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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呀?”长颈鹿指着那个活物问。
“龙卷风?”刺猬眨着眼睛。
突然,电闪雷鸣,海面上那个庞然大物扭动着脖子,好像在用可怕的眼睛瞪着山顶上的长颈鹿和刺猬。
两人发出一声尖叫,撒腿就跑。身体被爬风吹着,脚下却被野草绊着,两人同时摔了一个嘴啃泥。顾不上吐出嘴里的泥巴,他们朝着优希呆过的密林深处,连滚带爬,狂奔而去。跑在前面的长颈鹿又摔倒了,后边的刺猬收不住脚,一下子扑在他身上。两人抱成一团,叽里咕噜地滚下了山坡。
3
狂风暴雨嗷嗷怪叫着,从各个角度向森林发起猛攻,试图征服每一棵大树,然后捣毁森林的指挥中心。可是,森林的中心地带在茂密的树木的保护下,不但感觉不到危险,甚至连黑夜里的风雨声都不觉得那么可怕。
对优希来说,寒冷远远超过了恐怖。躺在围着藤蔓和树根的洞穴里,真想被森林埋起来了事。可是,难耐的寒冷使她躺不住了,她抱着双膝坐起来。
眼前的大楠木保护着她,风雨打不进来,山上流下来的雨水也被蔓草挡住,基本上流不进洞里。但是,她冷得受不了,饿得也受不了了。早饭要是多吃点儿就好了,想到这里优希很后悔。
早饭吃了两口就跑出来了,什么准备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的行动是很自然的,所以走出医院大门时一点儿也没有觉得紧张。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也许是因为她顺手拿了别人一把伞,用伞遮住了脸的缘故吧。
走到登山道之前,伞还能挡雨,可开始爬山以后,伞就不起作用了,等爬到山顶,一阵狂风就把伞刮跑了。当时,优希的衣服虽然湿透了,但由于她在不停地活动,加上憧憬着在森林的怀抱里安睡,根本没有感觉到冷。
可是,真正到了森林里,在那个洞穴里躺下之后,才觉得越来越冷了。再加上一天没吃东西,冷得手脚直哆嗦,牙齿直打颤。
对于死亡,优希一点儿都不感到可怕。然而对于饥饿和寒冷,她却感到受不了。她不由得痛恨起自己的肉体来,她咒骂自己的肉体背叛了自己的意志。
是在天黑之前下山呢,还是在洞里忍饥挨冻呢?优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至少现在还不想下山,可是,要想跟上次一样在森林的怀抱里安睡,看来是不可能实现了。优希觉得自己好悲惨,她把脸埋在两膝之间,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就在这时,优希突然听见了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她直起身子,竖着耳朵细听,又听见了啪卿啪卿的,脚踩在水里、踩在草上的声音,好像是什么巨兽正在走近。优希尽量往洞穴的深处移动着,下意识地摸索着身上有什么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当然,她什么武器都没有,她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膝盯着洞外。
从粗大的楠木后面闪出一张黑黑的脸,那张黑脸探进洞里看了看,高兴地说:“在这儿哪!”
