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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除去观望、磨刀;大多数时间里;安宁见他还是发呆居多,坐在树下像一块腐朽的木头;几乎没有活人气息。要说薛哲眼下凄惨无比;若是普通人恐怕要死去很多回了;但观他没了皮囊、遍体鳞伤;却还好端端活着,应是薛牧在其中动了手脚,让薛哲真切的体会到何为生不如死。
薛哲确实心若丧死。
唯有黑夜降临以后,薛哲才会从呆怔中短暂清醒过来,走到河边去;因暂时没有好的法子接近薛牧;不免顾影自怜;苦涩落泪。
安宁和遥光注视着他的背影,也有些无奈,记忆里的故事皆为定局,他们只能做旁观者。
光阴慢慢,片片如割。
画面凝滞许久,就在两人以为记忆里的情景会在下一刻有所变化时,河岸的树梢忽然颤了颤,一缕黑气飘然浮动,绽放在枝头。
两人一怔。
这时黑雾里传来一女子声音,夜色里显得慵懒随意,道:“哭有何用,你的皮能自己飞回来?”
半夜四面无人,这团黑雾出现的突然,场面奇诡至极,而闻女子之言又分明知晓薛哲身份,莫说薛哲吃了一惊,安宁和遥光也对视了一眼,均有讶然之色。
他们同时抬头,看向树梢。
树上,一只玉白素手探出黑气,轻轻一挥,散去周身迷蒙雾气。
女子身形渐显,一袭玄色衣裙如黑夜,腰带鲜红,面覆纱巾,竟似神秘至极。她姿态潇洒,半倚着树干坐着,墨色长发随风轻舞,幽然如同鬼魅。这女子无疑又是美的,只看露出的一双眼睛,碧水含秋,眼尾一抹轻红为她平添几分妩媚,晚风吹来时,面纱微动,朱唇一点在其后若隐若现。
背后一轮圆月,来人身披夜色。
薛哲伤了喉咙,说不出话来,但他双目睁大,似有诸多疑问。
女子垂首,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场众人突然陷入奇异的寂静中,空气里徒留薛哲沉重的呼吸声。安宁亦在远处望着那神秘女子,愣了愣。
她一身黑衣几乎融进暗夜,容貌模糊不辨神情,但当她抬起头的瞬间,却让她脑海如有巨钟轰鸣,嗡嗡作响,这样的情形已许久不曾遇到了。
安宁脸色陡然间变得一片煞白。莫名的熟悉,似曾相识这种感觉,还有这个女子。
她闭了闭目,勉力缓了一刻才好上一些。
她是谁?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下意识的,她便转头去看遥光,然而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就见遥光似乎神色也不大对,面容清冷,气息随之冰寒三尺。
她怔了一下,然后拉了拉他的袖子,道:“你认识她?”
遥光静立片刻,那股令她陌生的冰冷感才渐渐褪去,不过看向她时,目光依然有几分复杂,道:“认识。”
“她是什么人?”
遥光转回视线,沉默了片刻,道:“魔界少主。”
她的心头有刹那空茫,仿佛有人将他的声音拉远了。
魔界少主
她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然而她思索良久也不得而知,只得当作错觉放在一边。
安宁又看了遥光一眼。她早该猜到,能让无脸仙君有这等脸色的,除了尘鬼就是魔界中人了,只不过他们谁都没有料到,出现在薛哲记忆里的,不是普通的魔族人,而是魔界地位至高的魔主。
魔界消失了一千五百年,在此处却像断裂的卷轴被人重新接上。
传说中,魔界由魔尊与魔主统领,二人是血亲兄妹,共同经营魔界数万年,魔族尚未溃散时,两人一个主外战,另一个则以内治为主,故而身为女子的魔主比时常抛头露面的魔尊更为神秘。
甚至于连名字都少有人知。
此际不知为何,安宁对凭空出现的魔主竟有种熟悉感,萦绕在心间,挥之不散。但这是说不通的,她有神识的时候,魔尊和魔主已经不在了。
她注视着女子飘荡的面纱,一时出神,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于是对遥光道:“这女子好生奇怪,为何戴着面纱?”
