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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仰望着那一团炽热又冰冷的光芒。它悬在他的头顶,像暗夜中唯一的星辰,它如此明亮,却并不会刺伤他的双眼,就像他是它的一部分……或它是他的一部分。
然后它坠落下来。
那一声轻响重重地砸在每个灵魂之上。佩恩闭了闭眼,挣脱那一瞬间的眩晕,再睁眼时,埃德正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
那里躺着一块不及拳头大的石头,看起来像是半透明的,光滑的表面却泛着金属的光泽,甚至有隐隐的纹路。形状勉强算是个圆形,却不太规则,乍一看倒像是矮人的熔炉里一团熔坏了的矿石……但谁也不会真的把它当成那么无用的东西,即使它已经不再发光。
小白凑过来拨弄着它,又用肩头撞了撞埃德的腿。
虽然只能看见它的头顶,埃德还是觉得……它好像更不高兴了。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俯身把那块石头捡了起来。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但说出来或许谁也不会相信,这比石头要重却比金属要轻的一团,是被那过于强大的力量压在了一起的光之镰。
握在手心的东西还带着微微的暖意。他再也不会嫌弃它了……它们保护了他,承受了他所拒绝的,那它们吸收或抵抗掉的力量是藏在了其中还是已经消失,他却完全感觉不到。
他看向头顶门已经关闭。曾经璀璨的宝石像是蒙了灰……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蒙了灰,又像是在他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转瞬过去了千百年。
他吓了一跳。在看见熟悉的面孔时才彻底回过神来,笑意瞬间自眼底蔓延开来,舒展在眉梢眼角还好,还好,无论如何,大家都还活着。
那笑容其实有点傻,却有着莫名的感染力。佩恩的嘴角不自觉地牵起,又压了下去。
还没到能笑的时候。
残留的光线微弱得奄奄一息,但好歹不至于一片漆黑。佩恩可以确定萨克西斯和海琳诺的视线都落在埃德手中那块不起眼的“石头”上。萨克西斯饶有兴致却也不是十分在意的样子难以判断是真是假,海琳诺的神情却让他心生疑惑。
她在笑。即使算不上欣喜若狂,那笑容亦发自内心,如释重负,明亮得让她苍白的面孔几乎像是能发出光来,仿佛她已经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即使它并不在她手中也无关紧要……又或者笃定它必然会落入她手中。
他抬眼向斐瑞示意那其实毫无必要。斐瑞或许比他更早察觉海琳诺的异样,抓在柯瑞尔肩头的手轻轻一推,前一刻还满脸好奇地歪着头的小个子精灵便毫无预兆地疾冲向海琳诺,细剑蛇一般直刺向她的咽喉。
这势如雷霆般必杀的一击只是个幌子。似乎早已看破了这一点,海琳诺笑意盈盈,纹丝不动,任由柯瑞尔锋利的剑尖抵在喉间。
“何必呢?”她说,“我又没打算要逃。”
在她开口时,柯瑞尔甚至不得不稍稍收回细剑以免真的割开了她的脖子除非迫不得已,他们从来没有打算杀了她。太多秘密仍掌握在她的手中,即使挖出这些秘密或许不那么容易,却也不可能轻易放弃。
真正变了脸色的反而是斐瑞。他握在法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骤然收缩的瞳孔里透出隐隐的慌乱与恐惧。
制伏海琳诺的本不该是柯瑞尔这一剑。
“你感觉到了吗?”海琳诺近乎怜悯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那种空虚……魔法之力不再回应你的呼唤,就像远去的诸神……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有回应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佩恩微微皱眉
“这只是暂时……”他开口。
“谁这么告诉你的?”海琳诺不屑地打断了他,“你那死了几百年依然自以为是的父亲吗?小心啊,我的王,他可已经害死了你的哥哥,你又凭什么觉得他就不会害死你那不知偷偷溜去了哪里的情人?”
