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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种中二少女的气质。她只等着一个让自己脱离瞿家村的机会。她不想再忍受母亲与奶奶无尽的争吵。生儿子的矛盾永远都在,根本不可能有休战的那一天。就好像自己的呆瓜父亲一直期待的那样。他找瞿招娣谈心的时候,偶尔会说,自己相信这件事情总有一天会被解决掉的,到时候自己的母亲就不会再为难她的妻子了。
瞿招娣每次都很想说,醒醒吧!只要你没有儿子,我的奶奶还是会打我妈妈的!
可是她知道,自己就算说出来,也不过是讨一顿打,还不如憋着,尽管难受。
而改变瞿招娣命运的那天,总算是到来了。(。)
第四十章 风波(三)()
七月十六是晴天,瞿家村仅有的一条通向外头的小路上,忽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瞿家人是没见过世面。若是他们对外界的联系更加热络一些,便会发现其中一个时不时低头哈腰,语气中隐隐有些谄媚的胖老头,正是他们的徐知县。
当瞿招娣抱了一只比她的身形还大一号的木桶去洗衣服的时候,正好跟那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她对官服之类没有任何研究,只凭一种直觉,便猜想这两位一定是有身份的人。他们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是极好的,看上去又轻又凉快,正是这个时节应当穿的衣服。瞿招娣用一种惊讶而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走过。她觉得这种料子,她若是能摸上一摸,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瞿招娣和她这个年纪的其他小姑娘一样喜欢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尽管瞿招娣是一个早熟的孩子,她目前还未失却对好衣服的渴望——实际上,她若是能到集市上买几根彩线回来,就已经很满足了。
瞿招娣从来没有新衣服。姚氏主张要少疼一些孩子(很可能她的说法中少了一个“女”字);而瞿老太太,就说穿百家衣长大的孩子更有福气一些。她做主,问族里要一些女孩子穿的衣服,随意改改,给瞿招娣穿。
因此,寻常人很难理解瞿招娣对色彩的渴望旧衣服,自然大多是经过无数次的浆洗而略有些发白的,用来当作抹布倒还合适,若是作为衣服穿,那就真的是乞丐装了。
瞿招娣胡乱地猜想这两个人过来是做什么,脸上飞起一点红晕。
也许是某个有权势人家的少爷随意来乡下散心,最好是能被他一眼看中,然后带到府里,自己就可以过上好日子,而母亲脸上也有光,不必被人指着骂生不出儿子了。
瞿招娣的脑中充满了少女特有的幻想,她很可能是看戏看太多了。
全然不管大少爷的家门是不是好进的,大少爷的娘子和娘亲是不是好相处的,而自己又有没有本事在那种家里生存下来。
那比徐知县更有主子样子的人停了下来,看着瞿招娣直皱眉头。
徐知县对于那位大人的计划,其实是一头雾水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朝廷的人这次点名要去那些最最偏远而贫穷的地方。明明平时巡查,都是欢天喜地,走到地方上大吃一顿,然后在折子上写百姓全部能吃饱,能穿暖云云。
他一开始,当然不相信朝廷的人是真的要去最落后的地方,只是挑了一个比最好的庄子稍差一些的村庄。直到那位大人不动声色地提了某一个因为长期饥饿,肿得下不了地的人,丢在他的面前,兼警告他,自己每个村庄都会去,再看见他耍心眼,问问他头上的乌纱帽还要不要。这徐县令方才慌了神,连夜请人布置好一条统筹线路,亲自带他去瞧。
这位大人,是凌离身边排行第八的护卫,一般被唤作“初八”,他这次奉凌离的指令,来这个县收集女孩子。
他觉得,那些穷人家的女孩子更具有可得性,可能要的钱更少一些,兼又有一种偷奸耍滑的心态,懒得跑太多路,就直奔困难村。
瞿家村是他计划跑的最后一个村庄。他跟其他几个护卫已经商量好了,大家就按照各县的具体情况,随意收几千几百个女孩子。最好是大家完成的情况都差不多,这样也不会被怪罪了。
他们也不知道凌离要女孩子何用。不过,当他们听说,这主意是周雅楠想出来的时候,顿时就只想着偷懒。
这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周雅楠不是他们正经主子呢?
