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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害,但因他所行的“奇迹”增加了无数倍的信徒,会为它做任何事。即便他说出实情,声称他们所相信的神不过是一条别有用心的、邪恶的巨龙,在他保护着另一条“邪恶的巨龙”的时候,又有多少人会相信他?
何况,他大概也没有机会说出任何秘密。
但他的确没有预料到如此直白的威胁……他的“神”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漫长的时间里它从不曾这样威胁过他……事实上,它给了他希望,而那是一个绝望得近乎疯狂,虚弱得再也无法坚持下去的灵魂无法拒绝的东西。
“……我到底做了什么?”
斯科特拼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意识到即便是此刻,也并非全无希望……他面对的东西说到底还是一条龙……而炎龙强大,凶残,多疑……且傲慢。
“是的,我后悔了,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我在恐惧与绝望之中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索性坦率地承认,“但到现在为止,我做了什么?你的神殿就耸立在三重塔下,耸立在希德尼平原,你的遗骨之上……一切进行得还不够顺利吗?”
——我需要愚蠢地等到你破坏我的计划之后再碾碎你吗?
“碾碎我是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找到能够替代我的人恐怕不那么容易。”斯科特平静地指出,“否则你不会在我身上浪费如此多的时间。”
——我已经等了几千年……我可以继续等下去,我有无尽的时间,而诸神已离去……我会是唯一的神。
“……所以你并不只是‘想回到自己的世界’而已。”
斯科特几乎想要笑起来。他早该知道这一点……却宁可欺骗自己,竭力为他并不伟大的任务抹上一点光辉。
“虚伪又怯懦”……一点也没错。
痛楚似乎在渐渐消失,但他知道,那是因为他的灵魂也正渐渐消失。
又一次,愤怒与不甘成为他唯一的力量……愤怒,不甘和愧疚。那些太过强烈的情绪甚至压过了恐惧,让他在失去任何力量的保护之后依旧顽固地存在着……但并不能让他支持太久。
一点点流逝的记忆中,有什么东西突然跳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个疯狂的念头——孤注一掷的疯狂,却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他希望它仍能听见他的声音:
“……也或者,我们可以打个赌。”
。
走上神殿的台阶,斯科特一眼便看见科帕斯平静地站在门外,似乎等待已久。
他不禁怀疑他到底知道多少。
科帕斯神色如常地躬身向他行礼,开口时,说出的却是斯科特几乎已经忘掉的问题:“寇米特不见了。”
“……不见?”斯科特皱眉。
“就在我面前”科帕斯点头,“我记得他并不会传送术……从他的表情判断,他像是被另一种力量带走的,而他自己也并没有料到……他看起来很惊讶,甚至有可能觉得那是我干的。”
斯科特不自觉地紧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却什么也看不出。
他无法否认他对科帕斯的怀疑,却又说不出他到底怀疑什么……寇米特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试着寻找他,但没有找到。”科帕斯依旧平静地继续着,“或者你可以先见一见那个叫杜鲁的年轻人,听听他说些什么?”
斯科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这件事由你解决。”他说,“要尽快。血祭是不被允许的——何况如果消息传入其他神祗的神殿中,后果很难预料……这种时候,我们不需要再节外生枝。”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与科帕斯有关……但后一个理由或许比前一个更能阻止他如此肆无忌惮,或让他更加尽心竭力。
科帕斯轻轻点头,但正快步走进神殿的斯科特并没有看见。
牧师转身望向被清晨的薄雾笼罩的旷野,嘴角挑起一点微弱的弧度。
那是一个极淡的微笑……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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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六章 诺言(上)()
细碎的白色花瓣在冒着热气滚水中悠悠绽开,怡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寇米特瞪着杯中那不知名的花朵,又抬头看看面前那张不属于人类的面孔,迟疑片刻,终于还是不自觉地吐出一声:“多谢。”
情形实在有些诡异——他不确定那橡木雕刻出的魔像是不是能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但它甚至能像个法师一样施法……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谁知道它还有多少能让他惊讶不已的地方呢?