佩恩紧闭双唇,目光沉沉。有一瞬间很想扔下所有的风度和种种顾虑,牢牢地堵上这个精灵的嘴,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掺着毒药生着刺的字来。
但海琳诺毫不在意他的愤怒。她转向埃德,抬起手,手心托着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小东西。
埃德疑惑地睁大眼睛看了又看,才能确定自己并没有弄错那是个骰子。最简单的那种,六面,陈旧到发黄的骨质,上面浅浅的刻痕几乎都已经磨平……
“埃德辛格尔。”海琳诺微笑着开口,“要来打个赌吗?”
。
第九百九十章 赌局(中)()
埃德的视线在海琳诺带笑的面孔和她手心的骰子之间转来转去,疑虑与不安中夹杂着不合时宜的感慨——原来精灵也玩骰子?!
柯瑞尔无奈地扯扯嘴角,收回了他毫无威吓作用的细剑。
“你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赌的?”他反问。
“我所知道的一切。”海琳诺依旧直视着埃德,回答得毫不犹豫,“你没有一剑刺穿我的脖子,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要得到那个,”柯瑞尔轻笑,“好像也不一定非得跟你打什么莫名其妙的赌吧?”
海琳诺终于看了他一眼,微挑的唇角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你确定?”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柯瑞尔的语气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轻快。
埃德忽然间一阵发寒——这个活泼爱笑得简直不像精灵的小个子精灵,或许也有着他并不太想看清的另一面。
“谁能确定你就一定会履行诺言?”他开口问道,“你要是输了不认……”
他也不能拿她怎么办。
“……我是精灵的长老,流火王族的后裔!”海琳诺低吼,他的质疑对她而言似乎是难以接受的侮辱,“我才该有这样的担心……人类!”
那个刻意加重的称呼里充满不屑掩饰的轻蔑。埃德耸耸肩:“是嘛……那就别跟我赌啊。”
当他不以为意地索性就当个无赖的人类,骄傲的精灵长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柯瑞尔毫不客气地发出愉快的笑声,连佩恩紧绷的嘴角也在控制不住的笑意里微微扭曲了一下。
“……我不可能反悔。”强压下的怒气让海琳诺的语气变得生硬起来,“它不会允许。”
她抬高了手,被磨损得失去了棱角的骰子颜色暗淡,毫不起眼,却让埃德感觉到某种难以形容的压力……和若有若无,并不强烈却无法忽视的诱惑。
“你能感觉到的,不是吗?”海琳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它的力量与你同源……我可以告诉你它是什么,我甚至可以把它送给你,无论你是输是赢……只要你愿意打个赌。”
“……我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付出这样的代价?”埃德不得不问。
“让你的‘朋友’下令放我离开。”海琳诺回答,“驱逐也好,失踪也好,我不在意你们用什么借口……别让那些只会躲在阴影里的狗追在我身后——这是为他们好。”
“如果你要的是这个,”佩恩冷冷地开口,“该跟你打赌的是我。”
“以及,”海琳诺无视了他,“把你手里那个……留在格里瓦尔。你可以把它交给你的朋友……毕竟那原本也是他想要的。”
埃德掂了掂手里的“石块”,只觉得有点好笑。
“你觉得这样如何。”他说,“我现在就可以把它交给银叶王,然后他们会抓住你,试试看到底能不能从你脑子里榨出点他们想要的东西。即使他们做不到……说真的,那其实跟我也没多大关系。至于那个骰子……我倒的确有点好奇。”
他转头望向佩恩,举起石块:“我拿这个跟你换可以吗?”
