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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中忘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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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
  就在我环顾这狭小的房间时,她跑了进来,是“霜”。
  霜跑过来,喘着粗气,满面忧伤地说:“你快跑吧!督工要派你去海边,我听说那些人去了海边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你快跑吧!”女人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犹豫也很坚决。
  我冷冷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去了海边就回不来?”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尴尬的沉默中,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它被一团破布缠着,上面有黑色的血迹。我问:“我的脚怎么了?”
  霜咬着唇,不回答。
  我咳嗽着弯下腰去,看清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我的心沉到了夜色最深处,我咬紧牙,没有哭。一阵阵寒意像海浪拍岸拍着我的心,我努力不去想我的腿;当我明白这是宿命时,我扶着墙站起来,朝门外走。
  我走到门口时,霜突然在我身后喊:“你去哪?”
  我拖着瘸腿继续向前,没有回答。
  “你要去哪呢?”霜的声音被突然涌上的泪沙哑了。
  我抬头朝荒野尽头望去,但满眼扑来的,是一片片荒芜,没有尽头的荒芜。干燥的雪花开始撒在荒野上。
  混沌未开的世界啊,我要去哪里呢?——也许只有海边,也许那些人留在了海边。“我要找块地,可以种庄稼。”我说。
  “地……可以种庄稼的地都是地主的……你去哪找呢?”霜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那——你让我去哪?”我回身,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混沌未开的眼。她的眉头渐渐深锁。
  我挣开她的手朝前走,走了几步后,她追上来,说:“你带上我吧!”
  我回头,冷漠地打量一脸坚定的霜,说:“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是谁?”
  霜的脸上现出痛苦,她咬着唇,似乎要咬出血。
  我迷惑地摇着头,迈开步子朝前走去。在泥泞的大道尽头有一棵枣树,我在枣树下回头望向霜。月亮刚刚升起。她隔着十几步路悄悄地跟在我后面,我回头时,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纠缠的手指,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模糊的泪眼。模糊的泪眼最是“混沌未开”,我转回头望向前面未尽的泥泞,这片大地也是蒙昧的。月,是夜的牙,冷冷的笑,在东边的天;东边是一片海,东边是一片未知和希望……
  我没敢再回头——我怕我再回头就再不忍心抛下她,虽然我还不知道她是谁。
  前面,雪越下越大,我已无力再往东去……在我最后的记忆里,腥咸的海风送来一片温暖的雪花。在那一刻,我倒在雪地上,永远没再起来,风声淹没了霜的哭喊……
  陈龙读过后,只觉一头雪花,莫名其妙。
  陈龙看着胡桑迷茫的眼神,不明白胡桑为什么如此激动,激动地想把所有故事告诉他。
  这时,胡桑低沉的声音响起,就像从几万年蛮荒的记忆深处传来。
  “霜,你是谁?是几千年前,还是几万年前?你深爱的那人是谁?我在牢里待了十年,十年中我一直在想这些问题。今天,我终于明白了:我就是那个被她深爱的人。过去,我只知道我是1960年出生在瑞金的胡桑,霜的痛苦不是我的,而是那个倒在雪地里的人——我第一次回忆起霜是在1995年西江医院的一个实验室里。当时,我吃了高为民的药,拿自己做‘感觉剥夺实验’。在那剥夺所有外界感觉的实验中,我记起了霜!我的霜!实验结束后,我就把自己回忆起的事情写下来,写成了这个《桑忆?;霜》。写完后,我反复地读它,直到挂钟响起,高为民突然拍我肩膀。我回头看见他——那时我还沉浸在对霜的回忆里,就像法国作家莫泊桑沉浸在自己的小说里。我把高为民当作“督工”,拿起一根钢管就往他头上砸,等我看到血从他头上流出时,我才清醒过来——那时正是上午十一点。后来,我在西江超市公寓楼里用扫把打他时,也是十一点。之后,高为民起诉我,我坐了十年牢。”
  陈龙睁大眼睛听完胡桑的话,伟大的构思悄悄潜入他头脑中,但他还要更多线索。他对胡桑说:“我知道,作家写作太投入时会进入潜意识状态——莫泊桑就曾经在写小说时把突然闯进房间的朋友当作小说里的坏人,但是……”
  胡桑点点头,说:“经典小说之所以经典,就是因为写出了一直活在人类集体无意识中的‘心理原型’。我们的灵魂就像地上的一根芦苇,历史长河深处的集体无意识是我们的根,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像芦苇一样一岁一枯荣,但人类的集体无意识却是永生不朽的。伟大的艺术家具有通向集体无意识的灵魂,他们能够从内心深处听见长河深处的回音,看见不死的‘原型人物’的形象,把‘原型人物’的故事写出来。”
  陈龙微笑着点头,他懂得地球人的意识。
  胡桑突然大喊:“霜就是人类受难的母亲!霜就是革命年代的中华魂!她哺育了我们,她支撑着我们瑞金人走完长征!”