“真的!”从楠木后面又闪出一张黑黑的脸。
他们不但脸是黑的,连身体都是黑的,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落叶和野草。两个黑影绕过楠木,坐在了楠木的根部。
“这地方可真不错,雨也淋不到,风也吹不到。”
“是啊,可以说是山上最安全的地方了。”
两个黑影你一言我一语,嬉皮笑脸地跟优希打趣。优希听了觉得恶心,又使劲儿往洞里边靠了靠。黑影们觉得优希的反应不可思议,互相看了一眼,噗哧一声笑了。
“我说的呢,刚才一头栽进洼地的泥巴里了。”
“沾了泥巴的光,要不是泥巴当了缓冲垫,还不得摔坏了。”
两人同时抹去脸上的泥巴,露出长颈鹿和刺猬的本来面目。
“是你们?为什么……”优希一下子瘫软下来。
两人微笑着靠近洞口,长颈鹿用试探的口气说:“我们给你送饭来了。”
刺猬也用同样的口气说:“还为你准备了音乐呢。”
两人说完脱掉雨衣,取下双肩背放进洞里。长颈鹿掏出饮料和压缩饼干放在优希面前,刺猬打开了便携式收音机的开关。
调子明朗的民歌,冲破丝丝拉拉的杂音,在洞穴里回响。
大楠木的轮廓渐渐地融入暗下来的森林里,风暴更加猛烈了,好像要把大树连根拔掉。整个森林呜呜地叫着,好吓人。
这是一个很久以前挖的洞。洞壁修得很结实,加上树根紧紧地抓着泥土,绝对没有坍塌的危险。洞穴的面积有三平米多,高度将近一米,三个孩子坐在里边绰绰有余。优希把长颈鹿借给她的睡袋披在肩上,靠墙坐着。长颈鹿和刺猬合披一个睡袋,坐在优希对面。由于有了睡袋,再加上三个人的体温,洞里一点儿都不觉得冷了。
优希开始说什么也不要睡袋,后来经两个人左说右劝,总算接受了他们的好意,而且跟他们一起吃压缩饼干,喝饮料。
收音机一直放在洞口,播放着民谣、流行歌曲、古典音乐,还有无聊的笑话,台风预报什么的。长颈鹿和刺猬在洞里坐定之后,基本上没跟优希说话,优希也没跟他们说话,全仗这个小收音机打破沉默的局面。
洞外茂密的树叶之间露出的星星点点的天空完全暗了下来,洞里黑得已经互相看不见对方的脸了。突然,优希听见一种异样的喘息声,跟在病房里听到过的那种陷入呼吸困难状态的孩子的喘息声差不多。
“刺猬!你是不是害怕了?”长颈鹿问。
喘息声停止了,刺猬那边又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好像小石子互相磨擦的声音。
“坚持一下!”长颈鹿说着拉开了双肩背。啪的一声,长颈鹿打着了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照亮了小小的洞穴。优希眨眨眼,看见刺猬眼睛向上翻着,拼命地咬着牙齿,嘎吱嘎吱的声音就是刺猬咬牙发出来的。
“不要紧的,放心吧,刺猬,下巴放松点儿!”长颈鹿一只手擎着打火机,一只手替刺猬揉脖子。
刺猬看了看长颈鹿,又看了看优希,逐渐松弛下来。
“拿着!”长颈鹿把打火机递给优希,又把手伸进包里找什么东西。这时,突然从洞口吹进一阵风,把打火机吹灭了。刺猬立刻发出一声尖叫。
“打火机!快把打火机打着!”长颈鹿大叫着。
优希赶紧打着打火机,洞里又亮起来了。刺猬满脸恐怖,让优希都觉得害怕。
“千万不要再把火弄灭了!”长颈鹿对优希说。
优希用手护着打火机,以免再次被风吹灭。长颈鹿从包里拿出一盒蜡烛,抽出一根点上,四下看了看,为难地说:“把蜡烛戳在哪儿呢?”
“把空易拉罐……踩扁了。”刺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长颈鹿把易拉罐踩扁,把蜡烛戳在上边,小心地放到洞穴深处风吹不到的地方。摇晃的火苗稳定下来,让人感到温暖而安详。外边依然是狂风大作,洞里却是一个安全而宁静的所在。
“你好点儿了吗?”优希关心地问,看见刺猬点了点头,优希放心了,“对不起,刚才,把火给弄灭了。”
“没关系……”刺猬无力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用不着道歉。我害怕在狭小黑暗的地方呆着,都怪我……是我不好……”
“行啦!”长颈鹿打断刺猬的话,把睡袋的一半披在刺猬肩上,“不许说自己不好。怕黑,也不是你的罪过嘛。”
刺猬低下了头。优希还以为他要向长颈鹿表示感谢呢,谁知他生气地掀掉长颈鹿给他披在身上的睡袋:“……你知道个屁呀!”
长颈鹿吃了一惊:“不知道?……反正你不是生下来就这样。因为你是被关在小黑屋里长大的,所以才落下这个毛病。”
“不是。”刺猬反驳道。
长颈鹿也生气了,提高嗓门吼道:“你不是常常跟我说吗?不管是谁,不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就是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有的成为见了有钱人就点头哈腰的混蛋,有的成为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的小人,有的成为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都是成长环境决定的。其中也有长大以后成为好人的,那是因为他们运气好。本人也许意识不到,但他们确实是因为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好的成长环境。”
“我没有什么运气不好,我的成长环境也相当不错。”
“是吗?那我蜡烛吹了!”说完长颈鹿把头朝蜡烛伸过去就要把蜡烛吹灭。
“别吹!”不等刺猬说话,优希先发言了:“别吵了!……这是吵架的地方吗?”
