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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面对莫名地迷恋上精灵,却几乎忘了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的小埃德,远航归来的里弗轻易而举地赢回了儿子的关注——他实在很擅长这个。
那些他遗忘已久的时光,如今在温暖中透出无尽的苦涩。
埃德把纸条放在了一边。如果加文确定埃克托·卡罗登上了龙骨号,和九趾一起前往沃瑞缇之墓,必然有他的理由,他实在没有精力问个一清二楚。
“沃瑞缇的墓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他更想知道这个。以九趾如今的地位和实力,并不是随便什么“海盗的藏宝”就能打动的。
“我们也不能确定……”加文回答,“这几个月里黑帆劫了两个商队,一个港口,看起来和从前一样随心所欲,毫无规律。几天前才有人无意间发现,这些地方附近,都有关于深海之心的传说……而沃瑞缇之墓,也是传说中有可能藏有深海之心的地方。”
埃德的目光闪了闪:“你是说……九趾在找深海之心。”
“只是有可能。”加文回答得十分谨慎。
埃德垂下双眼,掩饰自己的神情:“你说的深海之心……是那颗据说‘洒落海中的星光凝成’的深蓝色宝石没错吧?”
加文点头:“据说有心脏那么大,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你觉得九趾会信这个?我听说他并不相信魔法。”
“不相信魔法?”加文轻笑,“谁这么告诉你的?龙骨号本身就是一条魔法之船……他不相信的大概只是不在他控制之下的魔法吧。”
埃德沉默下来。仔细想一想,九趾的确是相当擅长利用魔法的——说不定比他还要擅长。
“听说你刚从大法师塔回来?”加文事实上也是因为这个才一直等到埃德回来,毕竟他带来的消息并不算十分紧急。
“也许用不着我提醒……”他说,“你更应该当心的是那些法师。埃克托·卡罗的确与耐瑟斯的信徒有来往,但这是出于他自己的信仰和选择,还是有人刻意安排,可就很难说了。”
埃德默默点头。
“古德伊尔……”他说,“那个法师的死,与大法师塔有关,是吗?”
“……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加文回答。
“我会……”
“先救回你父亲吧。”加文打断了他,语气却是柔和的,“一次做好一件事。”
离开时他给了埃德更方便的联络方式。看着他乘船而去,埃德却忍不住心生愧疚。
哪怕是看在艾伦的份上,加文——还有更多他或许连见都没有见过的人,尽心尽力地给予他各种帮助,可他到最后也没有告诉加文,深海之心,被他嵌在了三重塔的塔底。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显然,谁也没有透露出去。那似乎让他的隐瞒变得更情有可原……更何况,谁知道那颗宝石到底是不是深海之心呢?连最初叫出这个名字的罗莎,大概也无法肯定。
——在把它嵌在三重塔底之前,也许应该先朝它许个愿的。
……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
当天晚上埃德就受到了图姆斯所承诺的“邀请”。
尼奥城的城主索尔兹·欧曼是个微胖的中年人,中等身材,其貌不扬,看起来没有多少统治者的威严,倒更像是个圆滑和气的商人——他原本也的确是个商人。
他对黑帆居然敢绑架里弗·辛格尔这样的大商人表现出了理所应当的震惊与愤怒,甚至含蓄地责怪埃德没有在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诉他,以至于让他们没能尽快救出里弗。
“我知道,你太过担忧父亲的安危,这种时候很难相信其他人……但我可是里弗的老朋友。”他拍着埃德的肩膀,语气真诚,慈祥的眼神里带着理解,同情,和一丝恰如其分的遗憾与埋怨。
埃德看不出真假。就算是演戏,欧曼也演得比图姆斯认真许多。然而他的种种保证,对埃德来说,并不比克莱·加文那一句“需要的时候来找我”更可靠。
回家的时候他拒绝了护送,独自一人走向码头——如果真有人在这种时候冲他下手,倒正是他所期盼的。
