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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现在不能使用生之气,她的体力消耗尚在一个可被接受的范围内。她觉得自己还能走。
终于,那诡异的声音不再响起。周雅楠扯下耳朵塞着的布料,发现确实消失殆尽了,四脚朝天倒在沙子里,闭上眼睛。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触到她的脸,痒痒的。
是一根红色的羽毛。
周雅楠简直要破口大骂。就不能让她好好休息一会么?
她极其勉强地坐起来,看见漫天飞舞的红色羽毛。
这时候,她才觉得古怪。按理来说,这里是没有除了黑白灰以外的颜色的。连她“发炎红肿”的脚趾头,都是灰色的。
这红色是哪来的?
再说,世界上,有什么动物是有红色羽毛的?羽毛的数量还如此惊人?
她皱起眉毛思考。那羽毛却越发像下雪一样,将她整个人掩住了。
周雅楠醒来的时候,还在想,一向将大雪形容成“鹅毛大雪”,从来不会把羽毛比作满天飘来飘去的雪。
她的头胀得厉害。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想哭。
也许自己不经意间瞥见的,是世界毁灭以后的终极形态。荒芜,死寂,令人绝望。
没有引以为傲的巫术,其实是不要紧的。她所在意的,是她始终一个人。
我需要一个伴。
周雅楠如是对自己说道:其实我也是一个害怕孤独的人呢!
我希望自己可以遇到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在我身边的人。我为此,愿意献出我拥有的一切。
她诚心诚意,向着某个未知的存在祷告。
周雅楠拿起梳妆台边的五孔埙,吹了起来。
第四十八章 天命(一)()
她无意中吹响的,是梦里风吹过流沙和石头时发出的声音。她并没有太用力吐气,就是怕到时候出什么意外。
替她梳头的丫头,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她的手仍抓着周雅楠的头发,周雅楠的头皮吃痛,倒吸一口冷气。
她使劲将自己的头发拉出来,也顾不上心疼扯断的那几根头发,蹲在地上看那丫头。
自有别的丫头奔走去请了年长的嬷嬷来看。小丫头们不经事,见那丫头七窍流血,牙关紧闭,只得用手捂住自己的尖叫。饶是这样,仍是惊恐万分,一个个不是像木头似的僵在那里,就是瘫软在地上,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周雅楠觉得她们大惊小怪。
她捡了几根头发,放在丫头的鼻孔处。那几根头发因为受到丫头呼出气息的影响,微微颤抖。
唔,这就说明丫头呼吸还在。应该只是暂时晕了过去。至于她各处出血,也许是音乐的副作用。
她赶紧叫娄望舒过来。
娄望舒一边慢吞吞地飘过来,一边对周雅楠道:“你为什么不喂她一粒你自制的小药丸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周雅楠假装自己从某一个密格中寻得一颗药丸。实际上,她使了一个障眼法。那药丸是一直捏在她手里的。
她赶紧掰开丫头的嘴巴,把生机之气化成的药丸丢了进去。
事实证明,周雅楠的生机之气效果拔群。没等娄望舒赶来,那丫头便幽幽醒转过来,也知道要喝水了。
“你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那丫头不好意思地将头低下了:“回小姐的话,奴婢有些饿。”
周雅楠一阵无语。
“呃兴许刚才是饿晕了的缘故?可是,这七窍流血是怎么回事呢?”她猜测着。娄望舒已经进来了。
她很快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因为没吃早饭引起的低血吧!”
周雅楠只得说,自己吹出来的曲调可能有一些特殊的功效。
她将丫头们撵走,给娄望舒吹了一曲。
娄望舒只觉得气血上涌,仿佛五脏六腑都不再是自己的了。她变了脸色,连连摆手,让周雅楠不要吹了。
她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里面具体原理,我也不是很懂。刚才那个丫头出事,有可能是因为听了你吹的曲调,血压上升,血管内膜损伤,因此发生漏出性出血。也许,这曲子再邪门一些,可能丫头的每个毛孔都会渗出血来。嗯,感觉跟埃博拉病毒和出血热差不多诶。”
周雅楠觉得这真是太可怕了。
她并不喜欢血腥的物事她决定以后若不是迫不得已,尽量不要吹响这首曲子。
娄望舒建议她将这首曲子命名为黄泉引。
周雅楠讨厌这个名字,阴森森的,带了几分鬼气。她瞥了一眼娄望舒,心想:难不成,我在她心里,其实是一个枯槁可怕的巫婆形象?
