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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森已经竭力布置了一切——床被拖到房间的正中,白色的亚麻布洁净如雪,从花园里采来的鲜花围绕在两旁,枕边有瓦拉平常最爱翻阅的一本彩绘的植物图谱,围绕在床边的烛台上的蜡烛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烛光摇曳,白布覆盖下的线条依旧柔和。埃德可以在脑海中清晰地描摹出母亲生前的每一个动作,眼角的每一丝皱纹,头上的每一根白发……但他根本不敢掀开白布,看一眼那如今已了无生气的,属于死亡的面孔。
他不知道自己独自站了多久,时光的流逝对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一阵风拉长了烛芯上的火焰,忽明忽暗的房间里,埃德茫然地抬起头,心情烦乱又恼怒。
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他以为其他人至少能给他这片刻的安宁。
一重重模糊的黑影在墙壁上晃动,斯科特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低头沉默地看着瓦拉的尸体。
骤然升起的怒意缓缓消退——那原本就是毫无理由的迁怒。
埃德恍惚觉得自己并不在这里。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他的灵魂依旧飘荡在别处……飘荡在不用面对这一切的地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过来。
他听见斯科特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呼吸,唇间吐出的低语并非祈祷,只是简短的告别。
“再见,瓦拉。”他说。
有什么从埃德脑子里一闪而过,激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能救回她吗?”他低声问道,“你能让他活过来吗?”
他望向斯科特,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悲伤,迟疑……和躲闪。
“……你能做到。”埃德移开目光,语气与希望一起迅速地冷了下去,“但是你不会。”
斯科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想你母亲告诉过你,死者有其归宿,生者不可强求。”
“可她不该这样死去!”埃德的声音微微发抖,“她不该这样死去……她该过着安静平和的生活,在儿孙的围绕中从容地老去,直到白发苍苍。有一天,她会在她最喜欢的玫瑰花架下沉睡,再也不会醒来……我可以接受那个,因为人总有一死——可这不该是她应得的结局!”
他猛地挥出手,又僵硬地停在半空。烛光猛烈地摇晃着,将他们的影子混乱地叠在一起。
“你得放手,埃德……”斯科特无奈地叹息着,“我们可以为她复仇,我们也该为她复仇,但你得放手让她离开。”
“……她从未放手让你离开。”埃德愤然低语,“她从来没有放弃找到你,哪怕是在你所有的朋友都已经放弃的时候!”
斯科特的身体微微一僵,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埃德低下头。他知道他不该这样……他从前不会这样,愤怒,自私,因为自己失去的……因为自己的错误而伤害别人,但他没办法控制自己。
“你说得没错,我欠她的。”斯科特的语气平静又疲惫,“但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她……我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生与死不是可以随意操纵的东西,即便你拥有操纵的能力。一旦跨过了某条界限,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你会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埃德,那不会是你想要的。”
——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比他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怒火无法遏制,在埃德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之前,带着恶意的反驳已经脱口而出:“那你自己又算什么?——你死了,不是吗?你十年前失踪时就已经死了,但你现在依旧站在这里,义正辞严地告诉我‘生与死不是可随意操纵的东西’……”
他猛地闭上了嘴,牙齿重重地咬在舌尖上,懊恼不已——他到底在干什么?
房间里一片死寂。片刻之后,斯科特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钻出:“是的,我死了……我死在一个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朋友的算计之下,我看着自己的尸体被焚烧和抛弃,我的灵魂如此愤怒而不得安息……我在虚空之中徘徊了不知多久,始终不肯放手离去。然后我得到了第二次机会——但你不会想知道那是用什么交换来的。我有必须得做的事……在那之后这虚妄的生命将会消失,我的灵魂注定在地狱里焚烧……那是你想要的吗?埃德,那是你想要瓦拉所面对吗?!”
最后的音节在愤怒之中变成一声低吼,所有的火焰瞬间随之地冲高。从斯科特身上散发出的逼人的气势让埃德几乎无法呼吸。
他脸色苍白地后退了一步,在恐惧中微微发抖。
“……斯科特?”伊斯声音从门边传来,“发生什么事?”
