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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觉悟做出了选择,却还能活着回来,心中所剩的便只有感激。
维罗纳的声音从破裂的玻璃穹顶下传了上来。这显然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好时机,死里逃生的三个人干脆就坐在原地,安静地听着。
“来,羊羔们,举起你们的手。”
老法师的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讽刺,“最简单的法术,光焰术。”
满厅光焰一点点亮起,却忽明忽暗,如风中的烛光,转眼便会熄灭。
“……不那么容易了,是吗?”
带着不安的回应低低地响成一片。
“别紧张,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但好好记着这感觉,这样,当几十年……或几年后,倒霉的话,几个月后也不是没有可能——当你们面对同样的情形,知道它再不可能改变,知道你们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或许不会那么难过。”
斯托贝尔明白过来,忍不住苦笑。即便其实怀着善意,这种说话的方式也很容易让人心生抵触……当然,维罗纳根本不会在意。
“魔法将会消失。”老法师的声音在忽然卷来的疾风里飘忽不定,“因为诸神已不复存在,以信仰之力为支撑的规则迟早会崩溃——当祈祷再无回应,谁还会记得神的名字……”
埃德轻巧地从冰龙低垂的脖子上跳了下来,身躯巨大的冰龙落在屋顶上的时候亦近乎无声,当它收起双翼,转瞬就变回了人形。
不曾见过这一幕的两个法师满脸震惊,斯托贝尔却向着埃德微笑点头。
他们默契地保持着安静。埃德踮着脚走到破裂的天窗边,蹲下来听着维罗纳向一群刚刚从死亡的阴影下逃离的年轻法师,描述另一种或许更可怕的未来。
“……随着力量一同失去的,是你们如今得到的尊敬……或恐惧。你们将不得不回到原本的生活,泯然众人,庸庸碌碌度过这一生,对一些人来说或许更糟——你们根本就没有生存下去的能力……”
埃德的嘴角动了动。他没有开口,但斯托贝尔看得出他的不以为然。作为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牧师,他似乎从未将魔法视为多么重要的东西。
“……那是可以改变的吗?或许。”老法师的声音停了一小会儿才再次响起,给予的却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但无论是塑石者桑托为你们留下的‘时间’,还是银杖哈罗德所留下的‘可能’,此刻都已经不复存在,而你们所仰望的四塔之主,也已经为他们的失败付出代价……你们,要何去何从?”
长久的沉默之中,埃德不安地动了动。
连他都能感觉到那种被猛然踢进深渊的震惊与无助……他也的确曾经落入深渊,甚至直到现在也还没能爬出来。下面这一群在大法师塔的保护之下安逸了太久的法师,又能比他强多少?
大法师塔……不会就这么完蛋了吗?
他有点茫然地想。
“……不是‘我们’吗?”片刻之后,终于有一个年轻的法师大胆地开口,“大人……我们该何去何从?”
然而维罗纳并没有给出答案。
“我老得都快死了。”他说,理直气壮得让人无法反驳,“说不定明天就会断气——你们要指望我吗?”
“……可您……您是至高塔的主人。”年轻的法师硬着头皮继续。
维罗纳低低地笑了起来,斯托贝尔莫名地脊背一寒,总觉得有点不祥的预感。
“从现在开始,”老法师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指定尼克·斯托贝尔为至高塔之主。他是塑石者桑托唯一的弟子,也是今天将你们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的人……他有足够的资格。为他献上你们的敬意吧——他就在你们的头顶。”
斯托贝尔瞠目结舌。
。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何去何从(下)()
投向他的视线无不满怀同情——包括那条龙。谁都知道这从天而降的馅饼只会砸得人头破血流就连两个法师都生不出半点嫉妒之心。
斯托贝尔木着脸呆在那里,心中亦没有半分喜悦,甚至升起隐隐的愤怒。“至高塔之主”,这个代表着力量与荣耀、也曾属于塑石者桑托的称号,就这样被维罗纳如玩笑般弃如敝履无论有什么原因,都让他难以接受。
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转身离去,却有某种东西将他留在原地。维罗纳说出口的话从不会收回,如果他打定了主意甩手不管
法师举目四望。除了图书馆之外,整个大法师塔依旧漆黑一片,毫无声息。迷蒙的月光下,隐约可见无数黑灰色的痕迹,蜿蜒着落满尖塔和地面,像被炙烤出的纹路像枯死的藤蔓,依旧紧紧缠绕在已失去生机的树上。
此刻谁也无法确定,这短短半天的时间里,他们失去了多少,谁也不知道,今后的路要如何走下去。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大法师塔并没有太深的感情。桑托去世之后,几十年里他都被有意无意地排挤在外,不止一次生出过离开的念头他从来没想过要背负这样的责任。可此时此刻,如果他拒绝,这个他幼年时满怀敬畏地仰望过的奇迹之地,会变成怎样?