遥光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更诧异的是,她似乎对魔主很感兴趣。
安宁咬了下唇角,她这么说着,其实晓得这些事不大好问他,因为正是魔主的缘故,他才会被困在珠子里不得脱身。不知道无脸仙君心里会不会不痛快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且还是早就死去的人罢了,她纠结这个做甚么。
撇开头去,她又思量着道:“你你不愿说就算了。”
遥光闻言眸光却是一晃,转眼望着她,慢慢的,眼中神情柔和了下来,世间许多事,无论魔界还是仙界的,她若想知道,他自然都可以告诉她。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她的克制和体谅。他很清楚的记得,她从前很少管顾身边的人,觉得麻烦就丢下,觉得危险自己会先跑,但是如今她不再将他丢下,会去猜他的心思,顾及他的情绪。
因为她是在乎他的。
他弯了弯唇,如此这般甚好。
“因为魔尊。”他随即开口对她解释道。
魔尊?安宁疑惑的看向他。
“魔尊湛阳极宠爱自己的妹妹,觉得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他不愿让凡夫俗子将她的容貌看了去,所以在魔界之外,就让自己的妹妹戴着面纱。”
“他们兄妹关系很好?”
遥光道:“嗯,很好。”好到他伤了魔尊,这女子就来与他拼命,哪怕同归于尽。
安宁点了点头,兀自在心中将这些话琢磨了一遍,越发觉得自己应是想错了,有关魔界她知之甚少,遥光说的事她更是听都没听说过,又怎么可能见过魔主。
两人说话间隙,那旁树上,女子终于启口,却是径直对薛哲道:“你可知你那弟弟在修习魔道?”
薛哲瞪大眼睛,喉咙咕咕作响,一副难以置信模样。
“我想想看,”女子轻挑了下眉梢,手指从袖中伸出,算了一算,道,“到如今已满五年了,便是寻常凡人也该小有所成,何况你弟弟资质极好。看他这一手换皮之术,炉火纯青,想必暗地里下了苦功夫。”
薛哲仿佛受了刺激,口中大叫一声,伸手指着魔主,全身微微颤抖。
站在河边的两人不由得也怔了一下,她这是要干什么?
女子戴着一枚戒指的右手,卷了几缕秀发,接着微微一笑,又道:“不要瞪我,他师父可不是我。”
薛哲面容扭曲。
遥光挑了挑眉,安宁的目光却是一滑,定在女子手上的戒指之上,那枚戒指不过一闪而过,她脑海里竟瞬间勾勒出戒指完整的模样,黑色为底,红色暗纹,边缘镶有银丝。
“召魂戒。”遥光注意到她的视线,随口道。
安宁已经无从思考为何她脑海会出现这样的画面,然而在随后的一瞬,她垂下眼眸,下意识的看了自己右手一眼。
“怎么了?”遥光见她神色有异,问道。
安宁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事。”
她深呼吸了一下,按捺住自己奇怪的思绪,转而也好奇的问了他一句,道:“魔主有召魂戒,那你的法宝叫什么名字?”她好像一直没问过这件事,一般修道中人都有称心如意的法宝,还会为它们铸上名号,他堂堂仙界太子,素来征战四方,应当也有罢。
遥光望着她水润的眸子,笑了笑,道:“澄天。”
“是仙剑名?”
遥光点头,淡笑道:“不错,澄天剑。”他的剑与肉身一并封印在西海,如今御的不过是剑气。
两人短短交谈,树上的女子也正对薛哲说着什么,魔主心思难测,此番现身竟是来搅局的,她告诉薛哲,魔界不幸出了一个叛徒,路上闲来无聊将异术传给了薛牧,眼下她已将此人处理了,但学会异术的人怎么处置,她还没想清楚,此时听闻村中出事,她便特地来瞧个热闹,没曾想看到这么一出。那薛牧心怀鬼胎,难保不会再生事端,她本打算亲自动手教训的。
“不过既然你与他有深仇大恨,这个机会不妨让给你。”
她说得很轻松,薛哲听完此话却是眼眶通红,他咬紧牙关,注视于她。
“换皮之术,想不想学?”女子眨了眨眼睛,微俯下身,道,“给你一个机会,把皮囊夺回来。”
薛哲一愣。
这女子方才还说不能泄露魔界异术,但凡有族人教予旁人,都是个处死的下场。果然身为魔主百无禁忌。
“我教你,不会有其他人找你麻烦,”她又是一笑,道:“敢不敢学?”