他急需某种发泄。南方初秋的海风还带着湿润的暖意,依旧喧闹的街道上,人群中蒸腾出混杂了各种味道的热气。他能感受到一切……然而一切都似乎与他无关。他低头穿过人群,仿佛被包在一个厚重而透明的茧里,沉默而孤独地前行。
长长短短的栈桥向海面延伸。从云堡载他来这里的单桅船停得稍远,嘈杂的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即使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也并没有感觉到有谁在跟踪。
他自嘲地笑了笑,快要走到船边的时候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依然没有听到脚步声……唯有海浪冲刷过栈桥下的木桩,却有一丝寒意如蛇般缓缓游上脊背。
他吸了口气,从容地回头。月光之下,站在不远处的人安静地看着他,满头金发近乎银白,浅蓝色的眼睛里铺着碎金,仿佛坚硬又易碎的宝石。
有好一会儿埃德觉得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他的确偷偷地向远在斯顿布奇的那颗宝石许了好几个愿但真没指望过它会实现……
“……伊斯?”他低声呼唤,心中生出一点怀疑。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有种他陌生的神情……一种近乎阴森的冰冷。
伊斯的神情再冷时也不会有这样阴鸷。
。
第一千零二十章 陪伴()
但当伊斯皱起眉,微微的恼怒破开冰层,那点令人心惊的森冷瞬间散去,仿佛不过阴影造成的错觉。
埃德松了口气,身体已经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扑上去,给了不过数日不见的朋友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伊斯没有躲闪,甚至容忍得比平常更久一些,但也很快就不耐烦地开口:“……够了没?”
埃德放开手,嘴几乎咧到耳边:“你没事了吗?”
“我能有什么事?”伊斯硬邦邦地反问。
“当然,当然!”埃德眉开眼笑地搓手,“没事就好!”
那笑容里不是没有忧虑。
他知道伊斯为什么要把自己封在海底,更担心他意外的出现让伊斯不得不尽快出来,并因此而留下什么隐患……可是,伊斯显然不想提这个。
迟疑片刻,他只能小声问道:“你离开的时候……那些海盗们还在吗?”
“……不在。”伊斯回答,“你到底做了什么?”
“只是想救出我父亲。”埃德沮丧地低头,“可惜并没有成功。”
小船驶向云岛的时候,他一五一十地把他们失败的拯救行动告诉了伊斯。听到伯特伦的名字,伊斯的眼神有些怪异。
“他还没死吗?”他没好气地说。
这是埃德习惯的口是心非,所以他也只是笑着摇头:“他们都很关心你。”
伊斯扭开头,嗤之以鼻。
提到父亲现在的样子,埃德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没想到九趾会想出这种办法,”他垂头丧气,“更没想到奥伊兰会跟他混在一起……我这算是打草惊蛇了吗?我父亲的灵魂……还在吗?”
“……你的确小看了九趾。”伊斯说,“但他如果这样千方百计地想握紧里弗这个筹码,应该不会轻易毁掉他——你更应该担心的,是他到底想要什么。”
“帮他解开诅咒?”埃德猜测,“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解开魂咒?”伊斯的眼神闪了闪:“……你做不到。”
“听说他在寻找深海之心。”埃德又想起加文带来的消息。
“……他也会相信那种东西?”
埃德干笑了一声:“也许它真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呢?”
“连神明都做不到的事,你要指望一颗宝石?”伊斯冷笑,“它也许的确能给你点儿什么……但你未必付得起代价。”
埃德揉了揉鼻子,把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抹去。
。
云堡灯火通明。艾达在见到伊斯的那一刻猛地伸手按住了胸口,眼神发亮,脱口叫道:“……伊斯?”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埃德就知道,女管家对他的冰龙朋友充满好奇——没有丝毫恶意的好奇。但伊斯这个名字,并不是谁都能叫的。
“……你见过他变成人类的样子?”