烛火瞬间恢复了正常。
“什么也没有。”斯科特僵硬地回答,看也没看埃德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伊斯并没有跟着他离开,只是靠在门边,怔怔地发着呆,脸上带着埃德从未见过的恐惧与不安。
——他听见了,埃德意识到,他听见了斯科特每一句话。
木屋的隔音并不好,而龙的听觉就像精灵一样敏锐。
埃德张嘴想要道歉,对斯科特……也对伊斯。那种像是被心脏掏出来的感觉他再不能承受第二次——但那却很可能是伊斯将要面对的。
在能发出声音之前,眼泪先滚了下来。
突然柔软下来的心再也无法支撑他强自筑起的堤防,悲伤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汹涌地冲走了一切。
埃德蹲了下来,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放声大哭。
“埃德……”
他模模糊糊地听见伊斯的声音,感觉到他轻拍他的肩头像是某种安慰。
“让他哭吧,伊斯……让他哭。”那是艾伦的声音。
伊斯没再碰他。但直到他哭到声音嘶哑,意识被压抑许久的发泄刷成一片空白,蹲在那里发呆……都始终站在他身边。
。
瓦拉?辛格尔的葬礼在两天后的黄昏举行。
克利瑟斯家族的后代埋骨于她伟大的祖先之侧,墓碑上的铭文只有简单的一行——“可敬的女人,伟大的母亲与妻子。”
葬礼上没有祈祷。即使有,也没有人念出口,这些日子里似乎所有人都对神明失去了信心……何况瓦拉本身也并不是虔诚的信徒。
“她清白的灵魂不会被任何神圣的安息之地所拒绝,即便行入地狱也没有任何火焰能伤害,如果她想要留在这个世界漂泊至消失,那也是她的自由。”
诺威这样轻声告诉埃德,那给了埃德一种奇异的安慰。
对于一个在选择自己的生活时毫不犹豫的女人来说,瓦拉的灵魂很可能会选择最后一种方式……那意味着她很可能还在他身边。
但他并不曾在梦中见到她……那是因为他让她失望了吗?
他无法放开这种想法。事实上,他大概让所有人失望了。
夜色降临时他拖着脚步走进花园。他知道有人远远地跟在他身后——诺威或伊斯,他听不见脚步声。他的朋友们依旧小心翼翼地不肯放他一个人独处。
但他没料到花园里也有人。
克利瑟斯堡的花园一向是由瓦拉亲自打理,在她逝去之后,女管家蒙森大概也没什么心情来理会这些无用的花草。
埃德也并不是来看花的,他只是无意间走到了这里,柔和的月光下,那个蹲在花丛边的纤细身影让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脱口叫出母亲的名字。但他很快分辨出,那并不是瓦拉。
“埃德?”娜里亚站了起来,在裙子上擦了擦手,“你是……要给瓦拉摘些花吗?”
但她自己并不是在摘花。
月光照亮花瓣上水珠,埃德意识到,娜里亚是在给花浇水……就像瓦拉平常会做的那样。
“我只是……觉得瓦拉不会希望这些花枯掉的。”娜里亚有些局促地说。
埃德的沉默似乎让她开始不安起来。
“……是的,她不会希望。”埃德勉强开口。
院子里种了许多种花,但现在正是玫瑰盛开的季节,粉色,白色,嫣红……不同品种的玫瑰散发出的浓郁香气压倒了一切,让埃德几乎有些无法呼吸。
“当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娜里亚突然轻声说道,环顾周围盛开的花朵,,“就像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再也没有东西能够填满它……然后有一天我看见厨房里她用来做小点心的模具,它们被扔在那里,脏兮兮地发了霉……我把它们洗干净,做出了一堆难以下咽的东西,一个个吃掉……不管怎样,它们闻起来还是挺香的,就像母亲做的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没那么伤心了。我知道我还得活下去,那就干脆好好地活着。我得学会做点心,等父亲回来的时候做给他吃。母亲以前总爱说美味的点心能让人觉得幸福……”
她突然停了下来,有些慌乱地看了埃德一眼。
“抱歉……”她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埃德用力摇头——这根本没什么好道歉的,他喜欢听她说起这些……她从未说过的东西,她不会其他人分享的记忆。
他感觉到某种冲动,甚至还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就已经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娜里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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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尚未开始,便已结束()
娜里亚的手既不娇小也不细嫩。修长有力的手指上,指节微微凸出,掌心甚至能摸到练剑磨出的薄茧。
埃德并不是第一次握住她的手,不知为什么,感觉却似乎有些不同。
不像是平常那样自然而然的碰触,也不像是在巴拉赫城假装夫妻时小心翼翼的忐忑与窃喜……他急切又慌乱,心跳得时快时慢,乱七八糟,一时沉到胃里,重得像块无法消化的石头,一时又像是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不安分得像个小小的火球,让他一会儿热得额头冒汗,一会儿又冷得浑身发抖。
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楚地知道,他喜欢娜里亚……远不止是“喜欢”。
或许是从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一点懵懂的心动开始——他至今仍能清楚地记得她恼怒的神情,发亮的眼睛,和微红的脸上没办法擦干净的面粉……
也或许是在为了寻找伊斯而并肩对抗一切阻挠的时候。
如果没有娜里亚的勇气与坚持,他大概也只会轻易败退在母亲的反对之下,缩回房间哀叹那随着白色双翼一去不返的友情。
不需要泰丝有意无意的提醒,他也知道,娜里亚是不一样的。
他不是里弗,他从来无法轻易地诉说爱意,在这一点上他完全不像他的父亲。而将所有关切与在意冠以“友情”之名,就会让事情变得简单许多。
但现在……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一份不一样的“友情”改回它正确的名称。
手不自觉地握得越来越紧。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张开嘴期期艾艾,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娜里亚起初只是略带惊讶地侧头看着他,脸上还有一丝微显茫然的笑意,而后渐渐变得有些窘迫。
“埃德?……有什么事吗?”她尴尬地轻声问道,似乎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并没有怎么用力。
