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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内丹()
天地间,有那么一刹那的死寂,就像是时间突然静止。
直至一道震耳欲聋的响声传来,空气中才又相继回荡着各种各样的低呼声和惊叹声。
众人下方那个已躺了好几具尸体的山谷,竟是毫无预兆地从正中央多出道半丈宽的裂痕来。
哪怕许多人都是御着法宝飘荡在半空的,可他们也感觉得到,山谷旁的两座山,全都猛烈地震了一下。
已是幽灵的兽王仰着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同时摇摇晃晃地往下坠,落到地面时,她的整个身子都已变得透明而虚无,看着似是到了魂飞魄散的边缘。
所有人都呆住了,甚至忘了趁机出手对付敌人。
能催动山崩地裂的道法,许多人到目前为止都只知道柳七辰的“天残渡神引”,而她自那日施展之后,元气大伤,今日根本还没动手。
可赵小杨那一剑,俨然已不输于柳七辰的道法。
或者该说,威势更大。
毕竟那个敌我双方公认的道行最高深的人,那个一直有着最神秘身份的兽王,明显地败了。
而且,是败在一个早就该死了的,北华山的普通弟子手上。
是败在那个普通弟子的一招之下。
“断魂剑……真有这么大威势么?”庄无念停在山腰一片空地上,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言君行捂着胸前的伤口,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断断续续地道:“不像,小师弟和当初用断魂剑时,不一样,我总觉得,他哪里变了。”
“是下手更加果断狠厉了么?”刚好也正站在他们身侧的甘遂蹙了蹙眉,“方才,好大的杀气啊!怎么每次小师弟道行进步,都如此奇怪?”
“杀气……”言君行低低地呢喃着,眼中尽是担忧。
他不会忘记,第一次在赵小杨身上感觉到强烈的杀意时,赵小杨面对的,是他们的大师兄庄无念。
另一边的阿鼻三守也一脸疑惑,喃喃道:“当真是我驾驭不了断魂剑么?”
赵小杨依旧稳稳地停在云端,衣衫飞舞,双眼血红,握紧断魂剑的右手微微颤抖着。
他感觉,胸腔里的那股热流,好像要将他整个身子都燃烧,而手中的断魂剑,又像是在引导着他不断杀人,不断地,继续杀人。
他在挣扎,他在抗拒,和前面许多次冒出那股杀意时一样,他有些害怕,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真的伤了无辜。
为何这种感觉那么多年来一直伴随着他?
从一开始他以为与断魂剑有关,到后来他又确定无关,直至此刻,他反而分不清究竟有没有关系了。
若无关,为何现在重新执掌断魂剑时,那股杀意比以往都要强烈?
好像不对,好像在拿到断魂剑之前,好像……是在他重新活过来之后,那股杀意便是这样了。
难道,他真的是魔么?
他真的,和师父他们口中的魔一样,总是会控制不住地伤害无辜么?
他到底……是谁?
是谁?
“我的内丹为何会在你身上?”癸亥的怒吼,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这个一直淡然自若俯瞰全局的人,此刻就像疯了一般,愤怒地质问着,嘶吼着,痛骂着。
“你的……内丹?”
赵小杨整个人都惊呆了,所有人,包括柳七辰在内,全都满脸惊骇。
夕酉飘至癸亥身边,低声道:“师父,您的内丹,不是……不是在师妹体内么?”
“若不是我的内丹,他如何驾驭得了断魂剑?若不是我的内丹,我的修为,他如何能打败兽王?”
