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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因为隔得太远,他们又没专程派人前来打探,所以只隐约知道这两股南疆最大的势力再一次斗得不可开交,但其中的详情却不甚清楚。
如今听方夏意这么一说,赵小杨倒是可以想象,当初那一战有多激烈。
“那么你呢?不准备离开,还要参与?”
方夏意扯着嘴角笑笑:“离开了,又能去哪?去四华州?去北华山?去报仇?”
话题再一次终止,有的,只是沉默。
热腾腾的蛋汤被老板端上来,雾气缓缓升起,两人看向对方的视线,也都有些模糊。
“下次再见,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不仅会杀你父亲,你若阻止,我也会……杀你。”
方夏意没喝蛋汤,直接起了身要离去,可他刚走两步,又忽然顿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男的约莫二十岁出头,相貌俊朗,神采奕奕,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背上的长剑甚是绚丽。
女的同样一袭白衣,看上去也是差不多大的年纪,手中握剑,面如寒霜。
第176章 原就是敌人()
愣愣地看着面前两人,方夏意双唇微颤,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门口那一男一女,也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双目含泪。
赵小杨有些诧异,哪怕那两个人是他特别熟悉的,可如今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们从沈剑星口中知道了方夏意在南疆,所以特意赶过来。
可仔细一算,时间上并不对。
以沈剑星和玉虚道人的速度,只怕也是近几日才到北华山的,若北华山的人是听了消息才赶来的南疆,绝不可能如此快便抵达。
那么,是有其它的要事么?
“师……师父……”方冬意愣了许久,才终于颤声呼唤出来。
下一刻,他大步向前,猛地跪了下去。
“徒儿拜见师父!”
方夏意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早已陷入掌心之中,直到面前的人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到第二个头时,他才终于开口道:“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
方冬意执意磕完了三个头才起身,抬头的时候,他的脸上,已有泪水。
这个已满二十三岁的男人,这个从当年方夏意离开后就再也没哭过的男人,又一次像个孩子般,低低地抽泣着。
方夏意努力扯着嘴角笑笑:“北华山比试得了第一的人,怎么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方冬意用劲抹去眼泪,哽咽道:“师父……知道……知道我得第一了?”
“那么大的事,怎会不知道?”
“那师父……徒儿让师父失望了么?只是年轻一代弟子中的第一,比不过诸位师伯师叔。”
“不失望,师父……很开心,你终于长大了,比师父当年厉害多了。”
方冬意眼中还闪着泪光,可听到这一句,他终是咧着嘴笑了起来。
方夏意脸上的微笑也浓郁了几分,可在目光与方冬意身后那人相触时,笑容又一下子凝滞了。
多年未见,慕安还是老样子,似乎岁月并不曾在她脸上留下过痕迹,只是她眼中已没了平日里的那份淡漠。
泪水模糊了视线,方夏意的身影在她眼中,却依旧清晰如故。
“你……”方夏意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还好么?”
她死死咬着唇,不发一语。
赵小杨拉了拉方冬意的衣袖,示意他与自己一起出去,两人刚转过身,门口却又匆匆冲进来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直直走到方夏意面前,抱拳行了一礼道:“宗主,有紧急情况,主人命您立刻回去。”
“宗……主?”慕安伸手拭去泪水,死死盯着方夏意,“你是……他们的宗主?”
那年轻男子这才看清方夏意对面的慕安,只眨眼间,他手中的长剑便已出鞘,直指慕安,厉声道:“你居然还敢来此?”
方夏意神色一凛,冷声道:“凌阙,何事?”
那个叫凌阙的年轻男子早已目露杀意:“宗主,杜歌和蔡十三就是她杀的。”
“你是他们的宗主?阿鼻宫,道宗宗主?”慕安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冰冷,“那两个人,是你的属下?”
“原来,他们是你杀的。”方夏意的脸色,同样犹如寒霜,“你们四华州的人,终是要掺和此事,是么?”
