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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发疟疾一样时冷时热,激动得手都颤抖,有时抖得连字也写不下去。”“我自己本来是喜欢冲淡的人”,喜欢陶渊明、王维的诗,“然而在‘五四’之后我却一时性地爆发了起来,真像火山一样爆发了起来。”“《地球,我的母亲》是民八(1919年)学校刚放好了年假的时候做的,那天上半天跑到福冈图书馆去看书,突然受到了诗兴的袭击,便出了馆,在馆后僻静的石子路上,把‘下驮’(日本的木屣)脱了,赤着脚踱来踱去,时而又率性倒在路上睡着,想真切地和‘地球母亲’亲昵,去感触她的皮肤,受她的拥抱。——这在现在看起来,觉得是有点发狂,然在当时却委实是受着迫切。在那样的状态中受着诗的推荡,鼓舞,终于见到了她的完成,便连忙跑回寓所把她写在纸上,自己觉得就好像真是新生了的一样。”“《凤凰涅槃》那首长诗是在一天之中分成两个时期写出来的。上半天在学校的课堂里听讲的时候,突然有诗意袭来,便在抄本上东鳞西爪地写出了那诗的前半。在晚上行将就寝的时候,诗的后半的意趣又袭来了,伏在枕上用着铅笔只是火速的写,全身都有点作寒作冷,连牙关都在打战。就那样把那首奇怪的诗也写了出来。”
《女神》在作者“作寒作冷”的创作冲动中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不是像司马相如那样为了润色汉武帝的“鸿业”,也不是像扬雄那样在诏命促迫下,为汉成帝与赵飞燕的淫糜生活增添些快乐。《女神》是作者“个人的郁积、民族的郁积”的喷发,是“五四”革命青年的心声,是“五四”革命精神的载体。闻一多从他的亲身体验出发指出了《女神》的这一性质,他说:“五四后之中国青年,他们的烦恼悲哀真像火一样烧着,潮一样涌着。”他们觉得在这冷酷、黑暗、腥秽的现实中“一秒钟也羁留不得了。他们厌这世界,也厌他们自己。于是急躁者归于自杀,忍耐者力图革新。革新者又觉得意志总敌不住冲动,则抖擞起来,又跌倒下去了”,但“他们决不肯脱逃,也决不肯降服。他们的心里只塞满了叫不出的苦,喊不尽的哀。他们的心快塞破了。忽地一个人用海涛的音调,雷霆的声响替他们全盘唱出来了。这个人便是郭沫若,他所唱的就是《女神》。“
《女神》是郭沫若留学日本期间的作品,是作者远离祖国,与国内五四爱国运动同波共涌、同声共振的记录。它出版于1921年8 月,除序诗外,共收诗56首,其中最早的诗写于1916年,绝大部分写于1919年至1920年间。
结集以前,绝大部分都在上海《时事新报。学灯》、《民铎》等刊物上发表过。《女神》以“鼓动起热情来改革社会”为目的,以它磅礴的热情,暴躁凌厉、狂飙突进的战斗气概,鼓舞、激励了“五四”青年们走向战斗。如同战鼓,如同火炬,“五四”青年不论在国内在国外,都听到了它的声音,看到了它的光焰。
老科学家周培源回忆说:“1919年我初到北京,拜读过郭沫若同志早期的译著《茵梦湖》以及五四运动中产生的诗篇。……使我产生了仰慕之情。”革命老将军傅钟说:“回忆20年代初,我作为旅欧勤工俭学青年,住在巴黎,在周恩来同志等的领导下从事革命活动。当时郭沫若同志的一些诗文就已经传到了法国,我们几个青年人都争相传阅,他那洋溢出腾腾热气的激扬文字立即感染了我们,我们从这些诗文里看到了战斗的祖国,光明的祖国。”《女神》又以它杰出的文学成就培育了我国新文学史上的许多著名的诗人和作家,如冰心、巴金、曹禺、刘白羽、田间等等,都受过《女神》的哺育。著名的文学研究者、曾经被鲁迅称为“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的冯至就曾说过:“有了《女神》,我才知道什么样的诗是好诗,我对于诗才初步有了欣赏和批判的能力;有了《女神》,我才明确一首诗应该写成什么样子,对自己提出较高的要求,应该向哪个方向努力。”