薛哲神情变幻许久,而后吐出一口气来,冲着她重重点头。
女子似是满意他的回应,直起身来,右手戒指红光一闪,唤出一卷极薄的纸,扔到他面前。
薛哲接过。
“看完毁掉,做完忘掉,否则我就要来找你麻烦了。”女子慵懒的一瞥,道。
第76章 噩梦源头()
魔主没有在此停留太久;毕竟对她而言,这是太小的一件事情,不值得浪费心神。
薛哲拿了法诀,便咬了牙埋头去学了;只是魔族法术不是那么好消化的,薛哲为此吃尽了苦头。
既要换皮;总需找到皮囊来练习,他便住在乱坟岗;守着一堆尸体过活。日升月落,他就像一只游魂般飘荡着,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这日他靠着尸堆睡着了,忽有一群乌鸦飞过枝头,几个村民抬着一捆尸体走进乱坟岗,声音惊动了他。
“随便放在哪吧;赶紧回家。”其中一人用胳臂肘擦了汗;道。
另外几人纷纷点头;抛下尸体,尸体滚落到薛哲身边;几乎已不成形;说是碎块亦不为过,薛哲守着乱坟岗,什么样的尸体都见过;但不曾见过这么凄惨的死法;而且这些碎骨显然不是一个人身上的。
这几个村民走后;又来了两拨人,运的皆是这种尸体,他们匆匆而来,慌乱而去,口中念念有词,道晦气莫来寻。
薛哲心下奇怪,探出眼睛打量不远处的人,他们衣着朴素,不是薛家村的,倒像是邻村的壮年,其中一人他虽不知姓名,但面善得很,难道出了什么事?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一老者从远处跌撞着跑过来,口中喘着气叫道:“小宋,赶快回家,尘鬼来了!”
众人大惊失色。那名叫“小宋”的年轻人,扔下手中的尸体,就要奔走,身后却有一男子一把拉住他,跺脚道:“还往回跑什么,你回去能打得过尘鬼?”
小宋急道:“我爹娘妻儿都在家里啊。”
男子面上也有急色,道:“都这个时候了,回村就是送死,何况你家里人见来了尘鬼,也不会等你回去再逃吧。”
众人不是一个村子的人,但村落相邻,仿如唇齿,自然都心如火焚,恨不能立刻飞回家去,但听男子所言甚有道理,便赶快求教法子。
男子咬了咬牙,道:“咱们去云山去,云山有神灵庇护,这个大家都知道。”
小宋脸色一变,道:“可是我家人”
“如果你家里人能逃出来,就算不去云山,有一天也会再见的,等尘鬼走了,难道还不回村子里找你么?”
小宋手臂发抖,脸上阴晴难定,似是陷入极大痛苦中,众人却道那男子说得不错,劝他听从。
小宋脸颊肌肉一抖,终是下定决心,道:“好。”言罢,又抹了把眼睛,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逝去,扶着老者一并快步跑远了。
剩下的人心里都不好受,决定各自回村,趁着尘鬼未至,赶快离开。
薛哲隐在成堆的尸体后,也睁大了眼睛,尘鬼是世间所有噩梦的源头,从小关于尘鬼的事情听了不少,但因不曾见过便觉得离自己很遥远。
如今它们来了。邻村已被毁灭,薛家村又会怎样?
