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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与主人打过招呼,他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可以像伊斯一样任性地四处乱跑啦!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对虹弯岛实在没有太多兴趣——毕竟这是他的父亲藏着自己的私生女儿的地方。但现在,就像伯特伦一样,他简直没办法不喜欢这座海岛和热情爽朗的布里人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伯特伦站了起来。
“岛上没有我们那种神殿,但有座海神的雕像。”他漫不经心地说,“要去看看吗?”
没有见到海神像就再次遇到胡索时,埃德并不怎么惊讶。
他从未刻意隐瞒。以伯特伦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虽然身为牧师,他的信仰却很有些……一言难尽,而伯特伦自己,似乎也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他实在没必要特意拖他来看什么海神像。
显然,有些事,胡索不想让人听到。
“我知道林弥带你和你的冰龙朋友去了风之谷。”胡索斟酌着开口,却无法掩饰他的关切,“她们……还好吗?”
在埃德回答之前他就已经苦笑起来。
“我知道白天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是林弥。”他说,“……可我甚至不敢去看她一眼。我知道对于她们,时间的流逝与常人不同……几年前我见到林弥的时候她才五岁,看起来却已经是个十来岁的女孩儿。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他害怕了。他想最好还是在心底留着那个稚嫩的女孩儿的影子,而不是在自己老去之前就看见她已白发苍苍。
埃德觉得自己的胸口也沉甸甸地压着点什么。他能理解那样的恐惧,就像他偶尔想起伊斯漫长的生命,想起在他作为一条龙成年之前,他和娜里亚就会衰老而死……在伊斯心底,也藏着同样的恐惧吧?
“有时,我会希望她们能离开那里。”胡索低声说,“希望她们一代又一代守护的东西不复存在……希望她们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在阳光之下。”
埃德瞪大了眼睛——希望是他想得太多,可这听起来实在像是某种暗示。
“别误会。”胡索说,“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实说我的确觉得‘这样也好’,但那不是我干的。”
埃德松了口气。如果真是胡索……他可没办法解决这种复杂的家庭问题!
“她们有自己的责任,她们以此为傲——我完全能够理解。”胡索神情复杂,“她们也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虹弯岛,可是,日复一日地待在那种地方,总有一天,她们会失去……”
他想了想才找到合适的词语,拍了拍胸口“血液里的热情。她们谨守着责任,却失去了爱……我知道我这么想是自私的,可是,她们依靠她们守护的东西,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所得到的警示,只要我们时刻保持警惕,有足够的消息来源,并不是不能得到——布里人信仰神明,但并不依赖神明。”
“……您并不希望我把它找回来。”埃德听懂了。
也许他太过坦率,坦率得连胡索也有点尴尬——但他没有否认。
埃德由衷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您应该去看看您的妻子和女儿。”他说,“您应该听听她们希望如何。”
从头至尾,泰依从未说过让他带回那阵风……她从未说过那是属于虹弯岛和布里人的神器。在某种意义上,她已经把它交给了他,而她分明因此如释重负。
胡索看着他,眼中的疑惑渐渐变成难以置信的欣喜,那明亮的笑容让他看起来还是个年轻的战士,因为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女孩儿,开心得简直有点发傻。
“……我敢打赌,他根本就没发现我也在这儿。”
在胡索匆匆告辞之后,伯特伦从阴影里钻出来,半真半假地抱怨。
他刻意走开,并没有听到什么,但他看得出胡索脚步中的急切和喜悦——那个一向稳重中年男人都快跳起来了。
埃德笑眯眯地不说话。这会儿他的心情好极了。
“海神像就在那儿。”伯特伦随手一指,也没有多问,“要看看吗?”
既然来了,总是要看上一眼的。
虹弯岛的海神像是用一整块黑曜石雕刻出来的,在月光下模模糊糊,泛着柔和的光芒。女神有着微弯的细眉,下垂的眼睑,唇边的弧度隐约带笑,看起来温柔慈和,更像一位母亲而非神祇。
女神像的脚下是翻涌的波涛,小小的布里人驾着轻巧的小船穿梭其中,海浪里藏着一行字,特意用反光的晶石镶嵌,月光中分外显眼。
“那是什么意思?”埃德问。
“海的儿女,奇迹之子。”伯特伦念给他听,“来自远方,归于天地。”
“奇迹之子?”埃德对这种字眼总是有点敏感。
“没什么特指。”伯特伦告诉他,“布里人有句箴言,‘奇迹在每个人身上’或‘每个人都是奇迹’……大概是这样的意思。”
埃德蹲在地上,微微地笑了起来。
是的,每个人都是奇迹。比一个人所创造的奇迹更好的……是每一个能创造奇迹的人。
。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利用(上)()
那一晚埃德还是喝醉了,醒来后却收到了更多的酒。他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一样挂着满身的大瓶小瓶大袋小袋告别了朋友们,艰难地爬上冰龙的脖子,当冰龙飞上半空时还在恋恋不舍地回望。
独角兽号留在了虹弯岛,伯特伦和他的伙伴们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关于黑帆海盗的消息。在发现九趾的踪迹之前,埃德决定先去跟肖恩谈一谈。
“你确定他会告诉你什么吗?”