话说回来,初八肯亲自去走一趟,考察实际情况,而不是从人牙子那里直接买女孩子,已经很地道了。
他自然以为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不过,他还是被瞿招娣的衣服震惊到了。
说得难听一点,他在县城看到的叫子都比她体面一些。
瞿招娣注意到大人在观察她。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本来就长得难看,如今被他们衬托得更加寒碜了。可是如果自己出生在不那么重男轻女的家里,说不定也会有开的日子。
至少,她得抹些胭脂水粉啊!不像现在,又土又黄。
瞿招娣的内心,是自大与自卑兼而有之。这让她成为一个十分不好相处的人。
她想不到更好的处理方式,捂着脸逃走了。这才让她恢复了女孩子应当有的矜持。
初八觉得,这个女孩子过得未免太惨了一些,可是也就是这样想想而已,他并不算做一些什么来改善她的处境。说到底,他这个身份的人,看一般的人,总感觉自己好像神祗一样,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嗯,不过,如果把她招进来,似乎可以帮到她呢!初八如是想道。
尽管他并不清楚凌离要这些女孩子是派什么用场的,可是总不会有什么坏处,那么她总算是有一个好归宿了。
大约一盏茶后,初八正向村长打听有没有养不起的闺女。
那村长只以为诈他,老奸巨猾道:“没有,我们这里是不兴拐卖女孩子的。”
那知县重重地咳了一声。
村长会意,又重新咳了一下,用一种快到听不清楚的语速说:“我们瞿家村,一共一千一百三十七个人然后合适的女孩子大约有五十七个。”
“把她们全部带过来,连同她们的家里人。”
“我们这里真的不兴贩卖人口的!”村长还是不相信初八,便故意这样说。
眼看初八大人面露不悦之色,徐知县急得直冒冷汗,将自己的西瓜帽脱下来直扇风:“你怎么这样不识好歹?这些女孩子到时候自然有一个好去处的。”
村长仍是不肯松口:“也行,可需得这些女孩子家里人同意。”
“好说。”知县真的不希望村长如此滴水不漏。他已经对他有一些不太好的看法了。
“噢,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穿得很破烂的女孩子,你把那个女孩子叫过来吧!”
他们原以为,村长不会拒绝的。(。)
第四十一章 担米养仇人的故事()
只见这个满眼都是算计的老头轻轻地摆了摆手:“那个女孩子是童生家的,又是独生女儿。读书人规矩最大。俺虽然是村长,又是族长,可是还做不了这个主。”最好是知县大人亲自来跟那个破落户的说,这样他也不必再担什么不是,好乐得清闲,做一个甩手掌柜。
知县看见初八大人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连忙跳出来打圆场:“原来是瞿童生的女儿啊,我记得他是十五岁的时候考中的童生,当时还拿了第一名,轰动一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考上秀才,我替他补一个名额好了。这样,你好歹把瞿童生叫过来问问。”你小子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会不知道么?竟敢算计到我头上,也不想想,老夫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好多。
瞿村长无可奈何,只好跑去找瞿铭。这样热的天,他急于赶路,脑门子上都是汗。
然而,此刻瞿童生并不在家中。这几日,因为家里频频闹得乌烟瘴气的,他便躲到亲戚家里去了。而姚氏是不能出门的,于是就由瞿老太出面与知县沟通。
“哟!俺道是谁,原来是俺们的瞿大村长啊!”瞿老太跟村长颇不对头,也不跟他客气什么,直接开启吵架模式:“请问,瞿大村长来俺这个寡妇家,又是来干什么呢?”
