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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松子一句“可惜什么”还没出口,只听得“沙沙”之声响不绝于耳,抬望眼,见那株树木落叶纷纷,不消片刻,叶已全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枝桠。
南松子吃了一惊,心里忖道:“这女子轻轻巧巧地这么一插,竟然让一棵生机勃勃的树木登时树叶落尽,果然绝非寻常之人。若非她医术高绝,那便是身怀绝技了。”
心中暗暗提防,又听那女子道:“人有穴道经脉,树木也不例外。我方才金针插在这株树木的第一节气之上,它树身之内的经脉立即断了,体内的水分便即缓缓散尽,已是不能活了。”
那“第一节气”在古医术中乃是人身“大椎穴”的别称,南松子听了,果觉非比寻常,当即抱拳道:“风神医医术高明,令老道佩服得紧,这就请随我来吧。”迈出亭子,在前带路。那女子与鱼幸紧跟在他后面。
走出亭子,穿过回廊,便迂往东而行。一路之上也不知穿过了多少亭台楼阁,一眼望去,金碧辉煌,看得鱼幸眼花缭乱,犹如置身迷宫之中,真是高低迷离,难分西东了。不过在他心中,却又隐隐约约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般建筑,却又想不起是何时何地来。心中反复闪过念头:“在哪里?在哪里去了?”
这般心神不定,胡思乱想间,听南松子说道:“到了!”鱼幸陡一下回过神来,见南松子朝身前的一座豪华宅子指了指,快步走到东首第二间,将房门推开,让在一旁道:“二位请先在此处将就着歇歇脚,待会自有府上丫头送饭过来。”
那女子摆手道:“我与小徒城外方打尖过,饭菜那倒不必了。”南松子道:“两位乃是来给皇太子看病的,如何能怠慢了?既然吃过饭了,那晚间吩咐丫头们送些饭菜过来。住处简朴,二位包容则个,过几日再作打算。”不容二人推辞,抱拳道:“告辞!”
两人对望一眼,那女子道:“既来之,则安之。”当先走入房中。
进了房来,两人一同除下了头上的斗笠放在桌子之上。但见房中陈设精致,四处点着四盏灯,却是以水晶雕琢而成,褶褶生辉,有如夜间明月的清晖。油中参杂着麝香,轻烟氤氲,正透着袭人香气。
东首靠墙处摆放着两张朱红大床,藕色罗帐,端也气势非凡。鱼幸不想再四处打量,心里想道:“富贵之家,果然奢华得紧,怪不得那日在蠡州城里,那凶巴巴的恶汉子杀了人之后还理直气壮。唉,他们养尊处优惯了,横行霸道地欺负别人,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忡怔了一会,见那女子不语,问道:“前辈,咱们当真要给那什么皇太子治病么?”那女子微笑道:“皇太子乃是千金之躯,对方不知咱们的底细,如何就让咱们去接近?那道长将我们带到这里,暗中定是派人监视行踪,俟他们探得清楚了,再言其他。你没听他说过几日再作计较么。”
鱼幸道:“原来如此。”那女子道:“如此也好,待今夜人定之时,我们便可去打探弓未冷的所在!”鱼幸心里一阵激动:“今晚?”那女子道:“不错,找到了他,便可问出你师父的下落了。”
鱼幸道:“好!前辈懂得医术么?前辈当真认得金银先生?”
那女子道:“医术么,略通一些。不过刚才我伸手在树木上的那一按,却是仅凭力道。至于说金银先生是我师兄,那是信口胡言了。当年我是与金银先生有数面之缘,但没什么交情,更别说是师兄妹了。我若不这样骗那道士,如何能轻而易举地进来?”