老作家巴金回顾说:“五十几年前我读他的《凤凰涅槃》,读他的《天狗》,他那颗火热的心多么吸引着当时的我,好像他给了我两只翅膀,让我的心飞上天空。《女神》中的诗篇对我是起过作用的。”
呼喊革命讴歌创造五四运动拉开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帷幕。参加这场运动的人来源于不同的阶级和阶层。他们对各种问题的理解虽然不尽相同,但是,改变社会现实,甚至改变整个世界,创造一种新的生活,挽救国家和民族的危亡,大体是共同的要求,共同的心愿。《女神》作者对现实状况的不满尤为强烈。
他感到人们是生活在一个“阴秽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便是把金钢石的宝刀也会生锈!”“茫茫宇宙,冷酷如铁!/ 茫茫宇宙,黑暗如漆!/ 茫茫宇宙,腥秽如血!”“宇宙呀,宇宙,/ 我要努力把你诅咒,/ 你脓血污秽着的屠场呀!/ 你悲哀充塞着的囚牢呀!/ 你群鬼叫号着的坟墓呀!/ 你群魔跳梁着的地狱呀!/ 你到底为什么存在?”“我们生在这样个世界当中,/ 只好学着海洋哀哭。”作者歌颂“力”,歌颂“火”,“崇拜炸弹”、“崇拜破坏”、“崇拜偶像破坏者”,认为世界必须彻底打碎。处在“一秒钟也羁留不得”的状态下的中国人民,特别是爱国青年,能够从最高和最全面意义上概括他们的心声的,大约莫过于“革命”二字了。《宇宙革命的狂歌》,是郭沫若于1920年8 月23日为朱谦之的《革命哲学》写的序诗,这首诗虽系《女神》的集外佚文,但最能代表《女神》关于革命的思想。诗中说:“革命的精神便是全宇宙的本体”,“新陈代谢都是革命的过程,/ 暑往寒来都是革命的表现,/ 风霆雷雨都是革命的先锋,/ 朝霞晚红都是革命的旗纛,/ 海水永远奏着革命的欢歌,/ 火山永远举着革命的烽火,/ 革命哟!革命哟!革命哟!/从无极到如今,/ 革命哟!革命哟!革命哟!/ 日夕不息的永恒革命的潮流哟!”
诗人认为,奔腾咆哮的黄河、扬子江,被朝霞夕阳映红如同“血涛滔滔的黄海”,都是教人们起来革命的“伟大的暗示”。诗人对“黄河、扬子江上的居民”看不到、感觉不到这种暗示,不赶快投入革命,感到无比焦急。诗中说:“这么明目张胆的,伟大的暗示/ 你们不会体验吗?/ 你们是些无机体么?/ 你们是那河畔上的砂石么?/ 你们是只好被澎湃着的潮流淘泻的么?/ 快在这血河中添一点血哟!/ 快在这血海中添一点血哟!/ 教那血涛滔滔的黄海/把全球的海水和盘染红!”“把我们这砂上建筑的楼台打破了罢!”发表于1920年1 月的《匪徒颂》,把一切“身行五抢六夺,口谈忠孝节义”的匪徒称为假匪徒,把一切敢于革命创新、伸张正义、反抗强暴的人,诸如“反抗王政的克伦威尔”、“抗粮拒税的华盛顿”、“实行共产主义的列宁”、主张“兼爱”而被骂为“禽兽一样的墨家巨子”、“倡导人猿同祖的达尔文”、“印度民族解放运动的鼓吹者泰戈尔”等等,称为“真正的匪徒”,为他们革命的业绩和气概三呼万岁。诗中说:“西北南东去来今,/ 一切政治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一切社会革命的匪徒们呀!”“一切宗教革命的匪徒们呀!”“一切学说革命的匪徒们呀!”“一切文艺革命的匪徒们呀!”“一切教育革命的匪徒们呀!/ 万岁!万岁!万岁!”《女神》不仅呼喊革命,洋溢着反抗、破坏的热情,同时也激荡着创造的呼声。《女神》中对一切具有创造力的事物,对一切伟大创造的象征,都表示崇拜:“我崇拜苏伊士、巴拿马、万里长城、金字塔,/ 我崇拜创造的精神,崇拜力,崇拜血,崇拜心脏。”而对人的创造力又有着更高的崇拜:“创造哟!创造哟!努力创造哟!/ 人们创造力的权威可与神祇比伍!”如果把《女神》视为一组大型乐章,那么,呼喊革命,讴歌创造,便是它最基本的旋律。“创造”二字在郭沫若的思想中也是深深扎了根的,后来他与郁达夫、成仿吾等人把他们创办的文学团体命名为“创造社”,不是偶然的。