癸亥此刻,倒真如传说中的厉鬼一般,面目狰狞,不断地向前飞驰着,似是要将赵小杨活生生撕成两半。
赵小杨握剑的手一紧,下意识地默念口诀御起气来,眨眼之间,他身子周围就有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显出。
那光晕就如湖面上被激起的水波一般,看着很是平静,可癸亥的身躯刚靠近,就被重重地弹了出去。
他们之前猜的没错,癸亥虽是不会灭亡的怨灵,可此刻还没有与人动手的能力。
别说是莫名其妙就变得无敌的赵小杨,只怕是场中随意一个修道弟子,他也对付不了。
但有夕酉、兽王、阿鼻三守这三个最厉害的人物唯他马首是瞻,北疆和南疆也没人敢对他不敬。
癸亥轻盈的身子,不像兽王那般有散去的趋势,但他也近不了赵小杨的身,所以只是飘荡在赵小杨身边,怒目而视。
“现在,没人是我师父的对手了!”赵决明欢快地笑着,有些得意,“掌门说的没错,不到最后一刻,不能认输,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他终究还是个孩子,不会像其他大人那般思考太多问题,在他眼中看到的,暂时只有输与赢。
这一次,四华州应该是有救了。
赵小杨同样想到了这点,他心里那团烈焰,甚至在不断驱使着他,让他继续出手,让他把面前的敌人,全都杀光,一个不留。
可他身下断裂的山谷里,十几具被他一剑斩得血淋淋的尸体还在安静地躺着。
阳光下,那些尸体看上去如此刺眼,每一具,每一道伤痕,都在提醒着赵小杨,他若是如此不受自己控制,便极有可能,会成为另一个残暴的癸亥。
尤其是,他如今拿着癸亥的剑,体内可能还藏有癸亥的内丹。
当年的癸亥,为何会遭到那么多人不顾生死的两次围剿?
当年的癸亥,为何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间,一直让人闻之色变?
只因为他道行高深,只因为他不会死吗?
不是!
赵小杨猛地摇了摇头,他不能,他不能成为那样的癸亥!
他是北华山的赵小杨,他是普通老百姓口里的神仙,他是许多人感激敬仰的赵大侠。
他自小从村长那学来的是仁义礼智信,他入北华山后秉承的也一直都是道心,老族长临终前叮嘱他的,还是道心。
有些事,不能做。
有些东西,必须坚持。
他自己的心,该由他自己控制。
“啊!”他再次仰着头,对着那片碧空,发出一声痛苦的大喊。
第206章 倾诉()
即将入冬的北华山,已然渐渐转凉,尤其是在夜风吹拂下,寒意更甚。
此次大批弟子前往南疆,留在山上的,数量上虽还多,但刚入门的年轻弟子就占了一大半,真正道行高深的,反而很少。
北华后山森林密布,到了夜里,一眼望去全都是黑黢黢的,多少都有些阴森感,让人恐惧。
两个未满二十的少年,一前一后在林边的小路上快速行走着。
后面那人战战兢兢地道:“我真的,真的好像看到了,是有一个黑影飘过,就像……就像鬼一样。”
前面那人明显大胆得多,只听他嗤笑一声,却是很不以为意:“你向来就胆小,肯定是自己吓自己,堂堂的北华山,哪只鬼不要命了敢闯进来?”
“可是……可是那位方秋意前辈的墓前,还多了些祭品。”
“来祭奠那位前辈的人多了去了,不仅咱们北华山,连东华山也时常有人来,难道每个人前来祭奠,都得跟你这个小弟子汇报啊?”
“可是……东华山的人每次来都要先跟掌门或者大师伯打招呼的,我们一般都能知道。”
“这不是掌门和大师伯都不在嘛。”
“那……二师伯在啊!现在门中事务都是由他打理,若是东华山的人来,也会先去见他的,所以……”
“行了行了,就知道你疑心重,我这大晚上的不是已经陪你来走这一趟了么?”
“多谢师兄。”
二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就已到了方秋意的墓前。
坟墓周围干净整洁,一看就是常有人来打扫清理,不过墓碑前方用来祭奠的果品和鲜花,都已经枯萎了。
“你看你看,我就说多了些祭品!”
先前一直走在后面那胆小的弟子激动地指着地面,可随后却又惶恐地环顾四周,“我就说,真的有人。”
另一个弟子继续嗤之以鼻:“这一看就是咱们的同门放的,我说你整天疑神疑鬼也就算了,怎么还老盯着人家的坟墓看呢?连祭品多了什么都数得出来,至于吗?”