线条简单到连眼睛都没有的木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魔像冲他缓缓点头,以堪称优雅的姿势转身离开。
寇米特再次低头瞪着端在手中的热茶,心情颇有些复杂。
被强行传送时他下意识地以为那是科帕斯干的,并因此而心生怒意,发现眼前出现一张怪异的面孔的时候,他第一个动作就是不假思索地抡起锤子砸了过去……那一锤在被魔法加固过的木魔像脸上留下了一片白印,随之而来的反击烧掉了寇米特的白袍——他大概注定与那件袍子没什么缘分。
如果不是那个带着睡帽慢悠悠晃过来的老法师阻止了他们,寇米特怀疑自己会死于一个头上还顶着几片绿叶的木魔像手中,也深深地意识到,把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给一条暴躁又任性的冰龙,果然还是有欠考虑。
凯立安……伊斯给了他一个护符,告诉他在必要的情况之下,他能把他传送到安全的地方,他也的确做到了——如果能事先告诉他一声那个“安全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他会遇到什么人,或者至少通知这里的主人一声,应该会更好一点……但如果他敢这么向那条冰龙抱怨,得到的回答无疑会是理直气壮的“你又没问”。
——这的确是他的错,但是诸神在上,他只是想要让他知道,他很信任他……而已。
他确定他并没有发出任何求救的信号……那条龙一个招呼也没打就把他扔到了这里,大概是因为它那边出了什么麻烦,他已经客气地询问过因格利斯?奈夫,这片山谷的主人,那个传说中的大法师,是否能将他送回神殿,得到了十分干脆的拒绝。
现在他能做的,只是在对面椅子上那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女人饶有兴致的观察中,无可奈何地捧着一杯茶发呆。
令人心旷神怡的茶香里,寇米特默默地吞下了一声叹息,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正向着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他把自己跟一条龙栓在一起的时候,大概就该想到这一点的。
“你怎么认识它的?”
女人撑着头好奇地问他。
“……他救了我的命。”寇米特小心地给出最简单的回答。
女人的脸上却露出了像是遗憾和不满的表情,黑如鸦羽的眉毛皱出好看的弧度。
“那可不是一条龙该做的事。”她说,“它太像人了,这样不好。”
寇米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继续喝茶。
“它原本就不纯粹是一条龙。”老法师苍老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边传来,“艾比……你该回你的房间了。”
被叫做艾比的女人不悦地挑起眉,冷冷地瞪着老法师,但最终还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跳起来摇曳生姿地走向自己的房间,似乎是明白反抗并没有什么意义。
寇米特继续默默地喝茶,却忍不住暗自猜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和那条冰龙之间的关系。
干瘦的老人颤巍巍地坐了下来,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热情好客的主人,寇米特却像被石化蜥蜴盯上了一样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诸神在上,这可是因格利斯?奈夫……寇米特记得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传说……而这个“传说”居然还活着。
“茶好喝吗?”老人用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拖长了的调子问他。
这问题太过简单,反而让寇米特花了不短的时间去揣测其中是不是包含了什么别的意思,才忐忑地回答:“很香。”
老人满意地点头,却又似乎有点伤感。
“我已经闻不到了。”他说,“我并不畏惧死亡……但衰老至死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过程。”
话题突然如此沉重,寇米特只能谨慎地选择沉默。
“这还是那条龙第一次把其他人送到这里来——它一定十分信任你。”老人继续慢吞吞地说。
两个话题之间没有一点联系,寇米特猝不及防地烫了舌头。
“……我觉得他更相信……您。”他恭敬地开口,“他大概觉得就算我意图不轨,也绝对没有成功的可能。”
老人咧开嘴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
“你是个牧师。”他说。
另一个话题——寇米特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老法师过于跳跃的思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件被烧坏的白袍已经被换了下来……现在,他的胸前并没有耐瑟斯的标志。
但同时,他意识到自己仍旧是个牧师。他依然拥有神所赐予的力量,尽管连一个木魔像都无法击倒——那纯粹是因为他不够强大。
伊诺克和那两个带走他的年轻牧师也并没有失去力量……所以,对他所信仰的神祗来说,到底哪一边才算是背离了他的指引?或许,他们信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神?
这个问题已经不止一次地困扰过他。
寇米特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老人。向一个法师寻求这种问题的答案似乎并不合适……但他或许多少可以求助于这传说中的大法师的知识与智慧。
“……有一种祭祀的方式,被称为‘血祭’,相信您一定听说过。”他急切地开口,没有意识到这个话题同样跳跃。
“我听说过,也曾亲眼目睹。”老人脸上的笑容更深,并没有拒绝回答,“你想知道什么?”
。
当阳光照进山谷,照亮随风摇曳的远志花花穗上晶莹的露水时,巨大的冰龙发出一声闷闷的咆哮,轰然落在了草地上。
地面微微的震动让寇米特跳了起来,带着惊讶与喜悦望向门外,老法师却还是安然地坐在那里。
“别管它。”因格利斯悠然开口,“它的心情显然不太好,现在出去只会被它吼得头昏脑涨,还会被喷上一脸的口水。让穆德去迎接它吧……反正他不在乎这些,他喜欢那条龙还胜过他头顶的橡子呢,早知道就不用费心费力地让他发芽了。”
寇米特茫然地沉默着,一时竟说不清这句话里有多少诡异的地方。
聊了半夜,老人此刻却没有显出一点疲惫之态,反而神采奕奕,连说话的速度都似乎快了一些。
他金绿色的双眼异常明亮,水洗过一般,连眼底向外放射的纹路都一清二楚——就像他眼白了鲜红的血丝一样一清二楚。
寇米特缓缓坐了下来,心中不知从哪里生出隐隐的不安。
他能听见门外巨龙的吼声——它的确心情不好,因此问出那句“有个穿白袍拿锤子的家伙被传送到这里来了吗?他在哪儿?”的时候,听起来简直像是跟他有仇,准备冲过来一口把他咬成两截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不会说话的木魔像要如何回答……用手语吗?它甚至都没有手指!