当然,她对娄望舒的印象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觉得她是一位因为情感出了问题而变得丧心病狂的夺命医生。
两人大眼瞪小眼,很有些相看两厌的意思,忽然听见楦姐儿大放悲声,一路冲了进来。本来周雅楠是不许丫头放人进来的,可这位小姐非常强横地闯了进来。
她一面哭,一面对周雅楠说:“姐姐,我觉得我活着好痛苦。”
周雅楠和娄望舒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娄望舒率先飘过去,轻轻地搂住楦姐儿(尽管她没有实体的身躯):“好好的,怎么这么想?”
周雅楠皱着眉头走过去,问她:“怎么回事?”
“我觉得我活得真的很崩溃。”楦姐儿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学算卦学不好,谶纬一窍不通,连捏个泥狐狸都捏成了狗熊。
她并没有把心里的真实想法告诉那两位姐姐。因此,周雅楠和娄望舒都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楦姐儿只是在那里不停地念叨,自己多么痛苦,多么崩溃。
实际上,她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倾诉。张氏有孕,自然不可能打扰她的安宁。而其他的丫头,楦姐儿觉得平时差使她们还可以,可她实在放不下主子的架子,和她们推心置腹地聊一会。她觉得自己和丫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她万不得已,只好找这个自小就不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姐姐。
她觉得自己要是任凭自己胡思乱想,也许会做一些了不得的事情。比如,离家出走,或者是自残自杀之类的。出于一种自我保护意识,她放下了自矜和高傲,跑来找周、娄两人。
娄望舒跟周雅楠咬耳朵:“我觉得,她是提前进入了青少年忧郁期。很可能因为她并不认可自我,因而产生了一系列心境障碍。”
周雅楠很镇定地把趴在地上的楦姐儿捞起来:“我不怕你笑话我,我以前专门研究过命理。我知道你自己也学这个,不太在意这些说法。不过呢”
楦姐儿惊奇地抬眼看她的姐姐。娄望舒则不赞成地摇头。她觉得周雅楠的做法有所不妥。如果她接下来说的话不能让楦姐儿心服口服,可不是对她造成了二次打击?
楦姐儿显然是把周雅楠要说的话,当作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万一。。。。楦姐儿岂不是更绝望。
“你以前有没有给自己算过?”
楦姐儿回答说是。
“那你应该知道,你的命格是有几分贵气的。而有福气的人,跟普通人看待世界的想法是不一样的。一般来说,是更加乐观,更加随性的。”周雅楦这样忧郁的情况是很少见的。
楦姐儿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知道啊。可是,我就是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过的是一种跟寻常富贵人家的女儿家完全不同的生活。
她找不到朋友。她为此怀疑自己,觉得是因为自己的性格有缺陷,从而导致人际关系上的障碍。
可她又不知道如何才能改变这一切。
她开始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也许,她此生必须独自探寻那天地之道,至始至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的命运都是未知存在算计好的。她除了自尽,再也没有办法逆了天地之意。
如果是这样,她还不如不要活着。
第四十九章 天命(二)()
周雅楠用虎口托住自己的下巴,淡淡道:“我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了。关键就在你刚才说的,感觉自己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很有可能是因为你生活的圈子太过平庸。你是不是认为,身边的人都无法理解你的志向和你内心的一些真实想法?”
