者的脸上,封尘虽然神情如常,但眼眸深处却有光芒隐现,这个久别归来的同伴像是沉浸在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激动和兴奋里。女弓手随口应了些什么,下一秒便陷入了思索之中。
“况且安菲教官和罗教官,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强的猎人,就算真的遭遇了天灾,也一定会找到办法化险为夷的。”封尘补充道,“临行之前,安菲教官问我要过‘飞人’的爆弹,我亲眼看着他们把特雷索尔大师的爆药放进了爆桶里。现在想来,雪崩是他们故意引起的也说不定。”
“有这种事?”封尘的情报像是一粒定心丸,终于打消了熊不二心中仅剩的疑虑。长枪猎人的肩膀一塌,慵懒地斜倚到甲板的栏杆上:“亏我还一直在担心两个教官的英灵会一路找回来,怪罪我们‘为什么不去救援’呢。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就放心了。”
大熊的话音刚落,封尘便站了起来。甲板的舱门应声打开,龙语者朝门后望去,对着登临甲板的身影招了招手:“麦格叔叔?”
麦格尼尼的脚步略显急迫,三五步便赶上了船头。龙人村长的身后,沙蝎所属的年轻船工也急急地追上前来。见到申屠妙玲,年轻人不好意思挠挠头道:“抱歉,我提醒过前辈甲板上太危险,不过他坚持要上来……”
“麦格村长,远猎号上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吗?”见到龙人村长,申屠妙玲迎上前去施礼问道。
庄暮和宁远的飞艇堪堪收容了雪林村几百名村民,猎人们本以为远猎号可以就此解放出来,专心用于战斗。奈何龙人在起航之前便登上了小船,却迟迟没有下船的意思。起航的时间不能耽搁,小猎团也只好在飞艇上为他单独安排了一间客舱。
“当然没有,我还担心自己在船上会给诸位添麻烦呢。”麦格尼尼将双手背到身后,“我听到了传声筒里的播报,就要开始了,对吧?”
村长一边问着女弓手,身体却迎着高空风,眯起眼睛朝猎船航向的前方眺去。龙人族的身体素质果真异于常人,全速行驶中的飞空艇带起道道纷乱的气流,哪怕是猎人们也经过了许久才勉强习惯。麦格尼尼一介平民,身体在气旋激荡的甲板上却如如同一株劲松,脚下比一众年轻猎人还要稳定得多。
“您应该在另两艘船上,和村民们在一起的。”申屠妙玲面带难色地说道。战舰的前路上,同行的另外两艘猎船杳无踪迹,大概是寻了个安全的航线,自行悬停到了千余米的高空——直到兽群越过村子,这一带彻底清理干净之前,载满平民的运输船都不能放心降落。
山脚下已经能隐隐看到起降坪和雪林村的轮廓了,数日之前还在开宴畅乐的北方聚落,此刻摇身变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鬼村,只待着被无数怪物的铁蹄碾过,宣告自己命运的终结。那样的场景对每一个扎根在村子的人来说,都显得过分残忍了。封尘舔了舔嘴唇,附和着说道:“是啊,麦格叔叔……不该让您看到这些的。”
“雪林村是我的家,我见证了它的过去和今天。无论村子的宿命是什么,我都希望能亲眼看到它的最后一刻。”龙人村长沉挚地说道,他后退半步,移到猎人们的圈子之外,“我就站在这里好了,有危险的话会第一时间躲起来的。不要在意我,只管放手去做吧。”
传声筒中的蜂鸣声适时响起,猎人们一个个整点了心绪,探头到栏杆之外。封尘的千里眼中,猎船正下方是一片平缓的坡地,松树并不密集,还能看到一道道烟尘自四面八方朝山坡处升腾而起,每一道都意味着一个规模不小的兽群。在短短的小半日之内,兽群经过了龙语者的引导,一个个改变了各自行进的方向,汇聚到方圆数公里内。换做往日,这已经是足以在猎人履历上大字标红的壮举了,但对今天的封尘来说,这还只是正戏前的暖场而已。