他终究是塑石者最后的弟子那个温和的老人不曾给过他任何压力,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心血化为灰烬。
斯托贝尔站起身来,向埃德笑了笑。
“不知道我是否有幸”他说,“邀请二位观礼?”
。
石台周围,拥挤的人群向外散开了一些,地面上的玻璃碎片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但也仅此而已。
原本隆重而复杂的仪式被简化到几乎只剩最后一步。当斯托贝尔走到维罗纳的面前,所有沉默的凝视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沉沉地压过来,几乎令人窒息。
法师挺直了肩背,看着维罗纳解下挂在胸前的钥匙,递到他面前。
铜制的钥匙刻着大法师塔的徽记,厚重简朴,没有一丝磨损的痕迹。那不过是个标志——至高塔并不需要一枚钥匙来开启。
他接过钥匙时神情平静,手却还是不自觉地像被烧灼般微微一抖。
维罗纳看了他好一会儿,浑浊的双眼里,一如往常般带着嘲讽般的审视。但当他微微低头,向至高塔新的主人行礼,脸上舒展开的皱纹间,却显出几乎从未有过的平和与释然。
斯托贝尔愣了一下。这并不是仪式的一部分——至高塔前一任的主人并不需要向继任者行礼更何况维罗纳还比他年长许多。
他郑重地回礼,终于意识到什么,但维罗纳并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他说,像是疲惫已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会先待在秘银厅派人去一趟至高塔底层的练习室,那些蠢货这会儿大概已经醒了吧。”
斯托贝尔默然——所以,他把原本待在至高塔的其他法师全关起来了吗?!虽然这大概也算是一种保护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老法师就已经转头向站在一边的伊斯伸出手。
“多么漂亮的年轻人!”他称赞,“能不能来扶我这样的老人家一把?”
伊斯只是冷冷地瞪着他——他不信这位“老人家”不知道他是谁,也没兴趣陪他玩什么游戏。
埃德只好默默地走过去,扶住了老人的手臂,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斯托贝尔一眼。
“他并不需要你的帮助。”维罗纳漫不经心地开口,“至少现在不需要。”
埃德微微一怔便明白过来。
作为正常情况下绝对不可能被请来观礼的“观礼者”,他和伊斯受到的关注并不比斯托贝尔少多少,而那些眼神里,有某些东西是他所熟悉的——排斥和警惕。
那并不仅仅因为伊斯是条龙而他是个牧师。大法师塔里唯有人类,事实上却比格里瓦尔更为排外,即使他们跟斯托贝尔交情不错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他们的“帮助”,大概也未必会受欢迎。
如果还想继续待在这里了解更多情况,跟在维罗纳身边反而是更合适的。
。
秘银厅是图书馆中守卫最严密的地方之一。藏在这里的不是珍贵的书籍,而是各种各样的魔法物品——当然,不是最强大的那些,却都各具特色。伊斯为此勉为其难地跟了进来,很快就被一件奇怪的东西所吸引。
那看起来像是个怪异的雕像,又像是被拆开的陷阱,许多复杂的零件相互连接咬合,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用处。
“看出来了吗?”维罗纳缩在舒适的软椅上,笑眯眯地问。
他问得太过随意,伊斯便也不自觉地随口回答:“这其中根本没有任何魔法。”
“啊,的确,那更像是个工具。”
维罗纳的语气轻松又随和,活像变了一个人,反而让埃德有点浑身发毛。
“只要掌握了方法,不需要你所说的‘魔法’,那东西也能告诉你日月星辰在未来或过去某一刻的位置——虽然能够预测的星辰不多。”老法师说,“塑石者桑托创造了它可它放在这里几十年,并没有多少人对它感兴趣。毕竟,它能做到的,对一个法师而言,有更简单的方法可以代替。”
