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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赶到谭老师家,灵堂早已摆好。吊客挤得满满的,花圈也排得满满的。在拥挤的人群里,我看到了曹俊、董晓霞、许小花,连陈学文也来。他们也看见了我。
我们几个站在一起,却是一阵沉默。
前几天,我们刚刚聚到一起,是因为我和姜玲的婚事。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可是这一次却是因为谭老师的丧事。
许小花的眼睛都哭肿了。她的眼睛本来就是一条缝,现在肿得直接睁不开了。
我这才知道,这么多年,谭老师一直都很关心她。她高中的学杂费,她父母有时给有时不给,多亏了谭老师填塘。高考填志愿,也是跟谭老师商量的。谭老师每个月都给她寄生活费。
对许小花来说,谭老师真的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那些人,怎么下得了手的。”许小花哭着说,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一个老人家下手?”
曹俊也通红着眼睛,愤愤地道:“他们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是姚广强那群人干的好事。
我嘴里直苦。一路赶来,我仍是粒米未食,滴水未进。胃里一阵一阵地翻着又酸又苦的粘液。
许小花哭着说:“如果早知道会害死谭老师,我情愿死的人是我。”
我登时愣住。胃里猛地一翻,再也没忍住,我真地吐出了一口酸水。
大家吓了一跳。不光陈学文他们连忙扶住我,就是周边靠得近的几个客人也吃惊地看过来。有一个客人还特意让了位置给我。陈学文和曹俊看我还要吐的样子,连扶着我去坐下。
董晓霞和许小花抱在一块儿劝道:“别瞎说了……别让谭老师走了,都不安生。”
许小花抱着董晓霞真哭:“我说的是真心话。如果不是为了帮我,谭老师怎么会被他们记恨。”
我又干呕起来,但连一口酸水都吐不出来了。我本来就没吃没喝,刚刚已经吐了酸水,哪里还有东西可吐。
陈学文、曹俊一连声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许小花只是无心的。
她绝不会想到,她刚刚所说的那些话,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你们都没有错。
错的人是我。
我现在终于明白,郑晓云拿走青铜鉴时,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一个人有点儿天真,是一种美德。可要是太天真,就是一种罪恶。
从谭老师家出来,我竟然很是迷茫。这偌大的城市,我竟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我的朋友们,我的父母,我的恋人……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生了什么。我也无从去让他们明白。
我很茫然地低着头,只看着自己脚前那巴掌大的路,不停地向前走向前走。
最后竟然又停在了郑晓云的家门口。
回过神的一刹那,我自己也惊得一跳,赶紧调头往回走。
还没下几级楼梯,就看见郑晓云背着他的那只黑色旅行袋走了上来。我们两个同时愣住。我站在上面往下看着他,他也站在下面往上看着我。
“你怎么又来了?”他问我。
怎么一开口就问我问题?我现在头昏,真不想动脑子。我头真昏……
我最后记得的,好像是郑晓云一声轻轻的惊呼。
这回睁开眼睛,我没回到自己家里,就在郑晓云客厅里的沙上躺着。客厅里浓浓的都是烟味。呛得我咳了两声。郑晓云坐在一旁的单人沙上,手上还拿着一根烟,看样子是一包烟的最后一根。茶几上的那包烟只剩下了空壳,烟灰缸里乱七八糟的,全是烟屁股。
冷我倒是不是冷。客厅的空调依旧呼呼地吹着暖风。
我看了一下时间。还好,这回没有一睡两三天,只是两三个小时。
郑晓云把手上的烟深吸了两口,碾灭在烟灰缸里才问:“是不是饿了?”
我摸摸肚子:“还好……”
郑晓云:“饿过头了吧?你昏睡的时候,肚子一直响个不停。”
我有点儿蔫蔫的。
郑晓云便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冰箱里拿两个鸡蛋就钻进厨房。捣鼓了一阵子,端出一碗鸡蛋下面。面是现成的方便面,他大爷就是打了两个鸡蛋,煮了一下。
但是一闻到那个香味,我的饥饿感立马复苏了。
郑晓云便坐回单人沙上,看我端着碗稀里呼噜一通猛吃,最后连汤都喝了一个底朝天。我擦擦嘴,还在意犹未尽。
郑晓云笑着道:“没有了。最后一包方便面。”
我:“……”只好把碗筷默默地放到茶几上。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也没有人动。
白白坐了有快半个小时,郑晓云忽然站起来。
我以为他又要出门,连忙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青铜鉴的事?”
郑晓云看了我一眼,依旧迈开步子。
我急了,连忙拦住他。
郑晓云:“我只是去上个卫生间。等会儿跟你说。”
我:“……哦。”
我就像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沙上,等郑晓云回来。
没想到郑晓云说的第一句话就把我给炸翻了:“你那个鱼缸是从天龙湖里捞上来的吧?”
我:“……”我当然也注意到了,他有意地还用鱼缸来称呼青铜鉴,但现在更重要的还是,“你怎么知道?”