楦姐儿点头。
“这并不是你的错。”娄望舒插了嘴:“你觉得自己在人际交往上出了问题。可是,天生便在社交场合如鱼得水的人,毕竟是少数啊。大多数的人,都是嘴笨又迟钝,觉得自己一举一动蠢得要死。”
“你对自己过于严苛了。你得原谅自己的不完美。”
我得原谅自己么?楦姐儿认真思考娄望舒的话。她确实对一切与自己相关的生活事件有着太高的期望。比如,她期待所有女孩子都乐意和她交朋友。比如,她期待自己的母亲在她开口以前,准确猜出她的心事。
当这些期望不能得到满足时,楦姐儿就会沮丧,进而责备自己,觉得是自己不够好的缘故。
没有一个人能讨得所有人的喜欢。张氏也不可能是楦姐儿肚子里的蛔虫,除非她修习读心术,并且具备一定的洞察力。
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母亲。她爱自己的孩子。
不能因为她做的事情不符合楦姐儿的期待,就下结论,说她不爱楦姐儿。
楦姐儿见过太多的励志口号。
“我拼命努力,只是不想和你一样过‘差不多’的人生。”
“以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之低,根本轮不到拼天赋。”
“你必须十分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你已经很拼了,你要试着原谅自己。
鸡汤是别人写的,心情却是自己给的。而生活,更是自己过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周雅楠将虎口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垂了眼睑,对楦姐儿说:“你应该知道,活得开心或不开心,跟命格是有一定关系的。很少有人有十全十美的命格。大多数有福气的人,命格都是有缺憾的,只不过这些缺憾是他们不在意的方面。”
楦姐儿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自己就是研究这个的。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靠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人生轨迹的故事?”
“好像是一个叫袁了凡的人?”
“没错。实际上,那篇了凡四训有大半是歌颂功德的文字,只有一小半可以看。大约是说,那阴阳气数拘得了凡人,却拘不住那至善或者至恶之人。‘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楦姐儿默然不语。无论是娄望舒的说法,还是周雅楠的说法,她都觉得挺有道理。
“当然喽,我对于袁了凡积德行善以求得功名的行为十分不齿。我也不相信‘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这种明显忽悠世俗之人的鬼话。不过呢,我们占卜算卦,确实算得的结果是有限的。你没听说‘善易者不卜’这种说法吗?你想啊,易经开篇一句是什么?‘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这个‘积善’到底是怎么积的。你不用问我,也不必翻书去寻找答案。因为人家写出来的,要么是拥护自己认可的学说,要么是讲那些约定俗成的,没什么意思。你必须靠自己去悟,去思考。人生本来就是一种不断体验的历程,对不对?”
楦姐儿用双手托着下巴,一双小脚踢来踢去:“我不是很相信那些论命推运的说法。就比方说,有一个人,他注定就是很倒霉。那他为什么会经历这些呢?凭什么?”
周雅楠一时半会想不出说服楦姐儿的话。
而娄望舒也想到了自己的经历,楦姐儿的话像是一把尖利的刀,戳进了她的心窝。是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别的人,偏偏是我?