在伊斯恼怒地绷起脸之前,他赶紧把话题接了过来,努力缓和气氛。
“噢……当然没有。”艾达遗憾地摇头,不减兴奋,“这是第一次……诸神在上,他跟画像上一模一样呢!”
埃德呆了呆:“……画像?”
“您不知道吗?”艾达终于把视线转向他,“他可是许多少女的梦中情人!——当然,还有您,少爷,也有您的画像!您要看看吗?我在兰恩家买的,画得真不错呢!”
“不……不用了!”埃德连连摇头,尴尬地红了脸。
他听说过这种生意……当从未想到过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之一!连伊斯的神情也有些呆滞,似乎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反应。
艾达笑嘻嘻的,体贴地放过了容易害羞的年轻人:“那么,要来点吃的吗?”
埃德用力点头。
厨房里准备充分,很快就端上了丰盛的食物。烟熏的鲱鱼带点酒香,菜肉浓汤是开胃的酸辣,烤小羊腿外焦里嫩,盘子上甚至还用酱料画了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小羊羔——女管家的热情换了一种方式来表现,依然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埃德这会儿才觉得饿得厉害。他没来得及吃晚餐,在城主大人的府邸更没有一丝胃口。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伊斯却只挑挑拣拣地吃了点肉。
“不合您的胃口吗?”艾达有点伤心。
“不饿。”伊斯冷淡地回答。
艾达好像更伤心了。
埃德带着歉意冲她笑了笑,倒没多问什么。伊斯的食量是个谜,有时能吃下几只羊,有时几天不吃似乎也无所谓——也许他在海里吃了很多鱼?
一点点伤心并不妨碍女管家履行自己的职责。她转身去看为客人准备的房间,脚步依旧轻盈,只是在走过拐角时微微一顿,习惯性地拍了拍胸口,似乎想让自己别再那么激动。
在那一瞬间,她明亮的眼神沉了下去。
。
晚上埃德老老实实地把亡灵书拖到伊斯面前。伊斯沉默片刻,只扔给他两个字:
“随你。”
这是埃德意料之中的回答。对于魔法,伊斯并没有什么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的评判——有用的魔法,就是好的魔法。
有了朋友的陪伴——即使朋友比以前寡言了许多——一切都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黑帆给出的十天期限很快便过去,剿灭的海盗的战舰却才刚刚集结完毕。埃德在第十天的清晨收到了新的消息,薄薄的信封夹在寻常的信件里,毫不起眼,信上也只简单地写了一个大概的位置:
“罗比岛正东20海里。”
落款上驾驶着黑帆船的骷髅依旧笑得诡异。埃德长长地吐了口气,意外地冷静。
十船的金币与宝石已经准备好。当然,船不大,每船也放不了几箱,却也差不多是埃德在这十天的时间里能凑到的全部——他甚至把金制的酒具和烛台什么的都塞了进去。
“我跟你一起去。”
伊斯不容拒绝地开口。
埃德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如果他要面对的是个陷阱,总不能两个都陷进去……但再想想,伊斯出现在这里,该知道的人恐怕都已经知道,该防备他的人也绝对已经做好了准备。共同面对,或许是更适合他们的选择。
“……好。”他回答,即使他清楚这选择也同时源自他的软弱。
他需要有谁在他身边。
。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伪装(上)()
信上没有再提时间,但埃德不敢有丝毫耽误。
离开之前他去看了里弗——将父亲带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二次。就像第一次一样,他只是站在门边,看着艾达忙忙碌碌,絮絮叨叨。女管家似乎把她失去了灵魂的主人当成暂时失去意识的病人,坚信多跟他说说话总能有所帮助。她甚至试图让埃德相信这一点……但埃德不敢再面对那双无神的双眼。
他对父亲实在太过疏忽。他也曾经因为怀疑里弗在计划什么危险的事而特地找人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在发现里弗只是一心一意地造船准备远航之后便不再关心。如果他能早一点察觉……
强烈的愧疚和沉重的无力让他迈不动脚步,就像几个月前在灰岩堡,沉默地看着犹如木偶般的塞尔西奥。
他没能救回那个男孩儿……他真的能救回自己的父亲吗?
