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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语嫣一听,心中又是一甜。
太子府的成败,他都不顾了,独独要陪伴在她身边。
就算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神女的身份,那也值得高兴不是么?
尉迟墨却心思沉默,眼眸转动了好几圈,视线在军帐中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在不远处的笔墨上落定,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握紧了拳头。
东方嗣留下的名册,他已经到手了。
那么留着东方灵曦,还有什么意思么?
没有。
没有任何意义了。
“主子。”杨越轻唤了一声,就怕尉迟墨一时下错决定。
尉迟墨没有理会,而是故意扯开话题,道:“你去挑十多个兄弟,随本宫进一趟连麓山。”
“今晚么?”杨越的心咯噔一跳。
连麓山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豺狼虎豹遍地,蛇鼠虫蚁更是多到躲避不及,他家主子,竟然要上山。
一旁的钟离语嫣也隐隐有些担忧,她从小娇生惯养,别说是连麓山了,就是寻常的小土丘,她都是很少攀爬的。
“殿下……”她突然间就握紧了尉迟墨的手,咬着唇道,“咱们不如等一等,明日一早再去吧。”
“不行。”尉迟墨连连摇头,“咱们现在距离漳县不过二十里,距离连麓山也不过五十里,又带了上千人马。多等一刻,都有可能打草惊蛇!若是让尉迟无忧的人发现了,直接攻过来,那咱们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钟离语嫣若有所思地点头。
尉迟墨又道:“今晚下雨,那些豺狼虎豹也会找地方避雨,而且雨天,瘴气会减退,所以此时上山,才是最安全的。若是等到明天一早,天气放晴,只怕……咱们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殿下说得有理。”钟离语嫣掌心已经微微渗汗,但是每每想起尉迟墨拥她入怀时的温柔,她便心一狠,一咬牙,忍了。
“即刻动身!”
得到了钟离语嫣的默许,尉迟墨唇角微微一动,对着杨越吩咐出声。
五銮山,山凹边上。
宗政扶苏一马单骑而来,长袍在夜风之中猎猎起舞。
巡逻的将士听到马蹄声,立马就加强了警惕,调动了几十号人,将山凹入口处堵住。
宗政扶苏翻身下马,直接摘下面罩来。
几十个将士震惊不已,纷纷下跪。
“属下叩见太子,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1466章 空山琴语(1)()
宗政扶苏长袖一挥,淡淡出声:“本宫只是过来看一看,不要惊扰了其他人。”
副将李潇上前,皱眉道:“殿下想必是为了这山凹之中的积水而来!”
“说说看吧!”宗政扶苏翻身上马,朝着山头上奔去,以便将整个山凹里的情况,尽收眼底。
李潇慌忙追上上去,指着山凹最深处道:“咱们的火器营就在那里!几十吨的硫磺、石硝都在大水里头泡着,好在听从殿下的吩咐,咱们没有拆包,没有组装,真要是做成了炸药……只怕这会儿,这些材料依然全部报废了!现在还好,等大水过后,晒干了还能用。”
宗政扶苏显然一早就想到了这些,面上云淡风轻,没有一点焦急之色。
山凹之中,满满都是积水,只有一两颗较高的树木,还挺拔地屹立其中。尽管如此,还是很难分辨营地的位置,毕竟……宗政扶苏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来过这里了。
“兵器营在哪里?”宗政扶苏眉头一拧。
兵器营里藏的都是铁器,泡个一两天水,自然没事,李潇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听宗政扶苏突然问起,这才眯着眼眸在山凹中点了点,最后落在一颗红杉旁边。
“主子,兵器营距离那棵树大约五米远,也已经完全被大水掩埋了。”李潇耸了耸肩,“好在咱们的人马已经藏进了山凹边上的丛林,现在不急着打仗,暂时用不到那些兵器。”
“三日之内,所有的兵器,必须挪出来!”宗政扶苏声音寒彻。
“啊?!”李潇一脸震惊,“为什么?!主子应该知道,这山凹,水深至少二十名,咱们军中普通的将士,根本无法潜入其中,更别提将那般沉重的兵器全都搬上来了!”
宗政扶苏指了指路边一株枯黄的万年青,蹙眉道:“你可知道,下了这么多天的雨,为什么别处的草木都生长的愈来愈旺盛,唯独这山凹附近的草木却枯黄了一片?”