他裂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得十分灿烂。
佩恩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当然。”他说。
“瞧……”埃德转向海琳诺,摊了摊手,“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打赌的必要。”
海琳诺阴沉地瞪着他。但很快,她笑了起来。
“太过贪心果然是不行的呢。”她喃喃,“好吧,我只要求你把那东西留下——即使有一天你知道了拥有它意味着什么,也再不能将它夺走。它永远属于格里瓦尔……永远属于精灵。”
“那我也用不着……”
“就当是我信不过你吧。”海琳诺打断了埃德,“就像你信不过我一样……我信不过你的本性,人类。你比我更清楚你们能有多么贪婪……能在**的驱使之下做出多么无耻的事来。”
埃德的嘴角抽了抽。
“您可以先看看您自己吗?”他说。
三个精灵的尸体还倒在地上……帕纳色斯的血已经快要干在他的衬衣上。
“可我并不是为了自己。”海琳诺坦然回答,“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
——这并不是可以不择手段的理由。
那句话堵在埃德的胸口,并没有说出来……显然,海琳诺根本不会在意这个。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呢?”海琳诺有些不耐烦,“既然你可能失去的对你而言并不重要……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就能让很多事情变得更简单。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助你的朋友不是吗?何不索性帮到底?”
埃德沉默了一小会儿。他本能地不太想打这个赌——谁知道这个活了几百年、傲慢又偏执的精灵长老到底在想些什么?何况海琳诺这样千方百计地想要把他拉入这个赌局,总让他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安。
那实在不像是走投无路时的挣扎……她说出口的赌注,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埃德。”佩恩开口道,“你不需要答应她任何事……这原本也与你无关。”
埃德没有回答。
他明白他的意思——银叶王并不想让他卷入精灵的麻烦里,即使身陷危机,大概也从未想过向他求助……那是好意,却也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郁闷。
也好——他想。难道我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好。”他说,“那就打个赌嘛。”
脱口而出的回答鬼使神差地违背了他的心意,让他自己也目瞪口呆。
“我没想……”他喃喃,不自觉地抬头。
萨克西斯依旧面带微笑,从头至尾不发一语。当视线相接,埃德也无法从那变幻于灰绿和金黄之间的眼睛里看出任何东西。
然后他低头,正对上小白浅蓝色的双眼。
白豹抖了抖耳朵,若无其事地扭开头,并不给他任何暗示。
“无论你想不想……”海琳诺轻笑,“赌约成立。”
骰子自她手心漂浮起来,灰暗发黄的表面泛起温润的光泽。
“……你想怎么赌?”埃德问,随手把石块塞进怀里,撸起了袖子。心底微妙的不安被拨到了一边,替之以破罐破摔的坦然。
说到掷骰子……他小时候跟水手们在码头上玩的那些游戏可不是白玩的!
第九百九十一章 赌局(下)()
埃德甚至觉得有点遗憾。一个骰子能玩的花样相当有限……当然,能玩的鬼也十分有限。
他突然意识到,他居然一点也没有怀疑过海琳诺会作弊——毕竟那颗骰子一直在她手里。这小小的忧虑才刚刚泛上来就被他挥开,既然他厉害的精灵朋友们谁也没有提出质疑,也许对于“精灵的长老,流火王族的后裔”这样高贵的精灵而言,“作弊”是比毫不犹豫地牺牲无辜者的性命更不能接受的吧?
他不无讽刺地想着,从踏入此地开始一直被强按下去的愤怒再次无声地燃起。他不敢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他已经认出了俄林。他更不敢想象如果他们晚了一步,等待佩恩的会是怎样的结局……可他所在意的,对海琳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你想怎么赌?”他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并不知道自己眼中有炽热的战意和冰冷的厌恶。
海琳诺永远不会承认那一瞬间的不安,气势却已经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那并不由我决定。”她说。
那颗骰子已经离开她的手心。它漂浮在半空,悬在她与埃德之间,缓慢地旋转着。埃德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它的每一次转动,跟随它每一面上浅浅的刻痕。他看不清上面刻的到底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数字,也不像是符文……
眼前骤然一黑,像是坠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一再反复的遭遇让埃德哭笑不得,却也无力表达他的不满。有好一会儿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一片黑暗之中,脸上毫无表情,内心平静无波。
简直比泰丝准备的晚餐还要缺乏新意——他忍不住暗自腹诽。
“开始吧。”
他听见低低的声音,不知来自何处,空空洞洞没有起伏,也分辨不出性别,仿佛充满了整个世界。放在两年前这足够让他心生敬畏,此刻却只觉得心累无比。
“……开始什么?”他反问。
没有回答。却有隐约的。欲。望自灵魂深处升起。
埃德环顾四周,这世界冰冷空旷,一无所有。他依然不太确定道到底该干什么,但不管怎么样——
他想,至少……先来点光吧?