其实长颈鹿并不想把蜡烛吹灭,只不过装装样子,吓唬吓唬刺猬。听优希这么一说,赶紧老老实实地坐好不说话了。
收音机受到天气的影响,除了杂音什么都听不见了。长颈鹿把收音机移到洞穴深处,杂音没有了,但声音也小多了,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古典音乐。
沉默了一会儿,刺猬说话了:“想抽根儿烟,行吗?”
优希点点头,把打火机递过去。
长颈鹿把蓝色的双肩背放在刺猬面前:“把烟吐到外边去!”
刺猬从包里掏出一包烟,熟练地抽出一支,又熟练地打着打火机把烟点上,动作之老练,根本不像一个小学生。他靠在洞口处,不慌不忙地吸一口,又朝洞外吐一口,看了一眼斜对面的优希,问道:“抽过吗?”
优希用睡袋把胸前掩好,摇了摇头。
刺猬撇了撇嘴,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那好极了。长颈鹿一看见女人抽烟就犯病。”
长颈鹿压低声音威胁道:“不许胡说!”
刺猬朝优希笑着,又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叫他长颈鹿吧?我告诉你吧。”
长颈鹿真的生气了,大吼一声:“够了!别说了!”
刺猬并不理会长颈鹿的警告,继续说:“嗨!长颈鹿!你家里谁抽烟来着?”
长颈鹿抓起小收音机,照着刺猬的脸就砸了过去。
刺猬一闪,收音机擦着头飞出洞外,砸在大楠木的树根上,哑巴了。
“别闹了!”优希大声喊道。
长颈鹿忿忿地吐了口气,坐到洞穴深处去了。
优希看见刺猬半个身子已经钻出洞外,又说:“刺猬,你也回来吧外边多冷啊。”
刺猬不但没回来,反而钻了出去,朝着洞口在大楠木的树根上坐下,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好了吗,长颈鹿?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既不是运气不好,也没有什么不幸。”他在地上把烟掐灭,又小心翼翼地把烟头装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我爸爸,是一个革命志士!”他冲优希笑着,用非常自豪的口吻说,“为了使社会变得更好,我爸爸一直在不停地战斗。但是,他绝对不伤害别人,更不搞什么恐怖主义,他最讨厌恐怖主义。爸爸认为,世间的人们都有病。的确,人们都在努力地劳动,诚实地生活,但是,人们都在发烧,努力的方向不对。追求金钱,追求名誉地位,并且为了金钱和地位去陷害别人,欺骗别人,甚至杀死别人。我爸爸问过我,有伤害病人、杀死病人的医生吗?对待病人,必须耐心地治疗。为了治好他们的病,必须首先让他们觉悟到,发烧的原因是过度疲劳……我爸爸的工作就是向人们宣传,你们在发烧,像你们这样生活下去会累倒的。我爸爸的工作了不起吧?所以他经常不在家,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家庭。”
“……行了吧你!”长颈鹿小声嘟囔着,用睡袋把身体裹好,“那边有风吧?小心别感冒了。别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了,到里边来吧。”
刺猬没过来,而是把后背靠在大楠木上,笑嘻嘻地继续对优希说:“我妈也赞同我爸爸的观点,支持我爸爸的行动。革命活动需要资金是吧?为了给我爸爸筹集活动资金,我妈从早到晚在工厂里劳动,星期天还到建筑工地去打工。所以,他们从小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我并不觉得害怕。而且,我妈只要一回家,就把我抱在怀里。我妈就是不撒香水儿也香着呢,是她身体的香味儿。当然她身上也有汗味儿,那是劳动以后出的汗。于是呢,我妈就带我到澡堂去洗澡。那是女澡堂。我妈把我抱在怀里,给我洗头,浑身汗味儿的妈妈变成了浑身香皂味儿的妈妈……”
长颈鹿烦躁地说:“你没完啦?”
刺猬马上说:“长颈鹿的爸爸妈妈也特好!”
优希从刺猬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仿佛被怪念头缠住了似的异样的光。
刺猬不顾一切地说下去:“长颈鹿的爸爸在县政府工作,将来准能当县长。他来看长颈鹿时,总是给他带很多文具来,而且还给别的孩子送礼物。长颈鹿的妈妈是香川市第一美女,但一点儿都不骄傲。医院开运动会时,还来义务服务呢。见谁摔倒了,马上就把谁抱起来,弄一身泥土也不在乎!”