“……您要跟他说说话吗?”艾达走到他面前,满怀期待地问。
埃德摇着头向后退去。
“我得走了。”他说。
艾达有些失望,但并不勉强。接替她照顾里弗的侍女进入房间后她才关上了门,神情突然郑重起来。
“请千万小心。”她说,“我一点儿也不想打开那封信……哪怕您把云堡整个儿送给我都不想。”
埃德苦笑。他留下了几封信以防万一——如果他回不来……哪怕一时回不来,也总得有所安排。
女管家从她老旧但精致的小腰包里掏出了一条项链,不由分说地挂在了埃德的脖子上。
“带上这个。”她说,“这是我从前在柯林斯的水神神殿里求来的护身符……是那位白发蓝眼的圣者大人亲自施加的祝福呢,它一定能保护你的。”
埃德垂头看着链坠上,嵌在样式简单的银制花托间的蓝宝石。柯林斯神殿的确会向信徒赠送或售卖这样的护身符,其中多半只是一个小小的祝福术……那并不能给他多少帮助。
他向艾达感激地一笑。让他无法拒绝的不知道是费莉西蒂,还是艾达单纯的善意与热情。
“可惜我只有这一条。”艾达遗憾地叹气,“不然真想也送一条给你的朋友。不过……”
她探头向他身后看了一眼:“他应该不会接受的吧?”
埃德随之回头,伊斯正大步向他走过来。
“还不走吗?”他问,“船已经准备好了。”
。
他们在正午时分出发。十条单桅船在灿烂的阳光下破浪而行,在海面上拉出整齐的白线,像十条疾速向前的海豚,快得能让最好的水手瞠目。
除了伊斯,埃德没有再带任何人。用魔法操纵十条小船并不难……他可以失去十船的金币与宝石,却不能再牺牲更多的人。
他也没有向尼奥城传递任何消息。如果那些被派来“保护”云岛的人召来了尼奥的战舰和法师,面对九趾时,他至少还能分辩一句“与我无关”。
天气晴朗。湛蓝的天空与平静的大海几乎是同一个颜色,看得久了,颇有些头晕目眩,分不清自己是航行在海上,还是漂浮于天空。
“……这种天气,你飞在天上的时候会不会晕乎乎一头栽进海里?”他没头没脑地问。
伊斯回他一个白眼。埃德自己嘿嘿地傻笑起来,绷得过紧的神经里生出几分从容。
罗比岛在夏之海的东部,岛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渔村。罗比岛正东二十海里,已接近夏之海的边缘。他们到达指定的海域时,天色渐暗,落日如血,将天与海都染成一片不祥的血红。
几乎是一眨眼,夕阳沉入海面。夜色降临,群星闪烁,像尚未来得及绽放的花朵,在残留的天光里显得异常晦暗。
有好一阵儿整个世界都模糊不清。埃德索性抬头凝望星空,从走出无声之塔的那一天起,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关心星辰的变化,但他看了太久的星图,几乎每颗星星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那里。”他指向西北,“好像又多了一颗星星?”
伊斯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
“……你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他说。
可是眼前只有黑沉沉的海面,无论看向那一个方向,都看不到一点黑帆或白帆的影子——这里并不在航道上,没有抵达独角湾之前,向东的商船更喜欢靠近海岸线前行。
“听说龙骨号能在海底航行。”埃德说,“也许他们现在就在我们的脚底下呢。”
他没话找话,伊斯爱理不理。直等到夜半时分,埃德已经蹲在船头发了好一会儿呆,伊斯突然踢了他一脚。
“来了。”他说。
埃德骤然起身,差点栽进海里。
他的视力远不及伊斯,眯着眼看了好久,才看见海面上那一片迅速接近的黑影。
距离足够近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生出后退的冲动——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一团巨大的,浓黑的暗影,沉重又轻盈地飘在海上。它疾行而来,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