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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昔日多里芬灾难来临的那一刻。
黑暗巨龙毁灭了这座城市,而今天它只要再挣脱最后的枷锁——虚妄之刃一但破碎,它距离脱困而出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而已。
三人当中,米苏听了方鸻的话,便指着那个方向说道:“它的力量的确在成倍增长,我隐隐感到它已经快苏醒了,一但它醒来,我们谁也逃不了。”
“可三十年前——”卢恩语速很快地说道。
但方鸻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卢恩先生,这不是三十年前,如果一切都遵照以往,拜龙教徒固然功败垂成,可我们就算成功了吗?”
“不过眼睁睁再看着这座城市毁灭一次,一切都不会改变,它三十年来本就日日如此,那么我们在这里有何意义?”
卢恩不由听得呆了。
他回到这个幻境,不过是为了追求当年的那个答案,他回到了这里,重历昔日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亲自看一眼那个自己当日错过的谜底。
可他想要改变这一切吗?改变一个幻境,听起来多可笑,这有什么意义吗?
卢恩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或者说,没有任何人如此想过——去改变一段注定已经发生了的历史,有什么意义吗?
多里芬的灾难早已结束。
而今这里只余一片废墟。
他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注定徒劳,拯救不了任何人,若非要说有什么意义,或许不过是为了让龙之金瞳重回封印而已。
卢恩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他忽然意识到,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至少有一个人,他一定想要努力改变这个幻境的。
就如同一个傻瓜。
那个人,名叫胡地。
卢恩其实早就听说过那个冒险者的名号,从塔波利斯骑士团的那些骑士们的闲聊之间,不过没有任何人把他当回事,龙火公会想来也只是利用这此人而已。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
却拿着虚妄胜利之刃一路杀进了霍斯汀斯大教堂,仅仅是侥幸吗?还是说是龙之金瞳的安排?
真的如此吗?
卢恩眼前闪过一个少女的形象,他和希丝不过一面之缘,但却记住了对方对方鸻所说的那句话。
他看向那个年轻人。
方鸻手握权杖,那权杖之上‘统御万军’四字,字字重若千钧。它似乎并非仅仅是一个描述而已,而是一段箴言,将多里芬的历史撰写其上。
因为答案一直都在这里——
改变这个幻境之中的历史,的确看似白费力气,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只是它的含义,与冒险者们的切身利益背道而驰。
因此少有人会从这个角度去考虑问题——
人们从未想到过这一点——在这座城市之中,日复一日,被困于此的灵魂们始终等待着一个救赎。
那些不怀目的的人,如同胡地这样对过去心怀善意的冒险者们,反而能深刻地了解这个幻境的真实含义。
方鸻手中握着悔恨节杖,指着上城区的方向对卢恩说道。
“那个地方有一家小小的陶器作坊,它的主人今年不过五十岁出头,虽然早年丧妻,但在今天之前,这个小小的家庭生活还算过得去。”
“你认识那陶器作坊的主人吗?”米苏好奇地回过头看着他:“执政官大人,我以为你从来不曾到这些地方来。”
方鸻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他的女儿,她现在就在你手上,米苏小姐。”
米苏‘啊’了一声,有些难过地看着手中已无声息的少女。
方鸻指着整个上城区说道:“在这片街道上,这样的家庭千千万万,至少在今天,他们皆是我的子民。”
他回过头对卢恩说道:“现在我是德克伦,德克伦…罗格斯尔,卢恩先生,你知道三十年前尼可波拉斯是从哪里开始毁灭这座城市的吗?”
他用手中的节杖画了一条线。
“从那里开始,我在幻境之中看过那个场景,整个街区化为火海,无数人灰飞烟灭。但今天,我要带他们离开,这是一位执政官应尽的职责——”
方鸻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感情从节杖之上传来。
既不知是悔恨,还是愤怒。
但他紧紧地抓住那权杖。
“德克伦先生,我会让你看到三十年前你做错了什么,你的力量来源于人民,你本来有机会避免这一切。”
“而你的仇恨,也将因此而终结。”
方鸻在心中默默说道。
那节杖忽然之间平静了下去,然后他才听到一个有些讥讽的声音传来:“如此可笑,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扭转局面——”
那是龙之金曈的声音。
然后节杖上才放出淡淡的光芒,斑驳落色的外表消失了,显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代表着考林王国的权柄,君主所授的节杖之上,是崭新如初的希望之星宝石。
广场方向传来一声巨龙的尖啸。
而米苏与迪克特劳互相看了一眼,仿佛是认同了德克伦的话。“我从来没认为有一天我会认为一个顽固的贵族老头子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年长的骑士摇摇头:“但你说得对,我们是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我么应该怎么办?”米苏有点跃跃欲试地问道。
卢恩看了看两位同伴,一切都好像是三十年前一样,两个人身上仿佛找不到什么是害怕与后退。
三个人当中,结果到头来还是只有他自己满脑子不情愿。
“我真是服了你们了,这时候还来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最重要的不应该是阻止尼可波拉斯与拜龙教信徒吗?”他看了看方鸻:“尤其是你,明明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幻境,你们究竟分不分得清主次……”
“好了,”米苏笑了起来:“现在我相信你没背叛我们了,卢恩,你还和之前一样。但有些时候主次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们只是竭尽所能而已,只要结果还是好的不就可以了吗?”