“师兄,真的……真的好像有人来过。”
“有坟就有上坟的人,有什么好稀奇的?若真是敌人,谁会来给咱们四华州的人上坟?”
那人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四周道,“你看看哪有人?鬼影都没一个,困死了,赶紧回去睡觉了。”
“师兄……”
“哎呀!你要是真怀疑,那明日自己去禀报二师伯,让他带人来查看,反正二师伯人好,也不会笑你胆小。”
“那还是算了吧,二师伯不会笑我,别人会笑我。”
那胆小的弟子依旧不甘心,可看着他师兄已经远去,他也只能迅速跟上。
但离开之时,他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往漆黑的树林里张望,越看他就越紧张,最后反而冲到他师兄面前,跑得飞快。
直到两人去得远了,一道黑色身影,才从安静的树林里缓缓走出。
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把开得正盛的梅花。
将梅花轻轻放在方秋意墓前,他也在地上坐了下来,微笑道:“姐,你最喜欢的梅花,我终于找到了。”
“现在这个季节,还真难找呢,好在这里离北境不远,那里有个地方的梅花,不到冬日便能开了。”
“我去摘梅花的时候,遇到一对姐弟了,那个弟弟才七岁,却偷偷翻墙进去给他姐姐摘花,说是她姐姐的生辰要到了。”
“和他一对比,我就觉得我小时候真不是个好弟弟,别说记住你的生辰了,我连让你省心都做不到,一淘气,就是十几年。”
“我帮那个小孩摘了好多花,还亲自送他回去,我看到他姐姐了,只比他大一岁,很凶,却又很宠他,我真的觉得,他们和我们好像啊。”
“可是他们在一家团圆,而我们,已经阴阳相隔那么多年了。你,父亲,母亲,大哥,奶奶,二叔,三叔,还有咱们的好多兄弟姐妹,好多家人,都离开我了,我真的,好想你们啊。”
“都说没有散去也没有怨念的魂魄,是会直接下地府的,我知道,你已经没办法跟他们团聚了,可是不知道他们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已经魂飞魄散,没法再转生了,或者,他们是不是还带着恨意,在人间的某个角落飘荡着,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本来只是平静的倾诉,可说到最后,他还是哽咽起来,眼眶也红了。
“姐,你知道吗?这些年在南疆,我真的好想你,好久之前我就想来看你了,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因为我连为家人报仇都做不到。”
“其实我知道,你肯定是理解我的,因为你当初,对你的师父和师兄弟,也是同样的感情,可是我怕……怕方家其他的人对我失望。”
“姐,本来这次,我不准备来的,因为北华山,在南疆有一场大战,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赢,可我想帮他们,但我又不能,因为,我已经是阿鼻宫的人了,因为,我有自己的承诺……”
“姐,方家那么多人的仇,我从来都没有忘记,但在南疆遇到仇人的子女,我没有动手,遇到仇人的徒弟,我也没有动手。”
“你们……你们都是明辨是非的人,不会愿意将仇恨牵扯到无辜之人身上,所以,你们一定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姐,过了那么多年了,方府那么多人的尸骨,不知已变成了何种模样,我也真的……不能再等了。”
“这一次,他们不在,小杨,师父,慕安,师兄……他们都不在,我便也不用为难,他们也不用为难了。”
“这一次,我把这条命赌上了,若我能报了仇,我便去陪咱们的家人,若我死在北华山,我也……认了,只是希望,你们不要怨我,这九年下来,我真的好累啊,一个人撑着,好累,好累……”
寂静的夜空,偶尔有几声鸟鸣虫嘶传来,随即却又恢复了静谧。
唯有他低低的声音,一直在这夜色中,伴着秋风,轻轻地回荡着。
第207章 血海深仇()
天刚蒙蒙亮时,清心苑里已有一人在里里外外地奔走着。
不过,他不是为了早起修行,也不是在忙着干活。
他是个疯子,山上的事,他做不来,就连自己的起居,他也照顾不了。
他时刻像个孩子一样,进进出出,蹦蹦跳跳,要么带着纯真的笑容,要么就是一脸委屈,见谁都耍脾气。
“师伯!”刚洗完脸出来的鲁遥一把抓住那个已经一手泥的人,一边为他整理着衣衫,一边小声嘀咕着,“不是这样穿的,这里才是袖子,手要从袖子里伸进去。”
明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褐色的衣服,嘟着嘴道:“不好看,脏。”
然后他又指了指鲁遥的一身白衣,大声道:“好看!”
