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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人对大小和尚的到来倒是十分欢迎,时不时的送些吃的过去。
毕竟没有和尚的寺庙,又哪是真正的寺庙呢。
外婆对老和尚尤为感激。我依稀听了个大概,大约就是那天晚上,孙大伯送我回家之后我一直高烧不醒,药石无灵,气息越来越微弱。外婆病急乱投医,就去请了老和尚做法。具体过程如何,外婆不肯细说,反正我不久之后就醒来了。
为表心意,外婆每天都差我送些蔬菜、水果过去。
我正愁没有理由去找小和尚呢,自然是十分高兴的接下了这个任务。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早早回家拿了东西就往寺庙跑,然后磨蹭到晚饭时间才回家。
小和尚一开始不怎么理我,只是自己念经。时间长了,我就有点气急败坏。从小,凭着自己漂亮可爱的外表以及良好的学习成绩,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父母疼老师爱,哪里受的了他这样的冷落,所以每天想法子捉弄他。
比如偷偷的在他经文上涂胶水,或者在他茶杯里放蛤蟆。有时候见他闭着眼睛,就把抓来的螳螂、蚂蚱放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然后看着他一阵恶寒,连连拍头的滑稽样哈哈大笑。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真有些讨人厌。明明小和尚自己一个人好好的,我就偏要去招惹他。他不理我,我还恼羞成怒的捉弄他。想来当时的他肯定是有些烦我的。
不过去的多了,他对我也不像以前那么无视。
连我自己都不曾想到,促使我们关系发生质的飞跃的会是一颗小小的弹珠。
那天我跟宇杰他们玩弹珠,赢了一把,就送了一颗给他。原本以为他不会要,但他端详了半天,大约是觉得珠子能做成五颜六色很有意思,就收下了。
也许是小孩子好骗,一颗弹珠就被收买了,也许是他感受到了我的善意,不再排斥我。无论如何,那天开始,我们就成了朋友。
我不再捉弄他,总给他带点好玩的东西,比如万花筒、吹泡泡的肥皂水之类的。并且总是不厌其烦的跟他聊些学校里的趣事。
有时他会好奇的问上一两句,有时自己默默的念经。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讲他在听。他只是偶然点点头,表示他赞同,或者摇摇头,表示对我很无奈。但无论他做什么,跟不跟我说话,我都不会像过去那样有被忽视的挫败感,因为我心里知道他是接受我的。
相处久了,我心里开始同情他。
他跟我年龄相仿,却没有见过五彩的弹珠,没有见过树丫子制造的弹弓,没有见过皮筋,更没有玩伴。所以他从来没有真正排斥过我;毕竟无论读多少佛经,内心里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第一次知道小和尚也会孤单,是一个周末。那天我去了另一个村子的阿姨家玩,事先忘了跟他说。等到星期一我去找他,刚走到门口,远远的就看到小和尚依靠在厢房门边怔怔的发呆,当看到我出现,他一愣,眼里有明显的笑意。这天他也是破天荒的跟我讲了他的身世。原来他是孤儿,法号无尘。从小跟着老和尚云游四海,没有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超过一个月。他的神色有些黯然,因为没有固定的居所,所以就没有朋友吗?我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拉他的手。
刚触到他,他就浑身一颤,像触了电一样,迅速的把手缩到了身子两侧,脸涨得通红。我楞了楞,提起的手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悻悻然的又缩了回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柔软的像水,滴滴趟进了我的心里。看着对面有些犹豫,又有些惶恐的眼神,我的心猛然被刺痛了。是的,是惶恐,为什么呢,是怕我不理他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年仅十岁的我居然读懂了他那一瞬的眼神。我自认为一向坚强独立,但是那一刹那,我突然心疼的想哭,原来心疼的感觉是这样的。
“没关系,我们是朋友。”他仔细的观察着我的神色,大概觉得我说的是真心话,如释重负的笑了。
又闲聊了会,天色渐渐黑了,我也要回家吃饭了,不然外婆又要满世界找我。就在我站起身准备走的时候,小和尚突然起身看着我,似有什么话想说,又有一些犹豫。
“无尘,怎么了?”我有些困惑。
无尘看着我,迟疑了半天只是木讷的说了一声“没什么,天黑了,路上小心。”
我摇了摇头:“肯定不是这个,你快说。”
说完,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我顿时有些心慌:“你是不是要走了?”我弱弱的问着,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是啊,无尘说过他从未在一个地方超过一个月,但在潭水镇都一个多月了,也许他要走了。
一看到我哭,他楞住了,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经过这么一个多月的相处,他大概是知道我的脾气的,不喜欢哭。“我没有要走啊,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呢。”
“哦,那是什么事,你快点说啊?”一听到他不是要走,我眼泪立刻就收住了。心里觉得高兴,就冲他嘿嘿一笑。
大部分的父母跟孩子分别的时候总是怕他们哭闹,我父母也一样。所以他们总在我出门玩的时候偷偷的就走了。我好怕自己一觉醒来,无尘就不见了。
看到我又哭又笑的,无尘默默的叹了口气,他可能永远也不能明白一个人的情绪怎么能变动的那么快,“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还来吗?”