“猎人荣耀在上……”熊不二只是朝下看了一眼,牙关处就嘶嘶地吸进一大股寒气。松林中起码有几百头领主级的家伙,算上群居种的族员,说是上千头也不为过。这个数量散落在公里级别的猎场上,虽然还远远达不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在飞艇的全景下也已经格外壮观了,“城镇级别的灾难也不过如此吧。”
“没有鸣箱辅助的话,让我同时和几百个人讲话都做不到,要怎么才能和一千头怪物沟通啊?”晴儿攥紧拳头,忧心忡忡地说。
“我的声音不需要传递给下面每一头怪物,只需要让其中一个听见就好。”闭上眼睛之前,封尘最后解释道。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是古龙语最神奇的地方。”
眼前乍一转换成龙腔的视野,整片猎场瞬间化为了一片悠远深邃的夜空。筋疲力竭的独行兽龙、携家带口的陆行鸟龙、受伤的飞龙领主,在龙语者的眼里尽皆变成了亮度不一的繁星。群星以各自的步调游移不已,行止之间却又彼此呼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处操纵着一般。透过明灭不定的星芒,猎人向夜空更深处凝视着,一缕意念小心地传递出去:“我就在这里,听得见的话……就想办法回答我吧。”
…………
“兽群已经开始合并了。”鸟瞰了半晌,熊不二面带喜色地抽身回来。长枪猎人拖着塔盾靠近到麦格尼尼身边——即便龙人村长如是说过,身为猎人的他仍然不能真的无视一个近在眼前的平民,至少要尽到最低限度的保护的义务。
麦格村长维系着背手的姿势,似有似无地望着龙首处的封尘。暗影猎人仍然保持着和兽群的联通,熊不二朝封尘的方向努努嘴,低声对村长道:“您没有我们想象中的惊讶,该说龙人族果真都见多识广吗?”
“我们一族天生拥有能够和怪物交流的血脉,不过同样的力量想要出现在人类身上,这就是典籍中才有的传说了。”麦格尼尼开口道。
“典籍里还有那样的内容?”
村长点点头:“的确有几种可以让人类学会古龙语的方法,这在族内不是什么秘辛。年代久远,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只知道无论哪一种方式,都需要学习者拥有绝强的勇气、毅力和运气才能做到。”
麦格尼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转而道:“不过即便在龙人之中,也只有极少一部分纯血成员才能顺利习得,那样的年轻人都被长老会当做珍贵的人才保护了起来。我也只在离开旧大陆前有幸见到过一次,算不上什么‘见多识广’。”
“龙人族有那么强大的人物,该早些来到人类世界才对。有他们相助的话,这片大陆不知会少死多少无辜的平民。”长枪猎人口无遮拦地感叹说。
“坦白地说,这几日以来,看到雪林村身陷水火,我也有着同样的希望。”麦格尼尼神色悲戚道,“不过遗憾的是,龙人秉承着绝对中立的信条,长老会的律令比猎人工会和世俗王国的律法都要严格得多。至少在我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那样的景象了。”
805章 兽群意志()
“怎么会?”熊不二惊声道。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可是听说过不少活跃在第一线的龙人族猎人,连五星的强者都见过不止一位。龙人族的中立针对的不是猎人工会和各个王国吗?在对待怪物的立场上,我们总还是一致的吧?”