《女神》呼喊革命,鼓动反抗和破坏的锋芒所向,是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是帝国主义与封建主义统治下的旧中国。它从文学的角度表现了“五四”运动彻底地、不妥协地反帝反封建的精神。
写作《女神》时期的郭沫若,既反对帝国主义之间的狗咬狗战争,更反对帝国主义侵略、压迫弱小民族,而对自己的祖国被侵略、中国人受到歧视,尤其愤怒,不能容忍。早在1915年,日本帝国主义胁迫卖国贼袁世凯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是年的5 月7 日被爱国者称为“国耻日”。这时郭沫若和一些爱国学生愤然返国,以图拯救。当时他曾写诗表明要立志投笔从戎,与侵略者决一死战。诗中说:“男儿投笔寻常事,归作沙场一片泥。”
1920年3 月,他给宗白华写信说,自己在日本“读的是西洋书,受的是东洋气”,对某些日本人歧视、蔑视中国人表示深切愤慨。“五四”青年学生反对卖国政府把国家主权出卖给日本,日本新闻界诬称中国学生为“学匪”,诗人就写了那首著名的《匪徒颂》,为一切革命的“匪徒”三呼万岁。1920年10月25日,爱尔兰独立军领袖马克司威尼在英国政府的监狱里绝食而死,郭沫若写了《胜利的死》一诗,对这位民族英雄进行了热烈的礼赞,寄托了诗人愿为捍卫民族独立、反对民族侵略而英勇献身的壮烈情怀。诗中说马克司威尼的死,是“悲壮的死”、“金光灿烂的死”、“凯旋同等的死”、“胜利的死”,称赞他是“爱尔兰的伯夷、叔齐”,是“自由的战士”,他表示了“人类意志的权威”。在日本博多湾岸边的松林里,有两尊俄国制造的大炮,那是1905年日俄战争时日本从俄罗斯缴获来的。诗人以这两门大炮为题材写诗,谴责了日俄两个帝国主义国家为争夺中国领土进行的丑恶战争。诗中嘲笑了沙皇尼古拉二世,又通过托尔斯泰的口斥责了日本的军国主义者:“唉!我可怜这岛邦的国民,/ 他们的眼见未免太小!”“他们就好像一群猩猩,/ 只好学着人的声音叫叫!/ 他们就好像一群疯了的狗儿,/ 垂着涎,张着嘴,/ 到处逢人乱咬!”
《女神》的战斗锋芒直指卖国军阀,《女神》中充满反抗军阀统治的怒火。
卖国军阀是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的政治代表,“帝国主义和国内买办豪绅阶级支持着的各派新旧军阀,从民国元年以来,相互间进行着继续不断的战争,这是半殖民地中国的特征之一。”写作《女神》时的郭沫若当然还没有这样深刻而明晰的认识,但他从自己的生活实践和长期的思考中,已体察到辛亥革命后,国家四分五裂、积弱不振,社会混乱腐败如同监狱囚牢,人民处于水深火热当中;那班穷兵黩武、连年混战的卖国军阀有着不可逃避的罪责。诗剧《棠棣之花》发表于1920年10月10日,正值辛亥革命后第九个双十节。诗剧借用历史题材艺术地概括了卖国军阀统治下十来年的中国社会现实,借聂嫈的口夫子自道:“嗳嗳!今年望明年太平,明年望后年丰收,望了将近十年,这目前的世界成为了乌鸦与乱草的世界。”诗剧中还通过聂嫈的口,表达了作者那种必须彻底推翻封建主义才能改造旧中国的看法:“自从夏禹传子,天下为家;井田制废,土地私有;已经种下了永恒争战的根本。
根本坏了,只在枝叶上稍事剪除,怎么能够济事呢?“在诗剧《女神之再生》中,诗人干脆塑造了两个反动军阀形象,对他们大加鞭挞。一个是自称”奉天承命“的颛顼,他大言不惭地说:”上天特命我来统治天下。“以天命论作为称王根据,带有鲜明的封建性质。另一个是声称随着自己的”本心想做皇帝“的共工,他不信”天命“,只强调个人欲望,要为了”满足我的冲动为帝为王“,比前者更加厚颜无耻,带有资本主义强盗的特征。他们没有丝毫国家昌盛、民族独立、人民幸福之类的观念,他们为了争王争帝,像”两条斗狗“一样厮杀,搞得天塌地陷、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新中国,是《女神》的热烈追求。《女神之再生》中的众女神面对着颛顼、共工之类的“武夫蛮伯之群”所造成的“浑沌”世界,认为再用“炼五色彩石”以补苍天的办法,已经是“莫中用了”,应当“尽他破坏不用再补他了”,因为“新造的葡萄酒浆不能盛在那旧了的皮囊”。