卢恩叹了口气。
他看着三人,心想这些家伙才是一类人,与自己或许不大相同。而自己只是一个商人,懂得权衡利弊。
可他又想,要不是他的话,这些家伙恐怕早就完蛋了。他摇了摇头,放这些家伙去搞事情,他也不放心。
“算我一个吧,”他说道:“应该怎么办?”
“去把其他人集合起来,尽量不要落下人,往哈格斯顿公墓的方向走,在大决战开始之前,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方鸻一字一顿地答道。
几人点点头,然后才分头离开。
方鸻手握节杖,回头看去,灰橡木广场方向的大火已经渐渐烧了过来。居住在这附近的居民们其实一早就有察觉,纷纷涌上街头,互相询问着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如三十年前的那一天,人们交谈之中似乎还并没意识到危险临近,只不过以为是庆典之上发生了火灾。
直到有人从巷口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快跑,出乱子了,霍利特学院的那帮子人疯了!他们在街上杀人!”
人群轰一声炸开来。
有人转身就跑,似乎要去通知家人,有人还是一头雾水,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而女人与小孩已经吓得哭了起来,街道上乱作一团。
“城卫军呢?”人们大声问道:“他们怎么不来维持秩序,没人来保护我们吗?”
“执政官大人知道这回事吗?”
方鸻这才走了出去。
“我这里——”
他手握权杖,环视所有人。
令现场微微一静。
“真是伯爵大人,天那,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人们面面相觑,不由有些担忧地询问道:“大人,灰橡木广场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其实没什么大碍?”
方鸻摇了摇头:“不要自己吓自己,所有人和我来,男人们保护好自己女人与孩子,家中还有人的赶快去通知。我就在这个地方,只要有人还没来,我就不会走。”
他从容地在那里,看着所有人,令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是啊,执政官大人都还在这里,他们又什么好担心的呢?人人皆镇定下来,在方鸻的安排下开始奔走相告,通知邻里。
方鸻只默默看着这一幕,感到手中的节杖微微一颤。
幻境在回应着他,这就是力量的源泉。
它并非来源于任何一件东西。
仅仅是人心而已。
……
“这是什么地方?”
红叶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左右的玫瑰拱窗,看着这条有些肃穆的走廊问道。
幽暗之中只有外面洒进来的淡淡月光,脚步声在黑暗之中越传越远,这条长长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
帕克早先夸下海口,但这会儿却不由得有些害怕起来,这黑洞洞的大教堂里面,似乎充满了诡异。
这条路越走越深,穿过整个霍斯汀斯教堂区那么远的距离还绰绰有余。
年长的骑士一开始并没有答话。
他只默默地观察着左右,过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三十年前,他们被逼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在这里发生了一场战斗。”
红叶闻言微微一怔。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将死()
“我们到了!”
雾盾庄园遥遥在望,但方鸻没有等来人群的欢呼,他回身看去,看到哈格斯顿公墓区的大街之上,黑压压的人群泾渭分明地站在那里,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线。
人们在那里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与希尔薇德,倒映着天边的火海,滚滚浓烟,一张自城市上空垂下的金色巨网。
一幅画,将时间定格在此刻,鸦雀无声的人群,使得这一幕在方鸻眼中格外印象深刻。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纵使是无形的手在梦境之中拨动指针,让三十年前发生的一切不再与命运的轨迹重叠,但终究还是到了梦醒的时刻。
一道涟漪在黑压压的人群中荡漾开。
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脸孔正在变得苍白与憔悴,形如幽灵,它们眼中的灵魂之火,如今也只剩下迷茫的守望。
三十年至今,一道无形的力量还是将这些多里芬的亡魂们约束在此。
但或许并不是无用功。
在方鸻视野中,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个子并不高的中年男人,微微有些发福,秃顶,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死者的瘀斑,微微弯下腰,向他鞠了一躬。
然后是那个头发好像是枯草一样的女人,牵着她女儿的手——一个小小的,有些瘦弱的骷髅,微微向他躬身。
那些他拼尽全力在幻境之中救下来的每一个人。
他们皆在向他折身行礼。
人们行完礼,身形逐渐化为飞散的光点,有些人甚至在转身走回人群,因此光点汇聚成一条光流,浩浩荡荡,飞上半空。
那像是一场散尽的筵席中正在离场的人群,人们还保持着最后的体面与从容。
一些光点从天空之中缓缓落下,仿佛下雨。
一团融入希尔薇德手中悔恨节杖之上。
一团融入方鸻胸前无悔印章之上。