龙人一族口中的“中立”和他们的科技一样,尽管在猎人世界远近闻名,但两个大陆上真正知其所以然的人却寥寥无几。长枪猎人正面接触过的龙人不多,满打满算不过五指之数,对这个种族的了解也只停留在道听途说的水平,一时间竟是有种匪夷所思的感觉。
“所有走出人类世界中的龙人,最终还是要回到族地中去,我也不例外。”老村长朝自己一指,缓缓地解释道。战死在人类世界,不能落叶归根的族员,在族群中向来都被视作耻辱,影响的不止是自己,还会累及到整个族系,长老会律令的严苛从这里便可见一斑。
“我喜欢雪林村,也希望它能安然无恙地存续到下一个世代,甚至更下一个世代。我想所有被遣派到人类世界中的同族,无论是战士还是如我一般的旅者,都带着类似的想法。”麦格尼尼轻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们却不能代表长老会的意愿。也许这样说会有些刺耳,但在那些纯血种的眼里,人类和怪物一样,都是‘异族’的一种。”
和艾露族生产能力低下,相当一部分部落需要依附人类才能得到相对优渥的生存条件不同,龙人身具令人生妒的体力、智力和漫长的生命,已经足够一族自给自足了。加之他们自古以来就掌握着有别于人类科技的神秘炼金术,以至于连不少人类都心驰神往。
纯血龙人族的聚居地“西奇国”,坐落在旧大陆罕有人至的险地中,传言是在一座巨大的悬空山岳之巅。那座名为“天顶山”的山峰漂浮在地面万尺之上,更有人称其本体正是被一只强大莫测的古龙种常年擎负在背脊上。
市井传闻的真假暂且不论,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龙人族拥有独立的抵御怪物甚至古龙种、保护本族平安的手段——数百年来,包括第二次人龙战争在内,猎人工会曾多次迫于形势,在大陆级的危机中向长老会求援,却没有谁听过西奇国在怪物手上吃亏的传闻。但凡是以猎人身份踏出天顶山的龙人族,尽皆在漫长的战斗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成了猎人世界的栋梁,甚至连其和人类混血的二代子嗣也大都拥有护御一方的实力。
考虑到这些事实,那个迷雾重重的种族手上所掌握的战力,恐怕还远不止如此。毫不客气地说,拥有如此底蕴的西奇国,从一开始就没有与人类为伍的必要。
“前辈是在说笑吧?”大熊难以置信地摊开双手,“大家住在同一片天穹下,同样说着大陆通用语,一旦有灾难发生,龙人还能帮着怪物对抗人类不成?”
龙人村长第一次没有正面作答,而是背着手,打量起了面前这个体型健硕,却稍显天真的年轻人。半晌,他的目光定格在熊不二惊疑不定的双眸上,朝飞艇前方偏了偏头,沉声道:“灾难……不是已经发生了吗?就在我们眼前。”
…………
自学得龙腔以来,算上大沼泽的那次,眼前的“兽群意志”还是封尘亲眼见过的最成熟的一个。
龙腔视野中,兽群意志凝结的形象不再是如往常般一团模糊的阴云,也不是一个只能辨出轮廓的剪影。凶兽明明白白地展露在猎人的面前,一瞬间让他以为那是某个真实存在着的生物。
怪物的身形辨不出特征,更不如说它的体态一刻不停地在暗影猎人的眼中变幻着。各个物种的表征在虚幻的野兽浑身各处交替变化,鸟龙的喙倏而变成飞龙种的利吻,下一刻就化为了兽龙种的大颚,它的一对翅膀在背后若隐若现,时而化身成毛色鲜亮的鸟羽,时而转换为鳞片狰狞的翼爪。封尘望着这一切,心中却没升起半点荒诞感,仿佛这就该是它本来的面貌一般。
暗影猎人已经没有心思关注它的形象了——随着兽群的影像一同传来的,还有那清晰而强大,几近骇人的意志。那意志除了不懂得龙语,也不懂得人类语言外,几乎有着古龙种的全部特征——深邃、幽暗、混沌、不可违抗。感知到它的瞬间,年轻人就像是一头撞在了暗礁上的舢板,眼前一白,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前的栏杆。
如果说经过了霞龙的特训和两年的历练后,龙语者已经拥有了一潭容量可观的湖水,那么往日里无论是沟通怪物还是和同伴们通信,都像是日光在蒸腾着湖面上少量的水汽。哪怕长久地维持着龙腔,也自有活水源源不断地补充过来。而如今和兽潮接触的一刻,猎人好似瞬间在湖心掘出了一个巨大而深不见底的坑洞,湖水在洞口处扭成一道涡流,鲸吞般落入洞底,甚至整个湖地的根基都跟着摇摇欲坠。
精神力的消耗尽管庞大,至少暂时还没有超过他最坏的预期,但兽群意志的恐怖之处却远不止如此。年轻人咬着牙,忍受着头脑中的阵阵虚弱感,集中精力解读起这份混乱而狂躁的意念。然而只是稍稍触及到那段话语,猎人就如被瞬间卷入了由精神力量卷起的浪潮中,连思维都停滞了一瞬。
兽群意志是构成它的所有生命的愿望的集合体,怪物们如今最大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活下来”。幻兽每一个微小的念头中都写满了无穷的求生欲,随之衍生的恐惧、疯狂、愤怒如同郁积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一股脑地朝龙语者袭去。封尘还来不及反应,思绪就一阵激荡,险些被这最原始而有力的本能生生冲散。
猎人怪叫一声,被笼手覆盖的掌根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额头砸下。潜口龙壳交击的闷响在头盔下回荡不已,封尘的双耳嗡鸣起来,借着这份痛感,险险地在强大意志的肆虐下找回了“自我”。他一咬嘴唇,勉强定了定神,朝着远处的幻兽用尽力气喊道:“想活下去的话,就跟我来!”