于是她们决心创造“新的光明”、“新的温热”,她们创造了行将升起的“新造的太阳”。诗剧结尾以舞台监督的口,呼吁“渴慕着光明”的“诸君”,要“去自行创造”。长诗《凤凰涅槃》的全部意思像是在说:烈火把“宇宙”
化为灰烬,包括采集香木、燃起烈火的凤凰自身,在灰烬中凤凰获得了新生,也更生了一个崭新的“宇宙”。这个“宇宙”中,一切的一切都“光明”、“新鲜”、“华美”、“芬芳”、“和谐”、“欢乐”、“热诚”、“雄浑”、“生动”、“自由”、“悠久”、“欢唱”。评论家们都说《女神之再生》和《凤凰涅槃》这两篇《女神》中最优秀的作品,预言了旧制度的彻底毁灭,新社会的诞生,描绘了未来中国的灿烂图景。周扬说:“涅槃不是寂灭,而是新生,是经过剧痛和死亡的新生”,《凤凰涅槃》“充满了辩证的哲理,热烈的幻想,对自己祖国的眷念之情和对未来世界的光明理想”。郭沫若自己也说《凤凰涅槃》“是象征着中国的再生”。
寻绎《女神》众作,有必要把某些意蕴凸现出来,这对理解《女神》,对了解五四时期诗人所理想的、所要创造的新世界、新中国是重要的。概而言之有三点。其一,民主与和平。这里有个颇为有趣的问题:这个诗集为什么以“女神”命名?这大约与集中塑造了一些女神和女性的形象不无关系,如《女神之再生》的众女神,《湘累》中的湘灵,《棠棣之花》中的聂嫈,《凤凰涅槃》中的凰。
《地球,我的母亲》更以母性比喻和赞颂大自然对人类的养育。但这并不能表明以“女神”命名的意蕴,而且对一些问题也解释不通。如《女神之再生》的开头引了《浮士德》结尾的诗句:“一切无常者/ 只是一虚影;/ 不可企及者/在此事已成;/ 不可名状者/ 在此已实有;/ 永恒之女性/ 领导我们走。”为什么“永恒之女性领导我们走”,那“不可企及者”才能变得“事已成”?那“不可名状者”才能变为“已实有”?在这个诗剧中,众女神合唱道:“我们要去创造个新鲜的太阳,/ 不能再在这壁龛之中做甚神像!”一忽儿又说道:要把“男性的残骸”“抬到壁龛之中做起神像来”,“教他们也奏起无声的音乐来”。为什么女神们不把那些“男性的残骸”复活过来,与她们一起“去创造个新鲜的太阳”?郭沫若在《《 浮士德》 简论》中说:“大体上男性的象征可以认为是独立自主,其流弊是专制独裁;女性的象征是仁慈宽恕,其极致是民主和平。”原来,“女神”之义就是民主和平之神;诗人理想的新世界、新中国是民主的、和平的,与专制独裁是不相容的,与侵略战争、军阀混战是不相容的。民主是五四运动举起的两面大旗之一,是五四时期最受尊重的“德先生”和“赛先生”中的一位。其二,崇尚劳动,崇尚工农,赞赏自由、博爱、人道、正义。诗人认为劳动是幸福的,大自然给人类以恩惠,又教人类要劳动,要学习大自然去“劳动,永久不停!”
诗人称“田地里的农人,是全人类的保姆”,“炭坑里的工人,是全人类的普罗米修斯”。诗人对中国的庄子、荷兰的斯宾诺莎、印度的加皮尔表示热爱,因为他们分别是靠打草鞋、磨镜片、编渔网吃饭的人。诗人借托尔斯泰的口赞赏中国的墨子与老子,因为他们“一个教人兼爱、节用、非争;一个倡导慈、俭、不敢先的三宝”。又借他的口说:“我还想全世界便是我们的家庭,/ 全人类都是我们的同胞。/ 我主张朴素、慈爱的生涯;/ 我主张克己、无抗的信条。/ 也不要法庭;/ 也不要囚牢;/ 也不要军人;/ 也不要外交。/ 一切的人能如农民一样最好!”他还借列宁的口说:要“为自由而战”,“为人道而战”,“为正义而战”,“最终的胜利总在吾曹!最高的理想只在农劳!”其三,《女神》的作者对他所理想的新世界、新中国,除了赋予它民主、和平、自由、博爱、人道、正义、崇尚劳动、崇尚工农这些特征外,还赋予了它不断发展、不断更新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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