薛哲身体瑟瑟发抖,他撑着尸体站起来,嘴中念念有词,他要回去看看。
尘鬼突至,搅乱了记忆,遍地尸骸。
安宁搜寻了一番魏琪的回忆,然而回忆里看到的惨剧太多,她想不起来这桩事是发生在什么时候了,于是便去问遥光。
遥光道:“五年前。”
这一带的村子五年前被尘鬼侵扰,不过因村民们跑得快,还有一部分人闻到风声提前去了云山,所以逃过一劫,村落有毁,但死伤不重。
薛家村应同样遭遇了尘鬼。
不过眼下,薛哲赶到薛家村的时候,尘鬼还没来,邻近的村子和他们隔着一座山,尘鬼行动是没有规律可言的,也许是不愿攀山,也许是入了夜,它们暂时放过了薛家村。
但薛哲知道尘鬼迟早会来。
村里点着灯火,薛哲家只有一盏亮着,那是方念的屋子,他偷偷从后墙翻进院子,溜到窗根底下。木窗开着一道缝隙,他从空隙看进去,屋里不见薛牧,方念正一人坐在床上补衣服,针脚密密,她唇边噙着笑容,低头将线头咬掉。摇曳的烛火里,薛哲一时间竟看得痴了,他曾离她那么近,大婚前一个晚上,她还对他说“明天见”,明日她便是他的妻。
他没有等到那一日,再也等不到了。薛哲背靠着窗口,怔怔流下泪来。
风从窗户吹进去,蜡烛火苗颤抖了两下,光线微暗,方念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起身去关窗户,将支板放下来的一刻,桌子上的烛火突然熄灭了,黑暗陡然罩住她。
方念心头一颤,摸黑去探桌子,伸出手却摸到一角衣服,她吓了一跳。
一只手拉住了她,来人力气很大,她跌倒在床上,被人捂住嘴按在被褥里。她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竖耳去听,从呼吸声辨别出是个男子,这更让她惊慌不安,于是拼命扭动身体想挣脱困缚。
薛哲心中焦急,他说不出话已有数日,想来是被薛牧剥皮时伤到了,他吞了口唾沫,努力挤出一丝声音,道:“是我。”
话音落下,便是一怔。他竟然能说话了!随即,他就联想到了那日看到的魔族女子。
他强自抑制住大悲大喜之情,透过黑暗注视着方念,道:“念妹,我是薛哲。”他发声艰难,语速缓慢,但终究将这句话说完整了,尾音因太过激动而发颤。
他觉得自己有救了。
安宁看着这一幕,忽而对遥光道:“你说方念会信吗?”
遥光亦望着眼前的两人,黑暗遮不住他们的神情,方念目光惊恐,眼中没有丝毫喜色,每一分每一寸都显示着薛哲高兴的太早了。
一身皮囊重要么?
薛哲以为不重要,却不想那是方念心中的结。
她曾经那样厌恶薛牧,厌恶他阴晴不定的性子,而造成这一切的原由,归根结底是为着那身腐烂的皮囊。连薛哲都曾说过,薛牧没得病之前是个活泼的孩子,染病之后才变得乖戾暴躁,折磨自己、折磨别人。
方念被他折磨很久了,自从来到这个家,她每日都对着那样一副皮囊,送饭喂药洗衣。当鼻腔被腐朽和血腥气充斥时,她几欲作呕。这样的恐惧好不容易消失了,却在今日重新回返,她怎会相信眼前人的话?
她的丈夫明明还好好的,没有半分不妥。
安宁看得有些诧异,然而旁观之余也不好作何评判,方念身为凡间女子,自然跳不出七情,怨怒恐惧大于爱意最是正常不过,薛哲眼下没个皮囊,血肉模糊,方念没被吓晕就很不错了。
想一想,若无脸仙君长成这样,她估摸着也会装作不认识其实也不对,他现在连脸都没有,她还不是
安宁不禁在深心中鄙视了自己一番,叹了口气,她就是着了魔了。
遥光原本注视着薛哲,忽闻身边女子叹息声,目光也就落在了她身上。安宁没去看他,莫名有些气鼓鼓的样子,甚是少见。遥光莫名被迁怒,无奈的一笑。
记忆的画面还在继续,薛哲没有放开捂住方念的手,他道:“念妹你听我说,我的皮囊被阿牧夺走了,才会变成这副样子。”
方念眼睛又睁大了些,眸光复杂。
薛哲神经粗,一心要解释,完全没细想他所说的事方念能不能接受,这根本不是凡间所能理解的,他絮絮说道:“念妹,我对不起你,但你要相信我。”
方念闭了闭眼。
薛哲手一颤,轻轻把手移开了,顿了一下,重复道:“你一定要信我。”世上只有她能救赎他,他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方念抿了抿唇,像是在平复心境,而后她睁开眼,道:“好,我信你。”
薛哲一怔,瞬时欣喜若狂,他哆嗦着嘴唇道:“真的吗,真的吗?”
方念点了下头,唤道:“阿哲哥。”薛哲心情激荡,阖目落泪,没有看到女子恐惧而冰凉的目光。
“阿哲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方念谨慎的道。
薛哲擦了下沾满泪水的脸,道:“念妹,你能帮我通知一下村中叔伯么,尘鬼要来了。”
方念一惊失色。
薛哲急握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