郑晓云微微一笑,继续炸翻我:“因为是我把它扔进天龙湖的。”
我想我的眼睛一定睁得有铜铃大。
郑晓云还是那么地淡然,好像并不是在说一件多么惊人的事:“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得到了那只鱼缸。当时,我也就跟你差不多大吧!我也以为我可以改变过去。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郑晓云忽然停了一停,转头看向我,笑容里隐隐约约地带着一丝苦涩:“你不会想象得到,我试了多少次。”呵呵一笑,“多到连我自己都搞不清了。”
我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然后,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他问我。
我连摇头都做不到,只会呆呆地看着他。
郑晓云:“崩溃了。”他张开手,轻轻地比划了一下,“所有的一切都崩溃了。”
“一开始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小雪球。”
“只是因为对我来说那不止是一个小雪球,我就动了要改变过去的心。结果小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变成了大雪崩。”
“直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无从下手了,我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第一七二章 接受现实?()
“直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无从下手了,我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
“我带着鱼缸回到天龙市,亲手将它沉进了天龙湖。”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相安无事。没想到它又被捞了出来。”
郑晓云笑着摇了摇头:“竟然还落到你的手里。”
“只有用过鱼缸的人,才会知道过去被改变了。”
“那天你和姜玲领结婚证,突然多出来那几个人,还有你看到他们的反应,我就知道了。”
“现在你明白了吗?我拿走鱼缸,就是给你的礼物。”
“在一切还可以控制的时候停止。”郑晓云看着我,“你还可以和你的父母、妻子、朋友们在一起,其实对你来说,并没有真地失去谁。”
“谭老师是个好老师。可是,你如果没有改变过去,你也不会知道他的好。”
“他在你原本的记忆中,不过也就是那个初中毕业就抛到脑后的某个普通人。”
“你原来都不喜欢他。”
我怔怔地看着郑晓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准确。
没错。在我原来的记忆中,谭老师只不过是一个阴沉而刻薄的瘦小男人。他总是冷不丁地从任意一个学生的背后钻出来,然后好好地教训那个学生一顿。也正是因为他的考验,我对于背后的动静总是那么的敏锐。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我知道郑晓云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可是……可是我心里还是止不住地难过。
我止不住鼻腔还是一阵一阵地酸,眼睛里还是聚起越来越多的泪水。
郑晓云一字一字地对我道:“接受现在这个结果吧,在你还能接受的时候。”
我却一下子哭出来:“太难了……”
郑晓云:“我知道。不要去想你本来就没有拥有过的,只想着你还拥有的。不要去想已经离开的人,想想你留住的人。”
我看着郑晓云,他竟然还是那么的淡然。
他说他所经历的、是一切的崩溃。而我现在所造成的,只是一切还都能控制。这不禁让我去猜,要比我所造成的情况糟糕多少倍,才能称得上“崩溃”两个字。
而他,竟然还能够泰然处之。
我只是这样,就快要受不了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他,简直觉得不敢想象,“为什么一切都崩溃了,你还能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呢?”
郑晓云浅笑着看我:“怎么你觉得我做到了吗?”
我愕然地回望着他:“……”
“大哥,”我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笑微微地看着我:“你不是看过我的身份证吗?郑晓云,37岁,中明市人。没有家庭,没有恋人,也没有朋友,一个独自在外跑推销的。”
如果是往常,他这样说,我一定不会再问。
不,如果是往常,我连问都不会问。不管这个问题盘桓在我内心里有多久,不管我有多么地想要问出来的,我都一定不会问。
因为,他终归和温静颐一样,都是我从一开始就想极力摆脱的人。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只会让我平凡、简单的生活平地起波澜。
可是现在……我还是要问。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我问,“我既不是你的家人,显然也不是你的恋人,也不是你的朋友……你为什么要不止一次地救我呢?”
郑晓云的笑容没有了,眼神里隐隐流露出吃惊。
我:“那次,我和周海他们由武氏密咒闯入那个种引尸树的地方,是你派那头像熊一样的灵兽把我们引出去的吧?”
郑晓云继续隐带吃惊地看着我。
“还有我被魈困在小商品市场里,最后也是你打开‘通道’救了我和章家骠。”
“至于你在静颐姐面前,替我周旋,还有其它地方帮我,应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都不认识你。”
郑晓云:“你怎么知道救你的人是我?”
我摸了摸鼻子:“我闻出来的。”
郑晓云一时没听明白,皱了皱眉头。
我:“我的鼻子从小就很灵,比一般人要灵敏得多。有时候,我能闻到一些人的味道。”
郑晓云好像想起了什么:“怪不得那天我去你家拿鱼缸,你在我身上闻来闻去的……”
我:“……对。”
郑晓云:“你是狗鼻子吗?”