“那么,桑托为什么要创造它?”埃德问道。
“一个恰到何处的问题跟斯托贝尔一样,你很擅长与人交谈。”维罗纳的微笑里不无揶揄,却听不出讽刺,仿佛这个古怪的老人身上所有的别扭和棱角,都随着那把被交给斯托贝尔的钥匙一起消失了。
“因为魔法将不复存在?”埃德索性轻声继续。
维罗纳却摇了摇头,给出与不久之前他自己所说的话完全不同的答案:
“或许形式不同但魔法将永远存在。”
埃德若有所思地垂头,伊斯却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么,”他问,“是什么‘形式’的魔法,让你明明已经死去却还能行动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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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界限(上)()
埃德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猛撞在肋骨上的声音。他怔怔地看着维罗纳,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的确没有一丝血色,但双眼虽浑浊却仍有神采,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也绝不是亡灵僵死的肌肉能够表达出的……何况他刚才也触及过老人的肌肤,虽冰冷干枯,却也并非没有一丝温度。
可他比相信自己更相信他的朋友。既然伊斯说出了口,那就必然是真的。
这的确不可思议,却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他已经见过不止一个能“行动自如”的亡灵——只不过,那个已不知所踪的野蛮人,即使没有脖子上那道可怕的伤口,那种浓重的、属于死亡的气息,一旦靠近也是无法掩饰的。而安特·博弗德……最后一次见面时,已经和此刻眼前的老人一般,灵活得宛如活人。
那样的奇迹依靠的是近乎神的力量……可埃德下意识地觉得,维罗纳不会对那样的一位“神”低头。
“……你怎么做到的?”他喃喃问道,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亡灵书》?”
“很值得惊讶吗?”被揭穿的老法师平静地反问。
埃德摇头。
他早该想到的,一个拥有《亡灵书》不知多少年的,衰老而强大的法师,在日渐逼近的死亡的阴影下,对研究死灵法术又能有多少顾虑?
“你觉得我把自己变成这样,是因为惧怕死亡?”
老法师似乎一眼便能看透他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
“不是吗?”伊斯冷笑着反问。他实在受够了这样不死不活的怪物……而这个老怪物把《亡灵书》交给埃德的目的有多么值得怀疑,他真心希望埃德能自己看清楚。
“我并不期待死亡。”维罗纳坦率地承认,“但也不会拒绝。如果那是所有生命最终的结局,我并没有兴趣把自己永远困在这个丑陋而虚弱的身体里。我只是……死得有点不是时候而已。”
在伊斯看来,这轻描淡写的理由未免太过敷衍。
“你只是还没能找到一个适合的、年轻又强壮的身体而已吧?”他恼怒地讽刺。
“……那么你猜,我的目标是你,还是你心软又好骗的朋友呢?”维罗纳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干瘦的身体抖个不停,反而难以分辨那是否只是反讽。
“……您是真的想要激怒一条龙吗?”埃德无奈地开口,“相信我,那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现在,大法师塔需要的是任何可能的朋友,而不是敌人……不是吗?”