埃德像突然醒过来似的猛地松开了手,讪讪地背到背后。
“我只是……只是想要感谢你……”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越来越低,“不,感谢你们,感谢你们一直留在我身边……不管我做错了什么……”
“可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呀。”娜里亚柔声告诉他,“何况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我们是你的朋友嘛。”
埃德喜欢“朋友”这个词,那总是能带给他温暖与力量。但此刻……却像是一颗不会融化冰珠掉进了滚烫的岩浆中,而他并不喜欢那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
“如果……我并不只想做你的‘朋友’呢?”他脱口问道。
一丝慌乱从娜里亚脸上掠过。她强笑着耸了耸肩:“如果你愿意叫我‘姐姐’,我也并不介意把你当成我的兄弟——我想伊斯也不会介意。”
“……除了‘朋友’和‘兄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埃德轻声问她,感觉燃烧在心中的,不知名的火焰,一点点微弱下去。
娜里亚垂下双眼,微微咬住下唇,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也算是一种回答。
失望像冰冷的水一样从心底漫了上来——失望,却似乎并不那么意外。
这太过突然……这不是适当的时机……埃德可以用许多个理由来欺骗自己,但他很清楚,真正的理由是,他并不是那个适当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他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出口,他也该明白的,他只是……突然没办法控制自己。
他失去了太多。他急切地需要有什么东西能填进他空荡荡的心里……但不属于他的,终究无法强求。
这实在是有点可悲……又可笑。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在玫瑰花丛下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但他只能沉默片刻,仓促又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那我还是选‘朋友’吧。我可不能既是是斯科特的外甥又是他的弟弟……这也太奇怪了。”
那大概是个笑话……但谁也笑不出来。
娜里亚勉强扯了扯嘴角,似乎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我得……”埃德胡乱向身后挥了挥手,却想不出任何合适的理由从这僵硬尴尬的气氛里脱身,索性闭上嘴,给了娜里亚一个绝对好看不了的笑容,转过身,像逃跑一样匆匆离开。
尚未开始,便已结束——他突然给自己想好了墓志铭。
那无论是对他的爱情还是人生,似乎都是颇为贴切的形容。
。
娜里亚怔怔地看着埃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交握的双手懊恼地绞成一团。
双肩垮了下来,她有一种比在北方的群山间上上下下爬了一整天还要脱力的感觉。一阵风透进她汗湿的背心,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她不是没有想过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没有想到会是在今天,如此突然地避无可避,让她完全措手不及。
现在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她好像也没说什么,但那已经够糟的了。
她以极其拙劣的方式拒绝了埃德——拙劣到她甚至想把这段记忆整个儿从脑子里抹掉。那个已经在连番的打击之下失魂落魄的家伙不会有什么事吧?敷衍几句给他一点希望或许也没那么难……
不,那对她来说的是真的很难。就算重来一次她大概也不会做得更好,但这并不妨碍她懊丧得想要给自己一拳。
即便心烦得想要拿剑砍人,她也没有错过花丛间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谁在那儿?”她厉声喝道,迅速地拔出了靴子里的短剑,比平常加许多倍地杀气腾腾。
“……我!我啦!”
泰丝立刻高举双手,从一丛绣球花后面钻了出来。
娜里亚呼出一口气,放下了剑,脸上的肌肉却依然僵硬地紧绷着。
“你全都听见啦?”她问,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全都听见啦!”泰丝拍拍胸口,“诸神在上……或者随便什么在上,看见他抓住你的手吭吭哧哧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我的心都快急碎啦!……不过这会儿他的心大概也已经碎成粉了。哦!可怜的家伙。”
那是句极其单纯的同情,没有任何指责之意,听在娜里亚耳中却有点刺耳。
但这是泰丝……她可没法对有口无心,毫无恶意的泰丝生气,只是有些失落地小声嘀咕: “我就知道你会站在他那边。”
泰丝愣了一愣,嘿嘿地笑着蹭了过来,伸出双臂抱住她的腰:“怎么会!如果要选一边来站的话,我当然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呀甜心!——但这又不是战争,哪里有什么边可站嘛,我只是想知道……你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埃德,还是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个?”
“我倒是很想‘压根儿就没想过’。”娜里亚拉长了脸,“但你可从来也没放弃提醒我。”
“因为找到一个爱你而你也爱的人,和他好好地在一起生活,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呀。”泰丝一本正经地说,“虽然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所以你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他吗?你知道的,‘那种’喜欢。”
娜里亚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摇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为他面对任何危险……我想只能是这样了。我知道他很好,我也想过也许这样也不错……可是不行,那就是不对劲,就像小甜饼里加了胡椒粉,或者辣肉肠配果酱一样的不对劲。”
泰丝歪着头想了一想,噗地笑了出来。
“这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