赵小杨不明所以,只得看向身侧的方冬意,而方冬意此刻,正神色复杂地盯着方夏意。
“你与北华山为敌,我知道,是我们不对,可你……可你……你为何……要这样?你不知道那样做,会害死很多无辜之人么?”
慕安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泪水也再次打湿了她的眼眶。
方夏意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却是突然低声笑了起来:“我已经不是你们北华山的人了,你也不必用你们那套正义凛然的说辞来教训我,别忘了,我与你们,原就是敌人。”
慕安的身子又猛地一颤,泪珠从脸上滑落,一滴滴打在她白色的衣衫上。
“师父……”方冬意往前跨出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方夏意,“那些人……那些人做的事,还有那些吃人的恶兽,真的……都是您……是您……”
“是。”方夏意没有半点犹豫,断然开口,“你们既然就是冲着阿鼻宫来的,那自然,也该算我一个,我的命就在这里,要的,自己来取。凌阙,我们走!”
二人刚跨出两步,身前却又忽然挡住了一人。
赵小杨死死盯着方夏意:“他们方才说的,究竟是何意?阿鼻宫与兽王殿之间,到底会发生什么?”
“他们就在这里,你为何不自己问?”
方夏意伸出手,慢慢搭在赵小杨肩上,然后,缓缓地,将他推开。
赵小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从自己身前经过,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地消失不见。
慕安无力地倚靠着门框,死死握紧手中的寒冰剑,任凭泪水汩汩而出。
方冬意也一下子跌坐到凳子上,愣愣地看着门口,不发一语。
赵小杨转过身看着他,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为何会来?”
方冬意抬起头,眼中有些无措,也有些委屈:“小师叔,如果北华山与阿鼻宫必有一战,那……我们……该怎么办?”
赵小杨心下一紧:“为何这样说?”
虽然上次来南疆,四华州与阿鼻宫谈的并不愉快,可一百多年前,双方曾是盟友,还共同对付了癸亥和夕酉。
如今的阿鼻宫门下,纵然有些为非作歹的宵小之辈,但那毕竟是少数,就大局而言,阿鼻宫是一直都不曾与四华州为敌,更不曾与天下正道为敌的。
“小师叔,此次,不仅是我和慕安师叔来了,大师伯他们,也来了,还有西华山和东华山的人,都来了。”
这话听起来,好熟悉啊。
当年不也是这样么?
都是赵小杨独自一人来到了南疆,却发现这里的局势,远比想象中复杂,然后,四华州的人,都来了。
一旦都来了,也就预示着,事情,很难解决了。
当年虽然双方交了手,但彼此都有顾虑,并没有太多流血受伤的场面,而如今,还会像那样简单么?
第177章 人间炼狱()
南疆虽到处都是绵延起伏的山脉,可各山脉之间的低洼处,也几乎布满了围寨。
所以严格算下来,这片被称为“蛮荒之地”的深山老林,其实原住居民并不少。
尤其北边离中土稍微近些的地方,更是有不少小镇错落其中,道路四通八达,倒也算得上是马咽车阗。
南疆最大的两个修道势力,便也都位于北边。阿鼻宫在西,兽王殿在东,各据山脉,分庭抗礼。
阿鼻宫与兽王殿之间,隔了四五百里,穿插着数十个围寨,以及三个规模较大的镇子。
这三个镇子的名字很是有趣,从东往西分别叫做“第一”,“第二”和“第三”。
据当地人说,是因为这三个镇子刚好紧挨着,又一个比一个小,便直接取了这样的名字。
顾名思义,最西边靠近阿鼻宫的第三镇,是面积最小的。
不过这里居住的人最多,也最为热闹。因为昔日里,有阿鼻宫的“神仙”们庇护,百姓日子过得最是安宁。
然而当赵小杨跟随慕安和方冬意抵达第三镇时,才知道这个传说中让人比神仙还快活的地方,早已沦为地狱。
镇子边的树木花草,像是被大火焚烧过,虽未变成灰烬,却也全都焦黑,没有半点生的希望。
而镇子之中的街道上,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尸体有人的,也有鸡鸭牛羊的,但都全然不是完整的。
所有的尸体都像是被野兽啃食过一般,有的缺了头,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也有的,只剩白骨,不仔细辨认根本不知道是人身上的哪个部位。
尸体之上,蛆虫乱蠕,蝇蚊飞舞,浓浓的腐臭味随风弥漫,令人作呕,更令人心惊。
“十天前,有同道中人前往西华山报信,说这里有大批妖魔和恶兽出没,只一夜之间便死了好几百人,侥幸活着的,也早已流离失所。”
看着脚边的残骸,方冬意轻叹一声,继续道,“陆玄心陆师伯派人前往北华山传递消息时,大师伯还很吃惊,说此地离阿鼻宫最近,他们应该会及时处理,为何要不远万里前往四华州求助。”
赵小杨竭力压制住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沉声道:“因为,就是阿鼻宫做的,对不对?”