伊斯看他一眼,握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老人低哑难听的笑声亦低了下去。他冷冷地瞪着埃德,一种毫无理由的、突然生出的敌意凌厉得几乎带着杀气,却在年轻人始终平静如水的视线里渐渐消失。
埃德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他到底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非生非死的存在。即使仍在自己的身体之中,那本该去往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总是更容易失控。
维罗纳脱力般向后靠去,沉默了很久,久到眼神都似乎开始涣散……久到埃德开始怀疑他是否还在这里。
“我死时正是傍晚。”
老人突兀地开口“我站在窗边,看着缩在椅子里的东西——那么小的一团,干枯又丑陋……好一会儿才认出那就是我自己。”
老到他这个年纪,突然就断了气也很正常。他并不觉得悲伤,哪怕他知道,他的尸体或许很多天之后才会被发现……没有他的允许,他的“弟子”们根本不敢进入他的房间。
至高塔,是他的王座,也是他的囚笼和坟墓。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留恋,这个世界对他大概也是一样。
那时他甚至觉得无比轻松——已经许久没有过的轻松,仿佛下一刻便能随风而去。
日与夜交替的那一刻,他最后一次把视线投向窗外,不再桎梏肉体的灵魂,看到了之前他看不到的东西。
“随着夜幕降下的不是星光,”他回忆着,“而是雾……黑色的雾。”
黑色的雾气缠绕在每一座高塔上,纠结成瑰丽又诡异的花,盛放在他所能见的每一个角落,而行走其中的人毫无所觉,就像察觉不到他的灵魂在他们身边走过。
“在我看来他们倒更像是死人……脸色灰白,双目无神,像徘徊在墓园里的亡灵……”老法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缓缓把手缩回袖子里。
而那所谓‘永不熄灭’的,魔法制造的光焰,则如鬼火般冰冷又黯淡。
他花了一点时间来思考一个灵魂看到的世界是否原本就该是这样,直到他看见大法师塔外的尼奥城。
尼奥城渐次亮起的灯火依旧是温暖的昏黄,就像他快要忘却的记忆中一样。
那么,有问题的,是大法师塔。
活着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大法师塔早已不是昔日的模样——不到百年的时间,这魔法的圣殿已经堕落为欲望的温床,怀抱着热情而来的年轻人,要么腐烂成泥,滋养他人的野心,要么践踏着所有本该被珍视的东西攀爬而上,开出辉煌而腐臭的花。
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与背叛之后,他早就已经死心。活着的时候他打定了主意冷眼旁观到底,但死去之后……在原本可以摆脱这一切的时候,看着黑雾弥漫的大法师塔,他想起的却是许多许多年前,它在阳光与海风中拔地而起的模样。
“我已是这世上唯一看着它建起的人。”他说,“我不能看着它倒下……至少,不是在明知它还有一线生机的时候。”
他回到了他已经冰冷的躯体,来尽他最后的责任。
他的确研究过死灵法术,他能让自己看起来跟活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连他的心脏都还在跳动——只是,流淌在血管里的,已不是鲜血。
他甚至还能施法,但那耗费的只能是他的灵魂。
他独居于至高特太久,并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能用……但他毕竟是站在最高处的人。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他看清危机暗藏于何处,却已经没有阻止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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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章 界限(下)()
“我再不能入睡,我的灵魂一天天虚弱。”老法师的声音平静到失去起伏,喃喃如亡魂的低语,“我渐渐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也分不清眼前的世界是真实还是梦境。这个身体也已经快到极限。”
他稍稍抬手又放下,自嘲地一笑:“我毕竟不是神。”
滑落的长袖下,死白的手臂上隐隐一片片青灰那是即将腐烂的皮肉。
图姆斯的野心他其实早就看在眼中。他甚至并不反对启动哈罗德留下的法阵——成功或失败,都可以是一种结束和另一种开始。
他不能忍受的是,有外来者暗中操纵这一切。
能够爬上东塔之主的位置,图姆斯并不是外表看起来那么急躁易怒,缺乏耐心的人。如果没有人推动,再过十年他也未必能有启动法阵的勇气。
另一种力量在**师塔汹涌的暗流之下结成一张看不见的、盘根错节的网,他稍有触及便意识到,那已经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