“为什么?”回应封尘的是一股带着浓浓的不解和怀疑的念头。
一道道善意不加停顿地传递出去,年轻人身形摇晃不止,语气中却是毫不犹豫:“我知道在这片森林中去哪里不会被那家伙找到,你们要相信我!”
骤然提及恐暴龙,似乎触及到了兽群的逆鳞,幻兽意念中的波动停止了一瞬,紧接着却以更狂暴的姿态席卷了回来:“趁我们动手之前,赶快离开吧。我们只相信自己……人类……不能信任。”它的拒绝中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敌意。
“见鬼……”龙语者一跺脚,越是原始的意志,越是难以扭转它已经认定的事实。眼看着“谈判”的窗口刚刚打开就要即刻关闭,自己的机会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想到这里,封尘把心一横,挺直胸膛,尽可能地敞开思绪,破釜沉舟地喊道:“等一等!你看得见我在想些什么吧!你们比我更清楚‘它’有多强,联手是留给我们的唯一的机会。”
赶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幻兽的身形总算重新稳定下来。怪物的瞳色不断变幻着,目光越过漫天的繁星,在封尘身上停住,低声喃道:“原来如此,你也要拯救自己的族群啊……”
…………
船头处封尘的痛呼声和自掴的怪异之举,第一时间被守在一旁的申屠妙玲注意了去,远处熊不二和麦格村长的闲聊也被随之打断。大熊目光一凛,赶忙提着重盾跟上前来。
前后不过数秒的工夫,暗影猎人已经连站稳都有些困难了。气舱巨大阴影的掩映下,封尘的脸色比先前白了好几个维度,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下来。长枪猎人第一时间搀住同伴的肩膀:“喂……你怎么样了?晴儿!还愣着干什么!”
小姑娘“噢”了一声退出几米之外,顶着舰首的劲风卖力地舞奏起狩猎笛来。笛声呜呜咽咽,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将整个甲板前端都笼罩在内。笛曲中蕴藏着奇异的频率,像一缕凉风从众人的耳畔吹过,登时让猎人们的精神为之一振。
封尘的胸膛如风箱般起伏了几下,踉踉跄跄地挣脱熊不二的搀扶,站回到船头处。他抬手抹去鼻下的一缕猩热,在申屠妙玲递来的提神药剂和强击液中稍作犹豫,还是接过了那**红得发艳的爆炸物,仰头一饮而尽。
“对了……兽群——”女弓手放下补给品,赶忙把头探出栏杆外。
地面上的轰鸣声和浩浩荡荡的扬尘丝毫不减,原生的蓝松林成片成片地被冲锋而过的领主们压倒碾碎。远远望去,怪物们比起为求生而逃命,更像是在攻城略地的军团一般。兽群携裹着令人心悸的声势和冲天的戾气,很难想象那不是出于战意,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