“别跟我抱怨!”冰龙恼怒地低吼着,“那个老头子把护符给我的时候又没说不许给别人!”
“……”
“他用锤子砸你?他为什么要用锤子砸你?”
“……”
“……反正也没砸出一条缝来,别这么小心眼儿——等等,你不会已经烧了他吧?!”
“……”
“好吧,我想他以后不会这么干了……嘿,你头上真的结了颗橡子儿……你准备拿它干嘛?”
那自言自语般的对话让寇米特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他没想到还能发现一条巨龙这样的一面,随意又自然,像个坦率的、毫不设防的孩子,仿佛这个山谷就是它的家园。
“我曾经许下承诺。”因格利斯突兀地开口,“如果你能够看见……我想我做到了。”
寇米特惊讶地望着他。老人所说的那个“你”当然不是指他……而他渐渐涣散的目光里,看见的大概也不是他。
当老人的双肩垮下去,缓缓向前栽倒的时候,寇米特本能地冲过去扶住了他,惊恐地意识到,那明亮的双眼,异常的亢奋……他曾经从自己濒死的母亲那里看到过。
“滚开。”
缺乏温度的声音响起,正不知所措的牧师回头看着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的,黑发白裙的女人,看着她用近乎温柔的姿势将老人揽入自己怀中。
“也许我能……”寇米特迟疑地开口。
“你能什么?”女人冲着他冷笑,“他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他只是老得快死了,你能有什么办法?向你的神祈祷吗?”
寇米特沉默不语——他的确无能为力。
沉重的脚步声里,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神情恼怒又慌乱。穆德像个坏掉的木偶一般被他扛在肩头,长长的木腿直拖到地上。
“搞什么?”他叫着,“为什么穆德会突然——”
他的视线落在老法师的身上,声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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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 诺言(中)()
第一次来到远志谷的时候,伊斯觉得那干瘦苍老的法师是个早该死掉的怪物——他已经远远活过了人类正常的寿命,却依旧有一双年轻的眼睛,清澈明亮,时不时地透出几分狡黠,漫长的时光仿佛没有在其中留下任何痕迹。
后来他恍惚觉得因格利斯?奈夫是不会死的……毕竟,他都已经是个怪物了,而且他那么强大,强大得像是足以违背这个世界所有的规律。
尽管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发现老法师佝偻得越来越厉害,沟壑纵横的皮肤上斑斑点点,颜色越来越灰败……但那从头至尾未曾改变过的从容让他不自觉地忽视了这些。他下意识地把这个山谷当成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因格利斯和穆德毫无疑问能够解决任何一种麻烦。
他都快忘了伟大的因格利斯也不过是个人类,躺在床上时厚厚的毯子几乎能完全把他埋在其中,干瘦的身体看不出一点起伏,小得就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而穆德不过是个魔像,失去了赋予它力量的人……它就只是一段木头。
骄傲而强大的巨龙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那面曾经属于银牙的镜子……他知道那东西在谁手中,但即使他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它,它对于已经极度虚弱的因格利斯来说也是无用的,而冒险使用它带来的后果,或许比死亡更糟。
这世上有许多强大而神秘的力量……但没有哪一种能够彻彻底底地击败衰老与死亡,没有哪一种交易,能够不付出任何代价。
白鸦坐在床边,垂头看着那昏睡不醒的老人。他还在呼吸,平稳而微弱,但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能醒来。
女法师的脸大半消失在她倾泻而下的黑发之中,露出的那一点点白得恕K雌鹄匆谰赡昵岫犭椋了辜负跄芪诺剿尊峄钠し粝掠胍蚋窭瓜嗤钠ⅰダ系钠ⅰ�
她的美丽不过是一个强行用魔法支撑的幻影,当她再也没有力量维持下去的时候,那具已经被消耗过度的皮囊说不定会瞬间化为灰烬。
伊斯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恐惧和怒意……连他都不禁心中发寒的怒意。
他让寇米特待在了屋外的草地上,以免白鸦的怒火把他变成那片远志花下的肥料。铁匠当然不是故意的,但一场通宵的夜谈已经足以耗尽老人所剩不多的精力……说到底,这是他的错,他不该自作主张地为了自己的方便就不由分说地把寇米特扔到这里来。
他应该道歉——伊斯沮丧地想着。
但当然不是对着白鸦道歉。
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木魔像弯腰穿过对它来说过矮的门,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沉思般带着哀伤的表情。
它能动了。
伊斯立刻望向床上的老法师,却正对上白鸦若有所思的目光。
“……过来。”她移开视线,向穆德招手,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在召唤一个奴隶,或一条狗,让伊斯不自觉地心生不悦。
穆德缓缓站直身体,却只是歪了歪头,并没有服从她的命令。
白鸦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紧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一翘,挑起一点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