他的目光清澈如水,淡然中夹杂着一丝落寞,一种怕被人丢下的无助。直到如今我也不明白当时的我还那么小,怎么就读懂他的内心呢。或许我跟他一样吧,很怕一个人,很怕寂寞。
“当然,拉钩!”我勾着小指头伸向他,“以后每天都来!你也要一样哦,你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要去送你。”我定定的看着他。看到我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他笑了,学我的样子,伸出小指跟我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完,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的晃了晃他的手,“后天是交流大会,可多人了,你一定没有看过,我们一起去吧。”
我听无尘说他师傅昨天出了远门了,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无尘有些犹豫,他是出家人,这种世俗的集会对于他来说过于陌生。我怕他拒绝我,不等他开口,就一把握住他的手,直晃荡,估计再过几分钟他那胳膊都要被我甩下来了,“无尘,去嘛,好不好,我想去,想你一起去,去嘛去嘛。”
他愣住了,想来从未见过女孩子撒娇。他也不会明白平日里野人一样的我居然能有这样腻人的语气。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晃的没办法了,不一会他就点点头,算是答应我。我终于找到了对付无尘的办法,野蛮没有用,他就像团棉絮,软软的根本不受力。对他,只能用哄的。
发现这个结论,我心中又是一阵窃喜。我打定主意,以后多撒娇。
跟无尘挥手告别,我就一路小跑。跑了大概二十多步,心里还是有些不舍,于是转过头看看他还在不在。
昏黄的路灯下,无尘一动不动,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发呆,俊美的五官早已模糊不清,夜风的吹拂下,单薄的僧衣随风飘荡。多少年后,这个画面依然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有时在梦里,有时恍若在眼前。
第三章 鬼童(上)()
“交流大会”其实跟现在广东的“广交会”性质差不多。90年代后期,农村地区物资相对还是比较匮乏,平日里购置什么新衣服,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都要去城里,相当不方便。因此每年某一天,各大乡镇就会举办“交流大会”,方便大家采购物资。不同的乡镇规定的时间不同,我们潭水镇就定期在三月初三。届时,会吸引十里八乡的村民和县城里的商贩、居民参加,有时,甚至会有隔壁县城的人千里迢迢的赶过来凑热闹。
昨天开始,镇上的主干道就开始搭建帐篷,密密麻麻。窄窄的街道,排列着四列帐篷,两两相对,只留下仅供2-3人并排行走的人行道。旁晚时分,小商贩们陆续搬货入铺,一片繁忙景象。
对于年幼的我而言,集会上的其他商品没什么吸引力,唯一让我感兴趣的就是美食。
经过一个晚上的辗转难眠,终于熬到了天亮。我问外婆要了十块钱,叫上无尘,就往集市赶。那个年代,十块钱对于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够我买很多小食。
集市人头攒动,虽然才8点多,但是已经到处是人。
我不敢牵无尘的手,上次他对身体接触的排斥让我影响深刻。所以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隔着他的衣服抓他的手腕,这样就不怕走丢了。我们在人缝中钻进钻出,东边看看西边看看,很是兴奋,当然他主要还是跟着我的脚步。
无尘对甜食不太感兴趣,人等东西的制作过程十分好奇。
白色的蔗糖被小贩倒入一个铁制离心旋转小锅,小锅外围是个比它大几倍的大锅,通过手动旋转小锅加热,白色的棉絮就从外围大锅的细洞中连绵而出。小贩一手旋转小锅,一手拿着一根木条慢慢沿着大锅收集棉絮,不一会一朵就制成了。我们摊边站了十几分钟,在吃完手上之后,我终于无法忍受,把他拉走了。