方冬意点点头:“报信之人是这样说的,昨夜我们也已探查过,该确认的,基本确认了。”
“呃……”慕安终究是女子,昔日里何曾见过如此可怕的景象,纵然她一直在控制,可还是没忍住,弯下腰一个劲地干呕起来。
赵小杨走上去搀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还好吧?”
慕安摇摇头:“只是有些难受,不要紧。”
方冬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师叔,你说这些……会是……会是师父做的吗?”
“我只知,这里出事的时候,他和阿鼻三守,都在东海玉琼州。但你们说的恶兽,也确实,来自阿鼻宫。”
赵小杨还清楚地记得,当日在融城遇到的,那只能一口将人吞没的蛊雕。虽说这里的一切并没有蛊雕参与,可阿鼻宫里的灵兽,又何止蛊雕一个?
当年被阿鼻三守从东巫族手里夺走的朱厌,还有能在黑暗中视物的赤眼猪妖,以及那个山洞里,那许许多多的,赵小杨根本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灵兽。
那些东西,应该大都是会吃人的,只要随意放出一只,便能毁了整个镇子,毕竟这里的百姓,全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大师兄,这边没有了,不必再下去。”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赵小杨拐过街角,便看到舒战平从一条水渠里直起了身,而他手中,正捧着一个全是泥泞的头颅。
看到赵小杨,舒战平愣了一下:“你不是去东海了么?”
“机缘巧合又来了南疆。”赵小杨伸出手,欲要拉舒战平上来,谁知舒战平一个纵身,已稳稳地落到了地上。
“我手上脏,还是罢了吧。”
舒战平将手中的头颅缓缓放在地上,那里已有许多断肢残骸,但要想分出哪些是同一人的,显然已是不可能。
“小师弟?”庄无念同样有些诧异,不过他已来不及问这许多,只是伸出一双脏兮兮的手,指着不远处另一条沟渠,“别的事都稍后再说,你们先去那边帮忙,这里很快要下暴雨,很多尸体还在沟里,大雨一来便会被冲走。”
赵小杨也不再多言,与方冬意一起去了另一边。
那里的人,自然也都是他熟悉的,北华山的言君行和甘遂,以及下一代几个表现突出的弟子,还有东华山和西华山的两代弟子。
此刻大概是这些平日里白衣飘飘的修仙弟子们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了吧,每个人都满身泥泞,甚至脸上也沾了许多污垢。
街道两旁是镇上的居民挖来排水的沟渠,素日里本就不干净,在遭此劫难后,更是与血液和腐尸全都融在了一起。
四华州众人确实是来救人的,可其实出发前他们就明白,人肯定是来不及救了,所以他们此行更重要的目的是查明真相,斩杀恶兽和妖魔。
但到了此地,亲眼见了这般惨状,他们又多了一个任务——妥善安葬这些无辜之人。
人已经死得不明不白,不能再让他们尸骨无存。
双脚踏入又脏又臭的沟渠里,赵小杨并不觉得恶心,哪怕他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此刻也丝毫不在意这些。
他知道,以他们这些人的道行,完全可以施法将沟渠中的残骸捞出来,或者用结界护住自己全身,避开那些脏乱的东西。
但没有人这样做。
因为面对逝者,每个人心中都有敬意,哪怕这是最脏,也最令人作呕的活。
“轰!”