鱼幸疑惑道:“哦?”那女子道:“我在按树身那一刹那,手上用了重力,将树中的脉络尽皆震断,在收回手掌那一瞬间,用了一招‘先发而后致’。”
鱼幸道:“何谓先发而后致?”那女子道:“便是将力道输入树身,它经脉断时也须些许时候,只有经脉断了,树叶才会凋落。便如外家功夫的铁掌,多半的人掌击大石头时,也要待手掌收回了石头才会炸裂。”
鱼幸若有所悟,过了一会,又道:“方才在城外听那老丈说,皇太子病重入危,所以小王爷铁穆耳才出此下策,张罗会医之人入城。那么那真金的病肯定是厉害得很了!”那女子道:“管他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毫不相干。”
鱼幸道:“就不知皇太子真金,平日里为人处世如何?”那女子道:“我听……听别人说,皇太子真金通儒家之道,守孝悌之义,倒是蒙古人中罕见的好人。忽必烈用了一个回人,叫做阿合马,是大大的坏蛋,他吸纳民脂民膏,毒害平民,去年王著等以太子名义,将他暗中击杀了。后来忽必烈听说此事,面上虽不责骂,但心已有不忿,想来太子真金之病,多半与此有关。”
鱼幸道:“前辈既然懂得医术,太子真金又难得如此为好,那前辈务必救他一救。”那女子摆手道:“他要是死了,那才叫好,蒙古人生性凶残,杀我大宋子民,你不知道么?”鱼幸道:“人有两面,是好是坏,那也不能妄下定论。善人不一定永为善,恶人亦不一定永为恶。再说了,汉人中有好人坏人,蒙古人中那自然也有好人坏人。”
顿了一顿,又道:“如弓未冷,他和师父曾是师兄弟,按辈分而来,我必要称他一声师叔,可他行止不端,杀了九玄门凌震天,这一声尊称,那也只得作罢。而那铁穆耳,他曾在恶风岗上去相会郝先生,求他救治陆姑娘,听说父亲病危,便急匆匆拔营回京,如此孝义两全之人,那定是个大大的好人了。”
那女子神色略微缓和,说道:“好孩子,你有这般想法,算是你师父没有看错你。但是你要知道,人世之事,难以揣测,纵然是兄弟手足情义,自幼偕长,都不过为人心而驾驭。若掺涉在政治之中,那更是人心叵测了。你读过圣贤之书,知道子建之心,本是同根,相煎之急,至最后惶惶而不安。唐太宗纵然得贞观之治,也是玄武门之变,夺权而得。我朝太祖兄弟二人,也有烛影摇红之嫌……须知前车之鉴,乃为后事之师,武林也如宫廷政治一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因此行走江湖,都不须抱大仁大义之心。善之为善,那便是恶。你日后遇见好人,便用善心相待,遇见恶人,自然得以凶恶之心处之。”
鱼幸听她所言不错,叹道:“江湖凶恶,我也是知道的。我现下只盼快些找到师父,和他归隐山林,也就够啦。”
那女子道:“你身负功夫,不入江湖救苦救难,行侠仗义,那这身功夫也是白饶。你师父既然教你学习儒道,苦练武功,想来也是有其中的道理的。”
鱼幸听她娓娓道来,说得头头是道,一时心里踌躇不已。又听她叹了一口气,续道:“人生堪堪几十年岁月当中,不如意之事,倒占去了十之**。想当年你师父也是一心在山水之间,可世道紊乱,国恨家仇不断,他迫不得已易志,又如何能让他清清静静地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鱼幸心道:“国恨家仇?国恨那是说蒙古人铁蹄侵略大宋江山之事,那家仇多半是指弓未冷等师兄弟闹分离之事了。难道师父还和他的另外两个师弟有什么不如意之事不成?”
心中又想道:“这位前辈对我很好,教我功夫,又对我说这些话,良心好的很。他对师父的诸般事迹清楚得很,难道她与师父是要好的朋友?”想到这里,颇觉惊讶,问道:“前辈在年轻之时,就认得我师父了么?”