李潇根本没想过这些,连连摇头。他想不明白,这跟挪动兵器,有什么关系。
“这处山凹土质中泡了些许晧白,平日里这些皓白不被草木的根茎吸收,倒也没什么影响。只是雨水一落,皓白溶于雨水,草木吸收了皓白,遭到腐蚀,这才枯黄萎缩。”宗政扶苏的目光落在山凹里的那一片积水之上,“草木于我们而言,自然无所谓。可是兵器不一样,兵器若是在皓白水中泡上三天,就会生锈腐蚀……这么多的兵器,要重新打造,至少需要半年时间,若是这半年之内,尉迟墨发现了咱们的藏身之处,咱们空有三万人马,却赤手空拳,你以为能赢么?”
李潇神色大震,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可是……可是,只有三天时间,咱们的将士根本来不及将兵器搬出来!”
宗政扶苏眉梢一挑,“那就将山凹里的积水引出来。本宫今夜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他声音一顿,又接着问道:“本宫寄存在山凹里的那把古琴,可还在?”
第1467章 空山琴语(2)()
“在,当然在。早知道那把琴对殿下意义非凡,暴雨将至之时,属下就已经替主子收藏起来了。”李潇答道,“可是……这深山之中,主子寻那把琴做什么?”
当年的太子妃已经故去多时,而今时今日,主子身边已经有新人相伴。再回来寻那把琴,睹物思人,恐怕不合适吧?
李潇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吞了回去。毕竟,当年太子妃伤主子至深,军中诸位将士,无一人敢当着他的面,再去提那个女人的名字。
“有用。”
宗政扶苏薄唇翕动了一下,淡淡吐出两个字,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属下这就过去取来。”李潇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着山林的深处的军帐而去。
一炷香之后。
宗政扶苏静坐山间凉亭,石桌之上,摆着那架上了年代的古琴。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声,上面一道道裂痕,清晰可见。
这把琴,曾受过重创,音色早已不比从前了。
当初他与挽云行军至菡城,那丫头竟当着他的面弹了一首菡城惊华,致使他忆起故去的阿婧,心神大乱,被慕容千绝占据身体。再醒来的时候,便知这把琴被摔成碎片!
挽云?还是慕容千绝?
究竟是谁摔的,他已经无从考究。
但是有一点,他却十分清楚,他们之间定然发生了极大的冲突,才会有人冲动到摔碎了这把琴!
宗政扶苏的手指不由一紧,指甲在石桌之上,划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印子。
他曾无数次说服自己不要去追究,可是身边的一件件事物都不断提醒着他:挽云与慕容千绝,有着一段,他永远都无法窥探的过去!
待调完音,亭子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宗政扶苏薄唇绷成一线,腾得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脱下身上的袍子,将那把古琴小心翼翼裹住,而后就冲入大雨之中。
李潇撑着伞跟在后头追。
“殿下!这三更半夜的,外面雨势极大,您这是要去哪儿?!”
“连麓山。”
宗政扶苏没有回头,而是冷冷丢给他三个字。
“连麓山?连麓山猛兽遍地,毒瘴满布,主子一个人进去,岂不是送死?!”李潇连忙追了上来,“再说了!主子去连麓山做什么?!”
“帮你们引水。”宗政扶苏回眸,淡淡瞥了一眼积水十多米深的山凹,“难不成当真要将士们淹死在这个山凹之中,要整个兵器营的兵器,全都腐化在积水之中么?!”
“可是,可是……去连麓山有什么用?!”李潇眉头紧蹙。
宗政扶苏懒得解释,只是回眸冷声吩咐道:“你别多问了。嘱咐将士们在高处蹲守,万万不要下山,更不要再靠近山凹半步,尤其是淮堤!就是你……也得撤离!”
李潇一脸茫然,却不敢反驳。毕竟,主子做事,一贯都不按常理,且惊险万分。若是他问了,只怕徒增烦恼,也无济于事。
“是。”
李潇点头应承,再一抬眸,宗政扶苏已经翻身上马,消失在三里远处的岔路口,直奔山下而去。
第1468章 空山琴语(3)()
从五銮山往连麓山而去,有大路,但宗政扶苏却故意挑一旁的偏远小道!