  陈龙的耳朵震了一下,胡桑实在太亢奋了,他一时接受不了这个观点。瑞金——革命?霜——受难的母亲?他一时接受不了,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人类和谐与自然宁静,哪里会有暴力流血的革命和苦难?
  胡桑以为陈龙不相信他的话,于是从袋里掏出一封刚收到的王凤英的来信,说:“你看,这是高为民的妻子写给我的信!你看啊!我发现了人类意识的真相!”
  陈龙读过王凤英的信,大体是说高为民如何诬告胡桑,让胡桑进了监狱。然后,高为民又找了一个叫“陈云开”的人做试验,结果也产生了幻觉。于是,高为民把他研制的抗焦虑药和实验设备都销毁了;把这些丑恶的故事沉入记忆深处。
  陈龙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上前抓住胡桑的手说:“陈云开!他是我爸!陈云开!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胡桑漠然摇头,说:“那时我进了牢里。你得找高为民。”
  下午,陈龙向刘云请假,说他下个星期不能上班。刘云问他去哪,他说去西江找写作素材。刘云上前拉起他的手说:“陈龙,你别再累了!写作也就是那回事!何必劳心让别人喜欢呢?现在的人都不爱读文学了,你何必自找苦吃!好好活在现实里,别再为别人做梦了!”
  陈龙笑着说:“刘伯伯,我不为别人喜欢,也不为别人做梦。”
  刘云问:“你是为那女学生吗?——不值……”
  陈龙一听,想起了胡萍,眼睛有些模糊。他摇着头说:“不是的。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故事。”说完,他留下请假条,提起皮包往外走。
  刘云出神地望着他的背影,不觉中,已是老泪纵横。
  坐在开往西江的火车上往窗外望去,发芽的小树飞快地倒退;陈龙回忆起自己十多年孤独的漂泊。寻寻觅觅,在风雪雨雾中不改笑容,只为找到他的父亲,找到他的故事……
二十六、百年国耻与百年奥运 
  济南的三月还不大见花开,但西江市的三月却已杨柳依依,花团锦簇。
  高为民穿着雪白的衬衫坐在咖啡厅里,望着窗外的奥运倒计时牌:“离北京2008奥运会还有500天。”
  西洋人的咖啡是高为民的最爱,过去他加班加点熬夜时就靠它。他点了两份咖啡,坐在桌后看手表。九点半了,胡桑说半个小时后就能到这。
  前天晚上,他听王凤英说,她把十二年前的冤枉官司的真相告诉了胡桑;他勃然大怒道:“我也知道你们的混账事!”在书房里做作业的小明立即哭了。他烦躁地摔门走出家去。
  昨天他接到胡桑的电话,心里并不吃惊。胡桑说要来西江看他,谈些事;高为民答应了。
  此刻,他坐在咖啡厅里,一遍遍回想十二年前那件事的前因后果,心里越来越平静——十二年了,是该坦然接受一切了。
  胡桑穿着红色T恤走进咖啡厅时,高为民站起来礼貌地同他握手,胡桑也像老朋友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让高为民有些意外。
  他们坐下来后先叙了叙旧,谈了谈近况,最后才切入正题。
  “为民,我想写一本书。你知道我从小到大就只有一个理想——写一本属于我自己的书,将我所有的思想写进去。”
  高为民点点头,他理解胡桑。
  胡桑继续说:“我想写人的集体无意识,永生不朽的人类集体无意识。我要把荣格没有说明白的事情写出来,我想到了荣格没有想到的事情……”
  高为民默默地听着,心思却老飞到高小明身上。
  “十二年前,有一个叫陈云开的‘作家’做你的被试,因为他没钱给妻子看病。一个月前,他刚刚卖过血……”
  高为民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最怕想起陈云开。
  “当时我们给几十个人做了实验,为什么只有我和他能将集体无意识里的故事回忆起来呢?”