希尔薇德走了过来,将手中的节杖交还给方鸻。方鸻接过节杖,节杖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握在手中,多了一些沉甸甸的分量。
就是这个时候。
两人身边的幻境开始斑驳脱色,像是一面碎裂的玻璃,整个幻境都坍塌下来,化作无穷无尽的黑色烟尘。
方鸻好像听到滚滚烟尘背后龙之金曈愤怒的尖叫声。
“人类小子,你给我等着,那个该死的女人……”
烟尘四散。
露出一张办公桌。
一面向湖光的窗户。
一间静悄悄的办公室。
窗外的银月,正静悄悄爬上窗台,走进屋内,在地毯上,印下三人的影子。
桌上的文件,有些凌乱,像是才被人翻弄过。那是一份名册,上面书写着三十年前的斑斑血泪。
不远处的墙上,钉着几个少女的画像。
每张画像边,都挂着一枚染血的胸针。
而最靠外的那一个,音容笑貌,言犹在耳,只有她旁边的钩子上,空空如也。时间的指针似乎在这里走的格外的慢。
方鸻在看希尔薇德,贵族少女也正在看他,三人所处的位置,仿佛还是一刻钟之前,并没有任何变化。
仍旧是黎明之前的午夜。
森林之中寂静如故。
外面走廊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但方鸻并没有在意,他只小心翼翼地合上手中的名册,然后将它放回桌上。名册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在月光下似乎也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希丝——
一张信笺从名册之内滑落下来,它好像一直在那里面,但他们先前并没有发现。方鸻用手轻轻接住那信笺。
那是一个男人写给曼洛的一封信,信纸仿佛经历了几十年的时光,微微有些发黄,但它被压在名册最下面,被压得十分平整
仿佛连时间都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它。
‘尊敬的院长先生,我女儿已经有一周没有回家了,我十分着急,请问她还在学院吗?不是不是因为接下来的庆典,有什么安排?’
方鸻将信折好。
小心地收在身上。
希尔薇德仔细地看着他的动作,之前的一起对于两人来说好像是一个梦,但方鸻胸前闪闪发光的独角兽胸针。
还有他手上一直紧握着的悔恨节杖。
静静述说着一切。
门外脚步声戛然而止。
门砰一声被人撞开来,一个人影从外面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对方受了不轻的伤,左肩殷红一片插着一支箭,右手上的战斗工匠万向仪手套被砍了一刀,外壳都翻卷开来,下面是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她手就那么自然无力地垂着,淌着血,脸色有些失血过多的苍白,有些慌不择路地跑进这间办公室,像是闯入末路惊慌失措的小兽。
红叶抬起头来,有些慌乱地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人,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她。
女仆小姐伸手接住后者以免她倒下去,抬起头来看向后面,黑暗之中追过来的,正好是方鸻之前见过的那两个拜龙教徒。
“竟然还有同党,”两个拜龙教徒微微一怔,脚步慢了下来:“外面龙火公会的人究竟在搞什么啊,竟然混进来这么多老鼠——”
他们大概是没料到自己离开之后,这办公室竟然又进了其他人,这要是被教首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口气有些恼火。
“艾德,快跑,”红叶顾不得自己的伤,咬了咬牙低声说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我来拖住这两个人——帕克和迪克特先生被困在地牢下面,龙之金瞳与胡地也在那里,情况不是很乐观,想办法去帮帮他们!”
“跑,往哪里跑?”两个人堵住门口,“或许你们可以从那里跳下去。”他们戏谑地指了指方鸻背后的那扇落地窗。
红叶这才留意到窗外是一道绝壁,下面是上百尺的悬崖,虽然外面是一片湖泊,但霍斯汀斯大教堂并不紧邻湖畔。
悬崖下面是狰狞的岩牙。
她不由一阵绝望。
拜龙教徒一人手持链锯,一人手持细剑,他们中的一人是亵渎行者,这个职业与艾梅雅的信徒一样,也是在选召者中近乎绝迹的职业。
不仅仅是因为这些黑暗的知识只在邪教信徒之间隐秘流传,还在于入职者必须要通晓他们崇拜的那些不知名字的神祇们的神秘低语。
堕落者们。
通指于那些崇拜邪神与灾祸的人们,并不仅限于黑暗巨龙的信徒,虽然据说黑暗巨龙本身也是灾祸的化身。
但上古的屠龙者更倾向于认为,它们其实不过是苍翠带来这个世界上的诸多邪恶之一。
而至于埃索林陨灭之前的历史,据说努美林的精灵们记录了更多的灾祸与长眠于黑暗之中的扭曲邪恶。
只是埃索林之灾后,努美林精灵销声匿迹,只留下文明的遗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诸多角落。
那些历史连记录它们的文字都早已湮灭,久不可考。
时至今日,也只有神秘学学者才会知晓关于灾祸与黑暗众圣的只字片语,它们被撰写下来,记录成禁忌的文字,深藏于那些图书馆的最深处。
但宣扬末日与灾祸的疯子们,野心家,邪教徒才会坚称这一切邪神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是欧林众神的敌人,这个虚假世界的最大真实。
那些扭曲的东西,黑暗之中的神秘低语,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但历史的今天,也只剩下黑暗巨龙还能证明这些人的信仰还存在着。
但黑暗巨龙,似乎也是上一个时代的故事,沦为那些可歌可泣的屠龙故事之中的背景。
以至于尼可波拉斯,在方鸻看来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