埃德的神情凝固在半是惊讶半是厌倦的那一瞬时,佩恩下意识地冲了过去,却在斐瑞开口阻止之前就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没有碰触埃德仿佛失去了灵魂般的身体。
他不敢冒险中止这个赌局,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做到。
“……有谁能解释一下吗?”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柯瑞尔的声音响了起来。
似乎永远精神十足的小个子精灵,脸上也终于显出了一丝疲惫。
佩恩望向斐瑞,斐瑞紧闭双唇。
“不知道,还是不能告诉我?”始终勾在柯瑞尔唇边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影。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猜测。”佩恩终于开口,“那东西……”
“那是造物者之骰。最古老的……真正的神器。”
萨克西斯柔和而缺乏回响的声音自他们头顶落下,只余幽魂的半龙低头看着他们,如俯视众生的神灵,“至少我的父亲是这么告诉我的……这是他最得意的收藏。”
柯瑞尔握着细剑的手微微一紧。时隔数千年,已经没有几个精灵还知道萨克西斯这个名字,知道他被诅咒般的生与死……他却是知道的。
他也知道那条斑叶龙留下的藏宝导致过多少血腥的争斗。精灵们数度分裂,彼此残杀,但据说……据说他们事实上从来没有找到真正的藏宝。
“据说,”萨克西斯平静的语气里依然听不出情绪,“诸神创造世界时想法各异,因为无法统一而争吵不休,各行其是,导致了可怕的灾难。于是他们创造了这个,用古神的遗骸和每个世界诞生时最初的一点微尘。他们轮流掷骰,获胜者便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创造一个世界,谁也不能干涉。只是,轮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弄丢了骰子……他们互相指责,瞬间万年已逝,当他们发现时,这个世界已经创造了自己——它比任何一个世界都混乱,却也比任何一个世界都完美。他们为之惊叹,却又忍不住加以改变……这个世界才最终变成现在的样子。”
那单纯的叙述里没有做出任何评判,柯瑞尔仍有点无法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
他是个精灵,他的信仰即使并不狂热也几乎是种本能。尽管萨克西斯的声音空灵如神旨般难以抗拒,这个“据说”却实在匪夷所思,大概也只有龙……和人类能够接受了吧。
“……‘据说’。”他只能这样干巴巴地重复。
“是啊。”萨克西斯轻笑,“‘据说’……但至少,由它开始的赌局绝对公平,你们不用为埃德担心。”
“……你玩过?”柯瑞尔试探着。
“我们玩过。”萨克西斯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和我。”
柯瑞尔闭上了嘴,莫名地有点毛骨悚然——这话题实在不太好继续。
“瞧……”萨克西斯微笑,“已经结束了。”
这个游戏比他们预料之中更快地有了结局。
悬在半空的骰子始终转得不紧不慢,连忽然停止旋转直坠而下时都显出一种奇异的从容,稳稳地落在地面。
那一声轻响让埃德和海琳诺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清醒过来,一个刚睡醒般的迷迷糊糊,一个一脸难以置信般的茫然。
“所以……谁赢了?”哪怕已经有了猜测,柯瑞尔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来。
片刻之后,埃德犹犹豫豫地指了指自己:“我……吧?”
柯瑞尔神情复杂地瞪着他,他也只能讪讪地笑。他不是刻意装傻……他只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赢的。
骰子朝上的那一面,一个浅蓝色的标记隐约浮现在模糊的刻痕之间,像朵雪花,又像颗星星……只是很快就消失不见。
“……是我。”埃德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能够确定,“我赢了。”
并没有多少喜悦可言……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