那女子眸子霍地一滞,口中喃喃细语:“很小之时,就认得啦。我认得你师父时是在山东,也不过五六岁罢,你师父也不过十来岁。唉,已经有四十多年了。”
鱼幸心道:“我看她不过四十来岁,原来已经有五十多岁了。”那女子顿了一下,又道:“好孩子,你与我相处了这些日子,我还没给你说我的名字呢。我姓风,我叫风寻忧。”
说到这里,蓦然止口。鱼幸念道:“风寻忧?”那女子风寻忧声音略高,问道:“怎么,你师父没给你说过这三个字么?”突然又转口道:“听你语音讶异,那自然是没听你师父提及过了。唉,数十年的光阴如过眼烟云,该忘的不该忘的都忘了,也没什么好提的。”
鱼幸听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抬头看间,只见她目光呆滞,脸上微含怒容,似乎是提到了往事,牵动了什么抑郁伤心之事,心中反而是不悦了。
七六章 徒伤故人恨(一)()
只听风寻忧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嘴里喃喃念了两句:“红颜零落岁将暮,寒光宛转时欲沉。”而后便怔怔地盯着闪动的灯光不语。过了好一阵子,又“唉”地叹了一声。
鱼幸心头一震:“这位风前辈自幼与师父相交,想来师父和她关系非常人所能比。怪不得她不计好处,说要帮我来找师父。半路之上,还传授我功夫,悉心将诸般道理说给我听。但是为什么,她说他日见了师父,不要说这功夫是她所授?”又想:“她问我陆姑娘的下落,不知道陆姑娘和她是什么关系?”想到她举止神色倒和陆秋烟有三分相似,心里竟自懵了。
风寻忧痴痴地待了半晌,回头见鱼幸低着头,不知思索着什么。她心里想道:“你收他为弟子,想必是极为爱护他了。这孩子为人很好,也不枉你对他这样好。若有时日机缘,我真想将我一身本事尽数传授与他,日后他能够扬眉吐气地行走江湖,我也能够安心一些。希望你不要怨恨我才好。”
鱼幸听得她回头,对她微微一笑。风寻忧和颜悦色地道:“好孩子,我今日跟你说的这些道理,你一定要记在心上。以后你行走江湖,绝对不能让自己吃亏。”鱼幸道:“鱼幸一定谨记在心。”
除了师父之外,他生平鲜与外人来往,这些日子虽认得凌苏雪、韩云、陆秋烟等人,但他们都是以他为朋友相交,谁又曾对他说过这些话语?他无父无母,最亲近的乃是南川寻一人。但师父生性寡言,除了教他读书练武之外,对他少有他言。
风寻忧对他说的这些话既有语重心长之教诲,又有和蔼可亲之关怀,细细回想她的一言一语,不知怎么,一种异样之感油然而生,双眼微微红了。
风寻忧见他神色有异,柔声说道:“好孩子,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未眠,上床去睡一觉吧。”鱼幸问道:“那前辈你呢?”风寻忧道:“我不困,坐着就好。你好好睡一觉,到了夜间,咱们出去打探弓未冷下落!”
鱼幸心里更加感动,说道:“谢谢你。”站起身来走到大床边,除下鞋袜躺在床上,闭目欲憩。他生平从未有过这等豪华气派的享受,躺着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加之心情异动,竟然难以合上眼睛。
过了一刻功夫,仍是未生睡意,只好下床穿好鞋袜,走至风寻忧身畔,盘腿坐下。风寻忧本来闭了双目,听得脚步声,睁开眼睛,问道:“怎么,睡不着么?”鱼幸道:“这屋子气派得很,我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别说能睡觉了。”风寻忧道:“那你还是坐着睡一觉吧。”鱼幸欣然道好。
风寻忧又道:“你师父有教你怎么打坐的?他是不是教你‘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这四句,还教你打坐之时,须得神不外弛,魂不内荡,心静如水,呼吸有序?”鱼幸喜道:“正是。”
风寻忧问道:“除此之外呢?没有了是不是?”鱼幸道:“是。”风寻忧道:“好,我再说几句给你听,你听好了:收心求静;收炁降龙、安炉立鼎;开通经脉;行小周天……这是打坐的十二步要义,你记好了。”又将其中诸多难以理解之处一一解释给他听。
鱼幸依言而行,过了良久,果觉心收神定,腹中暖烘烘的着实舒服。不知不觉,已睡了过去。
到了天黑时分,果然有两个丫头将饭菜送了过来。待两个丫头走了之后,风寻忧拔下头上的簪子在饭菜中试探一番,确实无毒之后,对鱼幸道:“吃吧,待夜深人定,咱们便出去。”