他知道尉迟墨和钟离语嫣的人马已经赶到了漳县,依照他对尉迟墨的了解,他一刻都不会多等,会即刻上连麓山确认情况,一旦发现前太子一党的踪迹,他们就会即刻炸毁淮堤。
连麓山惊险,纵使尉迟墨带兵多年,也未曾去过那般凶险的地方。为保万无一失,他不会冒险走小路。
宗政扶苏为了赶在他们之前抵达,故而选了一旁那条毒瘴遍布的林间小道。
连麓山脚下。
赶在前面探路的杨越匆匆前来禀报。
“主子,近来接连暴雨,马蹄印很快就会被冲刷掉,故而属下并没有发现前太子一党的行军路线,只是……偶尔会碰到几处湿透的黑灰,想来他们的人,曾经来过附近,在附近升过火。”
钟离语嫣和尉迟墨同骑一辆马,她听了,立马回眸望向尉迟墨,道:“殿下,咱们只要确保前太子一党确实藏身连麓山就行了!你看暴雨越来越大,旁边的溪水都越来越浑浊了,妾身担心会发生山体滑坡,对咱们的人马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咱们还是趁早彻底,然后下令炸淮堤吧!”
“不行!”
尉迟墨能感觉到她的害怕,却一口回绝。
“为什么呀?!”钟离语嫣手指冰冷,有些焦虑不安。
尉迟墨便摆正了她的脑袋,与她四目相对,问道:“你知道尉迟无忧为什么还活着么?”
钟离语嫣茫然摇头。
尉迟墨的眼眸中猛然闪过一抹狠色,“因为本宫没有亲眼看着他死!本宫小瞧了他!这一次,本宫一定要送他上路!”
钟离语嫣被他的语气吓到,不敢再反驳,连连点头:“是……是是。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妾身都一定陪在殿下身边。”
尉迟墨见她服软,语气这才温柔了几分,抚着她的长发道:“语嫣,你不要怕,本宫会保护你的。本宫之所以不将你留在漳县附近,就是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钟离语嫣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尉迟墨,木然点头。
承乾殿。
钟离毅和三夫人以及一众涉案百姓,全都跪在大殿中央,等候宁帝发落。
唯独东方灵曦一人,趴到在地上,不省人事。
“陛下饶命!草民只是在城西街做些本本分分的药材生意,谁知就因为没有交‘安保费’,将太子府给得罪了……今儿个夜里,草民还在给大伙儿医病,太子妃就带着一帮人马,把草民的铺子给抄了!所有的病人全部被抓!”掌柜的抬起头来,面容苦涩地望向宁帝,“陛下!草民不明白,草民到底做错了什么!还请陛下,给草民做主!”
宁帝薄唇翕动了一下,刚要说话,钟离毅已经一弯身子,朝着他磕了个头,率先开口。
“陛下,微臣的境遇与这药铺的掌柜倒是有些相似。”钟离毅眉头紧蹙,“微臣原本在书房拟定今年洪灾救险的方案,却不想……却不想太子妃带人闯入,将我相府上下包括下人在内,百十来口,全都给捆了!”
第1469章 空山琴语(4)()
“微臣着实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太子妃!还请陛下代微臣问个究竟,还微臣一个公道!”钟离毅说得老泪纵横,“微臣为大宁国效劳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微臣不想到了年老告假还乡之日,还要被一众乡亲嘲笑!陛下!回顾前后五百年,微臣还是九幽大陆第一位被个女人抄家的丞相!”
三夫人随之也朝着宁帝磕了一个头:“陛下,臣妇也想请陛下做主!太子妃一口咬定,臣妇是前朝安宁公主,臣妇明明一介良民,怎么就变成前朝余孽了呢?!”
接连三个人喊冤,宁帝就是想要包庇东方灵曦,他也做不到了!
他回眸冷冷望了一眼身侧的李德安,呵斥出声道:“愣着做什么?把那个女人,给朕弄醒!”
“是!”
李德安应承一声,随即就递了个眼神,让身边两个小太监去做事。
东方灵曦还沉寂在断臂那晚的噩梦之中,突然一股凉水迎头而下,呛得她几乎难以呼吸!她连连咳嗽几声,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一脸茫然地望着大殿之上的宁帝。
“说吧!谁指使你,抄丞相府的?!”宁帝面色森寒,仿佛随时都会爆发,“你堂堂一个太子妃,断了手臂,跑上街头闹事,很风光是不是?!”