还有铁板糖人的制作,跟我在几年前介绍中国传统工艺的电视节目上看的的一样。这些民间工艺虽然在一些旅游景点依然能够看到,但是在日常生活中还是逐渐走向没落。我不禁感到十分幸运,因为生活在那个年代,我有幸亲身体验了民间艺术的繁华。
连续两天,我们都相处十分融洽,流连于各种摊位,他负责看,我负责吃,乐此不疲。但是这种快乐在第三天被一场震惊小镇的恶性凶杀案终结了。
死者是一家六口,其中还有一对兄妹。
最令我难以接受的是其中一个受害者刘雅,正是我的同班同学。前几天我们还一起跳皮筋,一起玩,没想到几天之后她就被人杀死了,还是以如此残忍的方式。
事情的起因众说纷纭,也许是我当时的确太小,很多东西似懂非懂。我依稀记得这好像是一桩几年前的恩怨,凶手因为刘雅爸爸入狱,出狱后不久就寻仇,屠杀了他们全家。
我还听说,父母被杀的时候刘雅惊醒了,她一个人赤脚逃出房门,在田间跑了一大段路呼救,但是最终还是被抓了回去,然后一刀毙命,脑袋也被削去一半,白色的脑浆和着鲜血流了一身。
虽然刘雅求救的事情已经无法证实,也许只是旁人为这个悲惨的故事添加的更富悲剧色彩的一笔,但是她被杀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十几岁鲜花一样的生命还未绽放就枯萎了。
事情发生在集会的第二天深夜,次日上午凶手就落网了,而我也再没有心情赶集。
余下的几天,学校的氛围很沉重,同学们都在谈论这个事件,老师还特意组织了一次悼念活动。平日里,刘雅在班上人缘还算不错,也很得老师喜爱,而且毕竟是自己亲手教导了2年半的学生,感情固然更加深厚。
再次见到无尘已经是六天之后的事。
悼念活动之后我就一直很累,整日犯困。外婆以为我是为刘雅的事情累的。因为我是班长,悼念活动的组织、开展都是我配合老师进行,而且小女孩心理承受能力差,那么大的事可能一下子也无法接受,我也以为如此。
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外婆,我觉得告诉她,她也不会相信的,那就是在去刘雅坟头参加悼念活动的时候,我依稀好像看到了刘雅。
她跟平日里一样,穿着浅色外套和红色灯芯绒裤,站在坟头,向我招手,对着我笑。
我害怕极了,忙想跟老师说,但是一回头她就不见了。
原本这件事情我想当天就跟无尘讨论讨论,但是回来之后实在是太累了,一拖就拖了几天。
轻轻推开了无尘的门,看到他正盘腿坐在佛像前,虔诚的颂着经。我没有叫他,静静的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还没等我坐好,一道犀利的目光就向我射来,看的我一颤。抬头望去,吓了一跳,居然是无尘。
我从没有看到他用这样的目光看我,或者看任何人。无法形容的严肃和尖锐。在我心目中,无尘一直是温和的,连开心都是淡淡的,怒气不该是属于他的情绪。
突然我感到很害怕,继而又觉得一阵委屈。怎么短短几天发生了那么多变故,身边的熟人被人仇杀,以往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情节真实的发生在我身边,连一向温柔的无尘都变得那么凶。
“无尘,你怎么了,为什么对我那么凶,因为我这几天没有来吗?”我弱弱的问着,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看他没有回答,我继续解释:“这几天我好像生病了,总是想睡觉。”
“集市之后,你去了哪里?”看到我虚弱的可怜样子,无尘的目光一下子柔软了下来。
看他不生气了,我就把我们分开之后的生活简略说了一下,全然没有以往的眉飞色舞,就像一只精疲力竭的小狗,耷拉着脑袋。
听完我的叙述,无尘又是一阵沉默,久久没有说话。
正当我憋屈的浑身难受,快要爆发的时候,他又开口了,神色极为犹豫,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小轩,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怕吓到你。”他斟字酌句的说道,“下面你听到什么也不要害怕,我定会保护你的。”