  高为民心里想的是:为什么只有胡桑和陈云开产生了幻觉,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那是因为:我们具有超出常人的直觉敏感,我们的意识和集体无意识的通路还没有被现世的客观经验阻断,我们还能‘通灵’,还能产生不朽的思想。只要完全剥夺我们的感觉,我们就能在心灵深处找到集体无意识的意象!全世界的科学家都没有想到拿非常内向的艺术家做‘感觉剥夺实验’,可以让他们产生灵感!灵感!很多人找了一辈子也没有找到啊!”
  高为民觉得精神恍惚,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问:“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给我十二年前的实验报告和资料!我要把它们写进我的书《不朽的灵魂》!”
  一口咖啡猛地呛进高为民气管里,高为民咳嗽着扔下杯子,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他拿起纸巾擦了擦下巴,说:“你是小时候看革命烈士的电影看多了吧?哪有什么灵魂?”
  胡桑急忙说:“我说的不是宗教迷信里的灵魂……”
  高为民摆摆手说:“我不会给你实验材料,我早把它们和我研制的药品一起销毁了,那样危险的实验我不会再做。”
  胡桑咬着牙,想了想,说:“为民,我需要你的实验材料……而且,我还知道,那个陈云开,就是我的朋友陈龙的父亲,如果我们一起,把十二年前的事情告到法庭上……”
  高为民的眼珠抖了抖,他冷冷地笑了笑,说:“你告吧!你别忘了……你的儿子高小明……”
  胡桑一对深陷的眼睛迅速射出两道光,他说:“你威胁我……”
  高为民摇摇头,说:“你别老是把人想得那么坏。我不在乎坐牢不坐牢,要是我坐牢了,谁来照顾小明?你?是你吗?”
  胡桑吞了吞唾沫,没有回答。
  高为民微笑着说:“胡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自己的良心也过不去。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不要总生活在它们的阴影里。”
  胡桑反驳:“忘记历史就是背叛未来!你知道吗?”
  高为民摇着头说:“历史不容忘记,但我们能永远生活在历史中吗?历史已经过去了,就让我们把握现在,创造未来吧!你看见外面的奥运倒计时牌吗?日本人和美国人都说我们中国强大了要报仇,要把百年国耻一血而光!可我们报仇了吗?我们没有,我们申办奥运成功了——这还是你在监狱里时的事。”
  “就算我们忘了,外国人会忘吗?他们能忘记过去的罪行吗?日本人就算把历史书改了,说什么没有南京大屠杀,但他们还是会怕中国人将来搞个‘东京大屠杀’的!他们想把罪过掩盖,但却不能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
  “我什么时候恐惧过?你别血口喷人!我不是日本鬼子!我是医生,我也是人。你当时拿着铁棒砸我头——”
  “所以你在法庭上说我想杀你?”胡桑冷笑着问。
  “我没有!”高为民激动地说。
  “你就是这样说的,你别自欺欺人!”胡桑狰狞地笑了。
  高为民颓然倒在椅背上,汗珠不停地从背上冒出来,他的白衬衫湿透了。
  胡桑低沉着声音说:“为民,我不想你坐牢,我也不愿再提过去的事。我只想写一本书,写给将来的人们看,这本书也许能改变现实……现在的人们都在盲目的发展经济,道德水平却不如毛泽东时代了。环境污染,滥用资源,贫富悬殊……”
  高为民轻蔑地笑了笑,说:“你以为你是神吗?你以为你写一本书就能改变现状吗?”