闪电刚从天边划过,惊雷便随之而至,天空乌云涌动,整个小镇都被笼罩在一片乌蒙之中。
而地上那些被拾起的断肢残骸,多不胜数,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具尸体。
这里,如今宛若人间炼狱。
第178章 暗涌()
在暴雨袭来的最后一刻,四华州众人终于将落入沟渠中的,以及其它地方所有分散的尸骸都收拢了起来,埋入镇子东边的山坡之下。
三个门派一共二十余人,包括唯一前来的女弟子慕安,每一个人的衣衫下摆和鞋子,都被泥沙浸湿,重重地往下坠。
看着彼此都这般狼狈,他们干脆直接站在雨中,任凭雨水从身上打落,这样反而能将衣服和手臂冲洗一遍。
赵小杨也将这段日子发生在东海玉琼州的事说与大家听,而听完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西华山和东华山的人是不知道方夏意离开的真正原因的,但他们同样惋惜少了这样一个师弟。
尤其是得知方夏意如今成了阿鼻宫道宗宗主后,谁都明白,他们极有可能,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阿鼻三守既然能威胁小师叔,说要杀了我师父,那就说明……那就说明我师父加入阿鼻宫,可能是被逼的,他不是那种人,这里发生的一切,绝对与他无关!”
方才还在疑惑,还在不断向赵小杨求证的方冬意,此刻面对那么多人时,却又在努力地辩解着。
赵小杨明白他的意思,他是不想这些人把方夏意当敌人,不想自己的师父成为同门们仇恨的对象。
可是,这样的辩解,多少有些无力。
庄无念沉声道:“可慕安师妹昨夜杀的那两人,确实是道宗的,如今又证实了,他们是方师弟的属下。这里的一切,都是阿鼻宫造成的,这个,已不需要怀疑。”
“但问题是,阿鼻宫为何要这样做?”言君行依旧比任何人都显得平静,“大师兄,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讨论过一个问题,阿鼻宫,究竟是黑还是白?”
陆玄心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真巧,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师父。”
庄无念道:“可惜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答案。虽说百年前阿鼻宫曾与四华州携手对付癸亥和夕酉,可我们彼此,也都不仅是为了大义,更是为了生存。”
“那件事,阿鼻宫可以说是为了利益,可自阿鼻三守当上宫主以来,他们表面上,也确实一直都在行正道,所以这次的事,我觉得蹊跷。”言君行的语气很坚定。
“赵师弟,你说呢?”陆玄心扭头看向赵小杨,“依你所言,第三镇出事时,阿鼻三守一直都在东海,那此事,你有何看法?”
“肯定是那个讨厌的胖子做的!”赵小杨尚未回答,一直藏在剑里的白小影已经大呼出声。
众人都被惊了一下,全部讶异地看着赵小杨。
赵小杨无奈地在心底叹息一声,道:“出来吧。”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一团白色的东西从他背上的剑里缓缓飘出,无论雨势多大,白影都未受到半点影响。
这里的人个个道行不赖,自然都看到了这白影,再结合之前的声音,他们甚至已能猜出这是何物。
“小师弟,这是……”庄无念万般不解,“这应该是阴损之物,你怎会……”
“收一只妖做徒弟还不够,如今居然收了一只鬼,你这是想败坏整个四华州的名声么?”宋玉筝怒目相瞪,言辞凌厉。
看到赵小杨他本就一肚子火,如今见了此等荒唐事,他自然再也忍不住了。
赵小杨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所以方才交待一切的时候才故意将这一段隐了去,来之前他也悄悄告诫过白小影不可妄动,谁知这家伙还是不听话。
白小影似乎也被这阵势吓到了,战战兢兢地道:“师父,我……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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