二人正进食间,忽听得隔壁房中“啪”地一声清响,接着一人高声道:“他奶奶的……这饭里怕是有毒……”鱼幸望了风寻忧一眼,满脸疑惑。风寻忧低声道:“是日间那几个从苏州来的行医之人。”又听另一个人道:“孙……兄弟……小声则个。”听声音,正是那个白士。
鱼幸低声道:“原来他们就住在隔壁?”风寻忧道:“这几人功夫好的很,不知是什么来头,他们在你睡觉之时住进了隔壁的房屋里,这里装的……”说着指了指墙壁:“乃是上好的隔音木,所以对相互隔壁举止所发出啦的声音很难听到,我也是适才方发现就是日间那几个人。”
鱼幸细细听了几下,果觉得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得不甚清楚。又听一人说道:“孙大哥……咱们须得悄无声息地……否则王府中的鹰爪子发现咱们……咱们并非行医之人……岂不是无端添了麻烦……”那孙大哥的粗声粗气地道:“区区狗爪子……咱们何须放在眼里……咱们是来找……弓未冷的……”
甫一听到“弓未冷”三字,鱼幸与风寻忧对望一眼,竖耳倾听。只听得他续道:“找弓未冷雪仇的……又装什么劳什子的行医……”风寻忧低声道:“他们来找弓未冷,定是有什么干系,咱们出去听听他们说什么。”拉着鱼幸,轻轻推开房门,在鱼幸腋下一托,轻飘飘地飞上屋顶,双足倒勾在梁上,头下足上,透过窗户往那几人房中看去。
鱼幸依此而行。他居高临下,将这几人房中境况看得清清楚楚。但见屋内灯火通明,陈设与他二人房中并无相异之处,十二个汉子围着一张八仙桌团团而坐,桌子上菜肴未动,摆着十二副碗筷。
四人背对着自己,四人只能够看清楚侧脸,另外面对着自己的那四个人中,右边第一个是那个白士打扮之人;另外一个神色彪悍,鱼幸却认得,正是在恶风岗上结识的韩云;第三个满面青色,身材矮小,正是“青毛虎”刘增;余下一个并不识得。
韩云手按桌面,对着那个白衣秀士道:“燕兄,飞鱼门既然答应了和咱们同树敌忾之心,自当以大局为重,不是么?”那白士微笑道:“是。腊月初七,柳大侠便亲自来到卢龙,投递书信拜谒,相约梧桐岭一聚。”韩云接口道:“不错,既是如此,那咱们所商议的是什么?”
那白士道:“赶击鞑子,恢复江山之事,多一人便多一分力气,飞鱼门人数虽少,也可尽绵薄之力。燕若愚虽非君子,却也言行守一,既然答应了柳大侠救文公子,便绝无反悔之理。”韩云道:“如此便好,可孙大哥大声叫嚷,不怕走漏了风声么?”
燕若愚望了对首的那个孙大哥一眼,说道:“大哥,咱们不可莽撞,须得一同商讨,听韩大侠的吩咐。”孙大哥嘴里“哼”的一声:“那依韩大侠来说,我飞鱼门与弓未冷的大仇,那就不报了?”韩云一抱拳道:“弓未冷那老贼的功夫,你是见过的。孙大哥虽然武功厉害,可和弓未冷相比之下,只能见绌,更别说能够匹敌了。”
孙大哥一拍桌子,额上青筋凸起,朗声道:“不敌便又如何,那老贼杀死家父,与其让我抱恨苟活,不如爽快而死。”韩云道:“孙大哥,咱们说过不找弓未冷了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可这是燕王府,冒昧行事,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当务之急,咱们是要找出关文逸文公子的所在,待到四月初,群雄毕至,咱们先救文公子,再杀弓未冷,以雪令尊之仇,如何?”鱼幸心里一动,想到妹子齐倩临死时说的那番话,心里道:“文逸文公子,那就是柳苍梧柳大侠要救的人了。四月初,群雄毕至?那是来给柳大侠举行祭祀的了。”
孙大哥神色略定,问道:“怎么说?”韩云道:“弓未冷曾扬言要踏平中原武林,岂知他浅尝辄止,不过是醉翁之意。而如今,他已是中原武林众人的寇仇,要杀他,须得谋定而后动。咱们救了文公子,请他来指引大家一同抗打鞑子,群雄就不是一盘散沙了。到时候咱们共同卖力,一鼓作气打到大都来,赶走了鞑子,那时候要杀他,还不是易如反掌么?这叫做双拳难敌四手,众人拾柴火焰高。”
孙大哥道:“江湖传言,文逸文公子先是被关在燕山之中,其后被关在玄铁牢笼之中,生死未卜。天下玄铁,唯有‘泣剑’能够斫断,而如今柳大侠已逝,‘泣剑’没了踪影,就算咱们找到文公子,那也是徒劳而返。”韩云道:“孙大哥说话莫过绝对,要救文公子,法子多的是。”众人听他说到这里,齐刷刷地看着他。
韩云道:“大凡匠人造物,樊笼锁器,都需有什么?”燕若愚心头一亮,说道:“钥匙!”韩云笑道:“正是。”孙大哥道:“但文公子关在何处,是生死死,咱们无从得知,更不知道铁笼置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