“去你妈的!”长颈鹿实在忍不下去了,他把睡袋团成一团朝刺猬砸过去,然后扑到刺猬身上,和他扭打在一起,边打边叫着,“我爸爸拿什么来了?我妈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还什么弄一身泥土也不在乎!我拉了拉她的裙子,她就打我嘴巴!”
“别打了!”优希大声叫着。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的,长颈鹿紧紧地卡住刺猬的脖子,继续叫着:“你不是说你跟你爸爸没见过一面吗?什么革命家!你妈去什么建筑工地,别胡说八道了!穿着超短裙,抹着口红,连医生都想引诱到她的酒吧去!还什么香皂的味儿呢,香水儿撒得那个多,从我面前一过,熏得我直头疼!”
“……不是……”刺猬被掐得喘不过气来。
长颈鹿怒容满面,却哈哈大笑着:“你我有那么好的父母吗?你我都是没有父母的!什么样的父母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咱们自己,什么都没有……”
“快松手!你想把他掐死啊!”优希从洞里钻出来,用手摇晃着长颈鹿的肩膀,她发现长颈鹿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我们只能到别的世界里去!那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人,是一个新的世界,没有污浊的痕迹,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我们要在那个世界里从零开始……”
长颈鹿从刺猬身上下来,一屁股瘫倒在地上,精疲力竭地靠在洞穴旁边的山坡上。
优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洞穴前边虽然有大楠木和许多树挡着,雨水不会直接落下来,可是从各个方向吹过来的风,扬起密集的水沫,很快就把他们的衣服打湿了。
刺猬躺在大楠木和洞口之间的草地上,嘟嘟囔囔地说:“没用啊,没用!”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哪儿都去不了。就算去得了,什么都不会变的……”
长颈鹿抬起头来,语气强烈地说:“不是说好了要去吗?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刺猬躺在地上摇摇头,他已经满脸是雨水了:“长颈鹿,实际上你也不相信吧!你身上的皮肤能变得平整如初吗?我也一样,一辈子都会怕黑的,不管我跑到哪里去,这个臭毛病都会纠缠着我!”
“别说了!我不想听!”
“我害怕,我怕跑到哪儿都一样,我真的好害怕……我们商量了多少次,跑吧跑吧,结果只是说说而已。哪儿都没去成。后来又决定带着她走,还说只要有她在,我们就能得到拯救……其实,心底里肯定有别的想法。还说为了说服她,推迟出发的时间……也许这只不过是为不可能出发找个借口……说穿了吧,就是找借口。所以我说,没戏!什么获得新生啦,不可能啊!”
“讨厌!你讨厌!”长颈鹿捂上了耳朵。他从优希身边挤过去钻进洞里,把蜡烛吹灭了。周围立刻变得漆黑,刺猬发出一声尖叫。
“你干什么呀?快把蜡烛点上!”优希大声对长颈鹿喊道。
刺猬躺在地上急速地喘息着,一边喘息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好黑呀……让我出去……”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优希大喊:“快把蜡烛点着!别弄出人命来!”
可是,长颈鹿既不去点蜡烛,也不吭声。
优希朝刺猬躺着的地方伸出手去:“不要紧的,我们都在这里呢。”
优希首先摸到了楠木的树根,然后顺着喘息声和汗臭味儿,摸到了正在抱着睡袋浑身发抖的刺猬。
优希安慰他说:“你看,我不是在这里嘛,知道吗?我在这里呢,不要紧的。”优希摸索着把手伸到刺猬的身子下边,一使劲儿把他抱起来,拖着他往洞里退。退到洞里以后,优希抱着他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安慰他:“刺猬,刺猬!知道吗?这里不只你一个人,还有我呢!别害怕,别害怕。”一边叫着一边抚摸着他的后背。
“喂!长颈鹿!把火点着,求求你了!”优希对长颈鹿说。虽然看不见,但优希知道长颈鹿就在身边。
可是,长颈鹿没有去点火,而是小声说话了:“我身上有烫伤的疤痕。”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穿着衣服当然看不见,脱了衣服就知道了。我身上都是圆圆的小伤疤,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