村长假装没有听见瞿老太言语中的讽刺之意。他料想瞿老太这里是绝对讨不到一碗水喝的,也没时间跟她吵架,便说:“有个厉害的大人,看中了你们家招娣妹子,让我来问一声。若是你们同意,他就将人带走了。”
瞿老太只是不信:“村长,这青天白日的,您说什么瞎话啊?俺招娣模样长得不好,怎么可能有贵人看上她呢!而且这穷乡僻壤的,哪里来的贵人!俺没见过世面,什么也不懂。您最好别骗俺,免得遭天谴。”
村长便只好将这件事情细细地说了。
瞿老太原来是不希望放走瞿招娣的,哪里能找得到这样一个不要钱的使唤丫头呢?可是她听村长说,知县有意给瞿童生补一个秀才的名额,便动了心。
她对村长说:“俺这就过去。”说罢,便听见里屋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瞿老太一下子黑了脸,抡起拳头,冲进里屋,过了好一会才出来,头发略有些散乱。
村长已经等得不耐烦,瞪着眼对她说:“这样磨叽!仔细大人责怪!”
“您少拿贵人说事!”瞿老太皮笑肉不笑道:“到时候俺只管说不乐意,俺看您怎么跟贵人交代!到时候,俺拼着一死,也要拉你做垫背。”
村长只得心里大骂晦气,心想,为什么破落户家的女儿,居然会被贵人瞧上。不应该呀!难道贵人喜欢黑黄黑黄的?
瞿寡妇家离村长家大约有百步。徐知县亲自将这件事情跟瞿老太说了,只不过,他的声音更稳健一些,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她还想再得到一些好处,便用尖利的嗓子,双手叉腰说:“我们家瞿铭是四代单传,一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们是要将她留在家里,给她找个女婿的。怎么可以让你们随便带走呢?”她的声音扁扁的,刮得叫人耳朵生疼。
村长很不高兴,他觉得瞿老太实在是不识好歹,让他在知县大人面前丢了脸,便冷冷道:“说得好像你没有给瞿铭张罗着买小老婆似的。”
那婆子涨红了脸,强辩道:“话是这样说,可是招婿的女孩子总没有男孙金贵啊。要是您的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孩儿,您可不急红了眼,指不定还会扒灰呢!好歹传宗接代是不是?”
瞿老太原本只不过是随便说说,没想到,村长确实是有一块心病的。如今被她说中了,如何不恼!早就变了脸色,大大的耳刮子就要抡上来。可是瞿老太身手敏捷地躲开了。
她干脆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说村长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当年瞿铭他爹没了,俺当时二十八岁,瞿铭才八岁。你们瞿家的人跑出来说俺肯定改嫁。你们瞿家规矩大,只有夫妻合葬墓才能进祖坟。而俺改嫁之后,瞿铭他爹不可能有合葬墓,所以不许进祖坟,只能葬到别的地方。瞿铭的爹清清白白的人,为什么不能进祖坟?分明就是想逼死俺们。”
“俺发誓绝不改嫁,你们都不相信俺。所以俺就说,若是瞿铭他爹不能进族坟,俺当场自杀,瞿铭给你们养。你们这才放过我们。”
“你们一个个都是披着人皮的东西,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动个祖坟齐刷刷冒出来挥舞族规,等到商量养孤儿的事情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没影了。你们无非就是想用祖坟的事情要挟俺守节。”
那村长气得当即要发作,可是看见知县的眼神,忽然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这不是刚立秋么!可是怎么会这样冷!