我:“……当然也没狗那么好使。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行的。”
郑晓云:“但是你可以闻到我的味道。”
我:“嗯。因为你的味道真地很好闻……”
郑晓云愣了一愣,拎起自己的衣领,低下鼻子闻了一闻。但还是没闻出我说的好味道来。
我:“我在那头熊一样的灵兽身上,还有穿过‘通道’的时候,都闻到了你的味道。”
郑晓云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能闻到温静颐的味道吗?”
我连忙摇摇头。
郑晓云脸上闪过一层失望。
“大哥,”我提醒他,“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为什么要救我?”
郑晓云哦了一声,微微一笑:“很简单啊。我原来不是郑晓云,你原来也不是裘家和。但是我们都更喜欢现在的名字。”
“你不觉得,光是这一点理由就足够了吗?”
我默然地看着郑晓云。
回到家里,整个人还是虚飘飘的。我饿了这么多天,就在郑晓云那里吃了一碗方便面。老太太准备了很丰盛的晚饭,可我看了一眼,反倒不怎么饿了。但是面对一家人,我又不想让他们担心,只得勉为其难地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点儿汤。
其间,姜玲问起谭老师的丧事怎么样。
我说,案子还在调查,还要做详细尸检。所以现在灵堂只是摆个样子,并没有谭老师的遗体。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把遗体领回来。
老太太和老父子也有些唏嘘。
我看看他们的脸。每个人都有些伤感,但每个人的伤感又并不浓重。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谭老师基本就是一个陌生人。如果没有我,他们可能连这淡淡的唏嘘也不会有。
郑晓云说得对,和谭老师的家人、亲友相比,我并未真正失去什么。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我也想要努力地接受现实。
吃完饭,姜玲只略陪了我一会儿。我知道他们这几年都在做一个课题:清朝康乾盛世年间的诗词研究。光是从浩瀚的资料里,收集诗词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一年到头也难得放个假,这次为了我,一下子请了两天假,一定落下不少进度。我便跟姜玲说我已经没事了,让她快去忙她的。
姜玲不放心地问我真不要紧,我再三点头,还让她捏了捏我的肱二头肌,她才笑着走了。
要不,我也干活吧。
翻译的稿子还没翻完。有事情做,就会更容易过去。
我打开电脑,正要打开文件,qq却跳动起来。是文丽找我。
我连忙点进去,两个人还是直接视频。
文丽依然涂着霹雳大红唇,但颜色比上回略深一些。我记得,好像是姜玲说过的,复古红。她神态欢快而轻松。我赌一张毛爷爷,她肯定还不知道谭老师的事。八成是陈学文他们忘了。或者都以为别人会告诉文丽,结果就是谁也没告诉文丽。
我略一犹豫,便也没告诉她。
“裘家和?”文丽仔仔细细地看我一会儿,倒不觉有些吃惊,“你怎么了?这才几天啊,你瘦了一圈啊!”
你要是我,你也试试看,一连几天不是昏就是睡,要么就是病,只吃了一碗面,一碗饭,你也一样瘦一圈。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没什么,最近所里事多。”问她,“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文丽笑道:“你那儿是半夜,我这儿还是早上。”
哦,对。人家现在是时差党。
文丽:“我送你们的结婚礼物寄出去了啊,就这两天应该到了。”
原来是为这件事。
我笑了笑:“谢谢啊。”
文丽:“就别客气了啊。”
我:“嗯。”
文丽:“……”
我:“……”
文丽开始问了:“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我:“……有点儿。”
文丽:“怎么了?”
我想了一会儿:“我搞砸了一件事。”
文丽皱起眉毛:“你还会搞砸事?什么事?”
我:“具体不能跟你说。总之就是,我想帮一个人,结果却害了另外一群人。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可是因为我的干涉,结果闹得更大了。我还不如什么都别干的好。”
文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裘家和,你记不记我们以前讨论过类似的话题。”
我:“是吗?”一时之间,我真记不起来。
文丽提醒道:“就是那次春游回来,你忽然说如果明知道做一件事不会有好结果,是不是就应该别做了。”
我啊的一声,想起来。那是在我见完项全,和海云也联系过后,知道了许小花在脑出血死亡之前,还被他们羞辱过,然后又回到过去时,在春游回城的路上,跟他们提起来的。
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到过去时的事。
第一七三章 我好爱你啊!()
是第三次,也是最后
文丽的脑子真是太好使了。对我来说,不过是个把月之前的事,对她来说却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可是我忘了,她倒还记得。
文丽笑道:“想起来了?那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说的吗?”
我连忙道:“记得。你说得看是什么事。我说,我想帮一个人,结果却使她的处境越来越糟糕了。你说,那还是得帮。因为帮人没有错,如果结果有问题,应该是帮人的方法错了。”
文丽:“对。那这一次,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情况?”
我愣了一会儿。心里好像有一点儿松动,但又不很确定。
“但是这一回情况还是有一些不同的。”我挣扎着说,“我还是帮到了我想帮的那个人,只是……不幸好像转嫁到其他人身上去了。他们,都是好人。”
文丽:“可是你还是不能把具体情况告诉我,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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