一席话说得我胆战心惊,不自觉的心跳加速,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心脏有力的搏动。
沉默片刻,他继续说道:“还记得你上次在北村晕倒的事吗?你爸爸告诉你是做噩梦。本来师父告诫过我,不要告诉你。我也以为那件事情已经结束,但是今天看来不是这样。刚才你一进门,我就感受到了一股极阴之气。原先不知道是你,还以为什么脏东西。”看着我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无尘轻叹了口气,“看到你之后,我也很吃惊,几日不见你阳气怎么弱到这个地步,已经趋近于阴灵,我竟然一下子不能认出你来,我认为你最近几天身体无力也是因为你的阳气流失所致。”
小孩子的接受能力毕竟十分强大,在最开始的惊讶之后,我全然相信了无尘的话,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
“无尘!”我一把拉住他的手,我舍不得爸爸妈妈和外婆,不想变成刘雅一样。“无尘……”我呜咽着,无论我平时如何张狂,说到底我只是个小孩,本能的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我有种直觉,也许现在只有眼前的男孩能够救我。
“别怕,我会保护你。”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哎,要是师父在就好了,我虽然从小跟着师父,看过师父驱鬼无数,但是我从没有亲自抓过。”
说完,似是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又补充道:“不过,从你这几天经历的事情来看,这个怨灵极有可能是你的同学刘雅,还好她死了没有多久,虽然怨念极大,但是危害有限,不然你也拖不了那么久,她估计是侵入了一部分怨气在你身上,慢慢消耗你的阳气,等到头七那天再来取你性命,从时间上看,明晚就是她的还魂夜,她一定会来找你的。”
听完无尘的话,我是又惊又气:“她为什么要害我,又不是我杀她的。她怎么变得这么坏。”
“师父说过,冤鬼没有好坏之分,他们是一口怨气所化,无论身前是怎么样的人,现在已经迷失心智。”
“所有的鬼都这样吗?”我很好奇,如果所有的鬼都是没有意识的,那我们平时逢年过年烧香祭祖有什么意义。
“也并非如此。师父说过,人死了有两种形式,一种是生前无所留恋的灵,一死就会进入地府等待轮回,大部分人死之后成为灵。另一种是贪恋尘世的鬼,由于太多执念而不得轮回。所以不是所有的人死了都可以称为鬼。我们平时为那些刚死不久的人做法事,其实主要是为了那些鬼做的,消除他们的执念,度他们往生。”
“以后再也不磕头了。”我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
无尘轻轻摇了摇头,几不可察的笑了下。
“其实烧香祭祖,无论是想尽孝道还是求祖先庇佑,不过是求自己的心安。因为非是怨气而生的鬼,生前必有挂念,这样的他们虽然保留生前的记忆,但是法力也有限,如果滞留世间,受阳气灼烧,最多几年就会魂飞魄散。因此年代久远的,必是怨灵。”
此时的他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那她为什么找我呢,那天全班都去了,为什么单单就要杀我?”我有些委屈。
“我推测这跟你上次中了北村女鬼的煞气有关。你是女孩,原本属阴,而你年纪又小,容易阴气沉积。普通人阳气盛,是看不到鬼的,但是现在你的体质已经能够让你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鬼没有实体,无法直接害人,所以信则有,不信则无也有一定的道理。”说罢,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