徐知县仔细看初八的脸色,用商量的语气道:“这件事情是下官监察不利下官挑一个好日子,会把瞿铭他娘的牌坊送过去的。下官记得,这瞿老太虽然过了好些苦命日子,又时常被族中欺负,她还收养了族里四个失去父母的孤儿孤女,养大他们为其婚嫁。其中一个给知府做小老婆,如今生养了一个儿子。”
尽管这样得意,还是不会来看望生养自己的养母喽!诶,这世上的人啊,大多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初八对于瞿老太的印象已经大大改善,他一开始只以为那是个因为重男轻女而虐待自己孙女的老货。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对知县话中的知府小老婆颇为鄙夷。不过担米养仇人这种事情是经常发生的。从来就不必圣母心,一味地对别人好。人家过上了好日子,未必再想见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里,陪伴自己度过艰难岁月的人。
总有人不愿意回顾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尽管那是真实存在的。总不可能因为他们拒绝承认,而有任何改变。
也不知道瞿老太太发现自己的养子养母纷纷离开她的身边,而没有任何眷恋,会不会有任何失落感。
亦或者是她有可能反思自己的行为,是不是自己在与养子养女相处的时候,那种因为以恩人自居而自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使得她的养子与养女不愿意再回来看她。(。)
第四十二章 前因后果()
不过,这些也足以证明,瞿老太不是真的将钱看得太重的人。只不过,她对她的儿媳妇姚氏实在是太恶劣了一些。
这也是人之常态了。差不多情况的婆婆,直接将没有生儿子的媳妇休回娘家,都是有的呢!像瞿老太打骂儿媳妇的行为,那就更正常了。谁家的儿媳妇没被打骂过?那生了儿子的都有挨打的呢!更何况姚氏是没有生育儿子的。
若是单独拎出来看,瞿老太折辱姚氏确实有所不妥;可是放在大环境下,又是很正常的。至少打骂归打骂,可是饭一口也没给她少吃啊!若是歹毒一些的婆婆,叫媳妇做了饭菜,却不让她上桌,须得等家里人吃完,才能躲在厨房吃一些残羹剩菜,还须得包办洗碗。
大约是前年的冬季,瞿村长的第二个孙媳妇做完饭,盛在盘子里送过去之后,往锅里倒了一点水,便在那里喝那洗锅子水——因那日来了客,所以起了油锅,炒了两个菜。可是正好被婆婆看见了,因此吵嚷起来,说看见她把好的菜藏起来,在厨房里偷吃。
那个可怜的媳妇儿挨了一顿打,两个月的身孕也没能保住,后来不知道是婆家人疏于照顾,还是心中又愧又气,没熬到开春就去了。瞿家的人自然不让媳妇进他们的祖坟,可是媳妇的娘家也不肯要,怕折了风水,于是便草草在村外的野地点了一个穴,好歹没有让她曝尸荒野。
现在,瞿村长的第二个孙子又娶了新的媳妇儿,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一家人生活得十分幸福,全然没有那个死鬼存在的痕迹。
因此,在瞿家村,女孩子的命是不值几个钱的。即使在娘家没有受到轻视,嫁到人家家里以后,还不是被这样作践。
这也可能是瞿招娣的母亲和奶奶始终对她淡淡的缘故。与其以后为这个孩子心疼,倒不如现在就少疼她一些呢!
那些媳妇熬成婆的女人,自然不会想到好好疼惜她们的儿媳妇。她们因为遭受了长期身心折磨,心理变得畸形:即我当年吃的那些苦头,你一点也不能少吃!我当年端屎端尿地伺候婆婆,哪一个新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偏偏你就娇贵了不成?你是千金大小姐?就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也没有不伺候婆婆的!没有哪家有这样的规矩。
而瞿老太当年费心照顾那几个孤儿,不过是将心比心。若是自己又出了什么意外,瞿铭也免不了寄人篱下的命运。因此,她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她的内心有任何崇高的理想与信念,而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积德。
古话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瞿老太自以为自己这些年做了很多善事,可是什么狗屁福德都没等上。瞿家这一支居然还绝后了。
她的儿子至今没有儿子。而那些胡作非为的人家,倒是儿子一个又生了一个。就好像在狠狠打她的脸。
这让瞿老太如何能不咬牙切齿,腹诽这种行善积德之说都是胡说八道,除了费了她不少的钱财和精力,毫无用处。
所以,她这些年逐渐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重新变回了那个刻薄的婆子,对人说话也不客气了。
瞿老太不知道,大多数情况下,积德都是修的来世的福分。亦可能早早消除了今世的业果,而不被人所察觉。
比如瞿铭很可能在成年以前,就被狼叼走了。
亦可能瞿铭根本读不上书。
其实瞿老太是无力供瞿铭念书的。只不过,一日瞿铭路过一个私塾,恰好听得先生在那里教书,他听了一遍,便将那篇文章背了下来。
先生出来,看见那是寡妇的儿子,心生不忍,便把他叫进来,让他将方才背诵的那篇文章认了一遍字,就打发他走了。
他在自己所属的那个文人圈子里说了这件事情,便有同乡的两位读书人凑钱给瞿铭买了书,让他跟着那位先生去读书了。
因此瞿铭可以考中童生。当时还颇为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