她那双因为看过太多生死而显得清冷的眸子泛起一丝迷惘。
有很多人拍着胸脯道,他们不相信命运一说。
可作为一名医生,她觉得冥冥之中,或许真的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那里操控着各人的命运。
确实很讽刺,应当信奉自然科学的医生,居然也会相信那些唯心主义的东西。
扣一个脚真菌入血败血症会死。
挤一个痘痘海绵窦静脉炎会瞎掉。
很好的小伙子,刚考上体育大学,腿疼,查出股骨骨肉瘤,无法保肢。
一样的少妇,才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娃,突然发现自己得了恶性黑色素瘤,两年生存率20%。
这些你都来不及哭。
人生到底能有多无常。
甚至,你会觉得,是不是老天爷在和你开玩笑。
噢。。没人在和你开玩笑。你不知道你的命在谁那儿,你说了不算,医生说了不算,谁都说了不算。
除了生死,其他的都是小事。
她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周家的两个姐妹都不说话了。
“你的意思是,身体健康已经是最大的福气了么?”楦姐儿问娄望舒。
“对。心理健康是包含在健康里面的。”
当然不能因为楦姐儿没有出现具体疾病体征,就认为她心情不好是无关紧要的。
娄望舒明白,对于楦姐儿这样本来就怀疑自我价值的人,绝对不可以冲上去对她说:你纠结个屁啊!除了生死,还有别的大事么?为了一点小事情就矫情成这个样子。古往今来,谁不是这样活的。
实际上,心理出了问题,也会有严重的后果。
楦姐儿道:“我刚才在想啊。我这一世若是没有投胎成为周府的小姐,而是投到丫头身上,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像那些蠢货一样,懵懵懂懂干一辈子的活。我想到这里就极其害怕。万一,我下一世是一个丫头,或者是连丫头都不如的人,那该怎么办呐。”
周雅楠和娄望舒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她们没想到楦姐儿会想到这一层。
楦姐儿又道:“后来,我又想。蠢货自然有蠢货的好处。你看,那些蠢丫头虽然整天干活,但是仍是乐呵呵的。也不会想到我这些奇怪的问题。”
“所以啊,我觉得顺应天命,以不变应万变,大概是最好的。”
“我想,这便是我追求的道了。”她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第五十章 追打()
那天,周雅楠没有去上书房,陪楦姐儿说了一天的话。
周府有块巴掌大的小池子。虽然小,却是有桥有岛有亭子,五脏俱全。周雅楠便领了妹妹在桥上坐下。楦姐儿把鞋子脱了,赤脚去踢那绿油油的水。
池里原种了荷。因现在过了开的季节,张氏又嫌那些残荷惹人生厌,教婆子拔了去。周雅楠则坐在楦姐儿身边,手里拿了香喷喷的鱼食,逗那池里养的鱼。
蓝天高远,白云悠然,大片的乌浦、百日草在岸边开成一片海。
现在大约是京城难得的适合出行的日子。
周雅楠心里有些痒痒的,便将鱼食全部丢了进去,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须得出去玩耍,登高或者走马都好,才不至于辜负了这秋爽时节。
楦姐儿却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问周雅楠平日是怎么修行巫术的。
“呃,我真心觉得,驱鬼术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巫术。祈雨和降神才是巫应该干的事情,你应该好好学习那个。”她拍了拍楦姐儿的肩膀,希望她能听得懂自己的潜台词,不要再拿技术性的问题烦她。
楦姐儿“嗯”了一声,在周雅楠明显松了一口气后,又问她:“姐姐,你能告诉我,你平时怎么跟鬼打交道的?他们有什么习性?”
周雅楠翻了一个白眼:“这种事情,你不应该去问娄望舒么?”为什么放着一只千年女鬼不问,反而要问她呢?
“啊呀,我就是要姐姐告诉我嘛!”楦姐儿开启卖萌打滚模式,亲昵地摇着周雅楠的胳膊。
只可惜这一招对周雅楠无效。她不仅没有缴械投降,乖乖听楦姐儿的话,反而皱紧了眉头:“天呐!周雅楦,你这是向谁学的啊?”
她才不信这是张氏教的。张氏绝对不会把这些“狐媚子的下流举止”教给楦姐儿。
楦姐儿在心里痛骂娄望舒:“喂!你不是说,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就可以得到相应的好处么?”
“怎么了?”
“显然,我刚才又是卖萌又是撒娇,我亲娘都没这个待遇呢!结果,她不仅无动于衷,还把我骂了一顿。现在还在骂我!”
“怎么了?”
“”娄望舒的装疯卖傻让楦姐儿彻底暴走了。她不顾周雅楠惊愕的眼神,提起鞋子冲出去,嘴里大喊:“红红,快出来。”
娄望舒鬼鬼祟祟地突然出现在周雅楠旁边,小声道:“借我坐一会。”
周雅楠仿佛看穿了一切:“你怎么招惹她了?”
娄望舒抿嘴,表示自己一句话也不会说。显然,说出来会被周氏姐妹合计暴打一顿。
周雅楠自顾自地将话题扯开了:“你似乎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