  “我知道一本书不能改变一代人。但是,总要有人来告诉他们:今天的灵魂还会在未来重生。如果我们不相信明天的我们还是今天的我们,我们就不会为明天的我们而保护环境和资源、相互关爱了。尼采和荣格都明白现代人的道德危机源于宗教信仰的缺失,宗教已经被科学战胜了,人们需要新的信仰……”
  高为民两手掩面,说:“胡桑,你不懂。你还以为自己的思想可以改变一代人。你不懂……我们就像历史车轮上的两只苍蝇,历史的意志是不以我们转移的,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历史是必然的!比如说北京申奥,这不是奥委会主席的功劳,历史终究是这样的!我们必然要主办奥运会。”
  “如果我们不努力,我们能成功吗?如果我们不对后代负责,明天一定会更好吗?”胡桑愤怒地说,“高为民,你这个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你不就是怕自己会身败名裂吗?你不就是守着自己的院长院士称号吗?你只看到名和利,你根本看不到历史背后的自由意志!我们中国人为什么能原谅日本鬼子,我们为什么能申奥成功?还不是因为我们内心深处都有一个爱好和平的中华魂!如果没有孔子、庄子……”
  “哈——哈——哈——”高为民突然放声大笑,觉得这些谈话非常的滑稽,自己身为一个院士,居然像中学生一样高谈阔论这些不切实际的历史问题。他越笑越觉疲惫。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苍蝇,再也不想飞动。胡桑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笑,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站起身朝咖啡厅外走。胡桑坐在那,怔怔地看着高为民走出咖啡厅,走到蓝色轿车前,然后钻进去开走了。
  高为民开车前往西江医院,他觉得非常疲惫,两眼不停地流泪。
  那一天上午,陈龙走在西江大道上,朝西江医院走去,宿命的巧合发生了。汽车里的高为民透过挡风玻璃,望见横穿马路的陈龙,他认出了他,并记得胡桑的话。
  “他就是陈云开的儿子……”
  在蓝色轿车撞向陈龙的刹那,高为民的心里只想着这一句话。
  2007年3月25日,距北京奥运会还有500天。那天早上,陈龙独自站在西江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望着钟楼上那口历尽风雨的大钟,暗暗想:“这个故事《沉默钟忘记》终于要结束了。”但他不晓得,《沉默钟忘记》的作者竟会是胡萍的堂弟:胡草。
  人生无常,生命便是这世上最精彩的故事。
二十七、天才的独立 
  “在一个让人没有任何感觉的环境里,你会非常痛苦,你寻找着感觉,寻找着可以倾听的声音。那声音也许发自你内心。但真相是:声音是静静地躲在你背后的人海发出的澎湃。他们悄悄地在你身旁耳语,让你误以为这些声音来自你内心。于是,你相信了他们的话,你在无意识中接受了他们的观点。你就像一滴水,融进了人海中。你相信他们在话里暗示的事情是你曾经历过,是在你记忆中的。一个天才就这样沉没在人海中。但也有一些天才不会盲目从众,能够保持自己独特的思想。
  从单细胞生命到多细胞生命,从变温动物到恒温动物;生物进化得越来越高级,也越来越保持与周围环境的独立性,越来越不受环境影响。高等动物通过自己身体的平衡系统,抗拒外界温度、湿度、酸碱度的影响。
  人类的体温一直保持在37摄氏度,不会像爬虫一样受环境温度改变而改变。
  同样的,高智商的人也不会轻易受周围人言行的左右,他们发展出严密的逻辑体系,不会轻易地被群体无意识左右。在一个动乱的社会里,在文革年代,知识分子不会像愚昧无知的人一样,受红卫兵的教唆,像野兽一样互相残杀。因为天才有天才的独立结构,他们常常是统治者痛恨的对象,因为他们不容易被人说服,除非有足够的真理。这便是人类心理结构的稳定性——越有智慧的人,心理结构越稳定。
  但是,如何冲破思想的牢笼?每个人都只知觉到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好比盲人摸象,再聪明的人也不是全知的,如何才能不断地发展自己的思维结构?人一旦进入中年,思维往往就僵化了,脑海中留下的还是青年时期的事情。进入中年危机后,人开始不再关注外界,转而关注自己的内心。因而,新时代的事物难以进入他们的内心。爱好回忆往往是衰老的标志,他们论证真理的事例来自过去,而不是当代。
  想想生物是如何进化的吧!它们要经历一次次的灾变。一次次的灾变造就了人类。如果没有彗星撞击地球,恐龙将主宰世界;智慧生命的出现将推迟几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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