“父皇!儿臣没有闹事!儿臣是去抓前朝余孽的!儿臣是去抓人的!”东方灵曦不停摇头。
究竟是哪里算错了呢?!
春堂药铺的凉人,究竟藏去了哪里?!
谁在其中捣乱?!
今晚灭丞相府,她本该是志在必得的!
“抓前朝余孽?!呵……呵呵……”宁帝冷笑出声,“照朕说,他们都不是什么前朝余孽,你才是余孽,是东方嗣留下来的余孽!”
东方灵曦见宁帝震怒,面色煞得惨白。
她绞尽脑汁,想要为自己寻找借口,可她当众凌虐药铺掌柜,那可是满街百姓都可以作证的!任凭她有三寸不烂之舌,也很难脱罪!
“陛下,老臣实在无言见江东父老,请陛下下令,将老臣调去漠北戍边,一辈子都不要再回京城!”钟离毅见宁帝对东方灵曦迟迟不予处罚,连忙出声表明态度。
东方灵曦毕竟是尉迟墨的正妃,宁帝原本是想等尉迟墨归来,再处理此事,可眼下……显然一刻都等不得了!
恰在此时,李德安悄悄凑到宁帝耳侧,说了句话。
“陛下,太子殿下派人传来密信。说是得知太子妃所作所为,深恶痛疾,请陛下代为处理。无论怎么惩罚,都无须顾及他的面子。”
宁帝绷紧的一张脸突然就放松了下来,而后面色一狠,冲着地上的东方灵曦道:“太子妃东方灵曦,目无王法,假传圣旨,中饱私囊,罪该万死!来人,拖出午门,斩立决!”
“不……不要!不要——”
一直被困殿外的沈嘉玉,听到宁帝的宣判,突然间就挣脱了侍卫的束缚,冲上大殿,对着宁帝不断磕头:“陛下!这件事与曦儿无关!是臣妇……全都是臣妇一手策划!”
第1470章 空山琴语(5)()
“是臣妇!臣妇贪财,臣妇骗了曦儿!”沈嘉玉疯魔了似的,不停地朝着宁帝磕头,“春堂药铺的掌柜早前冲撞了臣妇,臣妇心里气不过,这才想到利用曦儿!是臣妇的错,要罚要杀都冲着臣妇来吧!陛下,曦儿可是太子妃,您杀她……有没有考虑过太子殿下的感受?!”
提及太子,宁帝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李德安察言观色,忙挺直了身子:“太子殿下说了,天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若是太子妃真的错了,那就该受罚,死不足惜!”
李德安的话敲在东方灵曦心上,令她仰头狂笑不止!
一生痴爱,万万没有想到,换来了竟是他一句“死不足惜”!
“来人!拖下去——”李德安长袖一挥,冷冷出声!
“慢着——”
恰在此时,大殿外头传来一声温婉入骨的女声。
宁帝抬眸,视线与迎面而来的沈昭瑜交错,眉头不由一蹙:“昭瑜,这么晚了,你身子不好,怎么不呆在昭阳宫好好休息,跑这儿来做什么?!”
沈昭瑜在歆兰的搀扶之下,缓缓上前,朝着宁帝躬了躬身子,算作行礼,而后走到宁帝跟前道:“陛下,臣妾听说宁王府出了事,细问之下……没成想,这太子府和丞相府也牵扯进来了!陛下心疼臣妾的身子,要臣妾歇着,可真儿毕竟是臣妾的孩子,这件事既然与他有关,臣妾便做不到坐视不理。”
宁帝眉心一拧:“昭瑜,你也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昭瑜连连摇头:“当然不是,臣妾哪有什么立场兴师问罪?一来,宁王府大火已灭,真儿并无大碍;二来,那百十个黑衣人身份尚未查明,事情前因后果,都不得而知。臣妾琢磨着,这太子妃平日里头性情温婉,与太子殿下又夫妻恩爱,倒不像……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陛下仔细瞧瞧她现在这副模样,难道不觉得……”
沈昭瑜故意压低了声音,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觉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