鲁遥无奈地笑笑,指着明净的泥爪道:“您要是不到处乱跑,不抓那些脏兮兮的东西,我也给你穿白衣服。”
拉着明净到井边打了水给他洗干净手,鲁遥道:“师伯,小师弟和慕安师妹都不在,我必须照顾好您,您能不能答应我,别再像前几天那样偷偷跑下山去了?若是把您弄丢了,等师父他们回来,我该如何交待?”
他说得真挚,明净看上去也似乎在认真听,不过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片刻,他还是捂着肚子道:“饿。”
其实他刚才,不是在思考鲁遥的话,他只是在想,“饿”这种状态,该如何说。
回到北华山这么多年了,他的语言可是一点也没进步,有时候状态好,还能说几句听起来很正常的话,而有时候,他嘴里嘀咕着什么根本没人能听懂。
鲁遥苦笑一声:“好,师伯你在这里面好好待着,别乱跑,我去饭堂给你找吃的。”
走出去后,鲁遥顺手将院子的大门给关上,从外面锁了起来。
虽然以明净的道行,这样根本困不住他,可他也常常会想不起来自己能在天上飞,所以只要他开不了门,基本上倒也能保证他不乱跑。
大柳树下那口井,原先一直都是敞着的,但从明净住进来后,清心苑众人便搬了个很大的石块挡住井口,每次要打水又再挪开。
毕竟他们根本不知道明净会不会觉得好玩自己跳进去。
方才看到鲁遥打水,明净已生了好奇心,此时便乐呵呵地跑上前去,两手往前一抱,抓着石头就想要挪开。
可他又忘了该施用道法了,单凭他的蛮力,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他皱着眉,噘着嘴,好像很生气的样子,瞪了大石头好久,便又再次弯腰,拼命地抓着那石头往自己这边挪。
已经满头大汗了,还是丝毫没有效果,他干脆直接一屁股坐到那石头上,可随即,他又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前方。
西侧廊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黑衣人来,他在认真地环顾着这个院子,认真观察着每一个房间,就像是在追忆着什么。
“一切,都没变。”方夏意喃喃自语,伸出双手推开了他面前的房间。
入眼之处,全然还是熟悉的模样。
哪怕他已离开整整九年,可他的房间,什么都没变,他曾经用过的所有东西,也都还在。
他看得出来,现在没人住在这里,但也时刻有人在打扫。
他的双手握得有些紧,眼睛有些发热,身子甚至已经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明净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一边笑一边拍手,就像是小孩子突然遇到自己喜欢的伙伴一样。
方夏意眼里那隐约闪烁的泪光,瞬间变成了无尽的恨与怨。
走出房间盯着明净,他冷声道:“我也记得你,方府所有人,哪怕下了地狱,也全都记得你。”
明净哪会知道他语气中的恨意和怒意,他只当面前的人是在热情地回应他打招呼,便又回头指着井上的石头道:“好玩,好玩!”
将目光移到那块石头上,方夏意自嘲地笑笑:“是好玩,当年,还是我把这东西搬来的,是我……担心你会掉下去,担心你会出事,特意搬来的。
我每一次对你好的时候,都想着,你是我的师伯,是我兄弟的父亲,甚至……是我未来岳父,可我每次对你好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就是我一直要找的仇人。”
他说这些的时候,明净已然转过身,又自顾自地搬起那块石头来。他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好像骨子里就很执着。
“咻!”
方夏意背上的美男剑猛然出鞘,他右手执剑,指着明净,恨声道:“方家一百三十八条人命,该还了。”
“咦?”看到了方夏意的剑,明净眼睛一亮,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好宝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