快手快脚地收拾着埃德带回的各种酒时娜里亚问:“他可比斯科特还要固执……而且还固执得没有矮人那么可爱!”
“不确定。”埃德说,“但我会告诉他我所知道的一切和我们想要的一切,就算他很可能已经知道。”
肖恩的确是固执的,可面对肖恩的他也一样固执……或者说,别扭。他们几乎从来不曾坦诚相对,他却一直觉得肖恩辜负了他的信任——正如肖恩所说,那是他并未真正付出过的东西。
然而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虽然想走的路或许不同,他们到底有着基本一致的目的。尤其是在莉迪亚的魔法被解除之后,那位圣骑士团长或许会更愿意倾听。
现在想起来,他甚至觉得那时挥着手让他赶紧离开的肖恩,也不是没有期待的……是他自己心中藏着太多的疑虑,不自觉地忽视了这一点。
但愿现在还来得及弥补。
“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娜里亚有些好奇,“说真的,在虹弯岛发生了什么好事吗?明明是那里遭到了袭击,损失惨重……你看起来却像是开心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有那么明显吗?”埃德摸摸自己的脸。
“……我又没说你变美了,你摸脸干嘛?”娜里亚鄙夷地送他一个白眼。
埃德嘿嘿地笑着,鬼鬼祟祟地蹭到娜里亚身边,掏出一条项链,一脸讨好地送到她眼前。
那是条彩色玻璃珠串成的项链,缀着许多小小的、花苞般的金铃,有着浓郁的虹弯岛风格,却因为玻璃珠很小,排列得错落有致,倒也不是鲜艳到太过引人注目。
“……你居然还有闲心惦记这个!”娜里亚送他一个更大的白眼。
但埃德自作多情地觉得,这个白眼和上一个就是不一样——这是一个甜蜜的白眼。证据是,娜里亚接过了项链,像是十分随意地塞进了腰包里,连神情都没什么变化……耳朵却明显地红了。
他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从前送礼物给娜里亚总是大大方方,现在反而要偷偷摸摸,感觉却又特别地……特别,简直回味无穷。
门外似乎有人影晃过,埃德本能地弹开一步,娜里亚手一抖,差点把一个小酒瓶砸在地上。在这样莫名的心虚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又迅速红着脸各自移开视线。
伊斯木着脸站在门口——屋子里那种粘乎乎甜腻腻的气氛让他觉得没法儿进门,但想了想,他还是走了进去。
“艾伦来了。”他说,不无满意地看着那两张泛着红晕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
因为有伊斯“好心”的提醒,出现在艾伦面前的埃德和娜里亚看起来一本正经——也有可能太过正经。
不过十几天不见,艾伦更瘦了。手背上干枯的皮肤之下,暗青色的血管蚯蚓般高高凸起,异常醒目。他似乎老得越来越快,快得让娜里亚心惊。
这点突然的认知让女孩儿难得地温顺而安静,埃德更不敢多说什么别的。
从安克坦恩而来的消息并不好。博雷纳还没有找回失踪的克罗夫勒兄弟,而北部边境上,原本自己打成一团的野蛮人,却比往年更早地有了令人不安的异动。失去了执政官的国王陛下颇有些焦头烂额,只能拿出当年走投无路时的精神,振作起来,让刚刚脱离战乱的国家不至于再次陷入动荡之中。
“他恐怕没有余力盯着伯兰蒂图书馆的战斗法师。”艾伦说,“安都赫神殿的态度则有些暧昧……他们与那些法师已经‘相安无事’了很久,关系一向复杂……”
他是安克坦恩人,虽然已离家多年,许多事总还有所了解。
“没关系。”埃德说,“也有别的办法。”
“……不是‘总会有办法’了吗?”艾伦半开玩笑地问。
埃德有点尴尬地低头。他的“总会有办法”,听起来倒是相当乐观,事实上并不怎么积极。很多情况下,他不过是幸运地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或等到别人想出了办法——虽然“幸运”也算是一种能力吧……
艾伦没有再多问。他看起来十分疲惫,吃完午餐就被娜里亚推去休息,留下埃德和伊斯,陪着吃个没完的阿坎。
被老乔伊“借走”了好一阵儿的阿坎终于又与朋友们重逢,兴高采烈得让扔下他的埃德忍不住心生愧疚。在克利瑟斯堡时被女管家蒙森喂胖了一圈的大个子,终于恢复了从前那一身硬邦邦的肌肉,虽然“说”不太清自己到底去做了什么,但他比手画脚时笑容灿烂,精神十足,显然“玩”得很开心。
所有人里,只有他似乎一点也没变。
看到他埃德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诺威和泰丝。从前一起踏上极北荒原寻找冰龙的伙伴,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无法聚在一起。可幸运的是,他至少还没有失去任何一个……他永远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个。
他的确一直有意无意地让阿坎置身事外,尤其是在诺威和泰丝离开之后。大个子空有力量却太过单纯,他总是担心会让他陷入危险之中……但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这样的“担心”之中藏着他的自我怀疑,也藏着他不自知的优越感。他其实需要每一点可能的帮助——他只是得学会让不同的人找到自己正确的位置,就像艾伦和老乔伊能够做到的那样。
“你是说,学会如何利用别人。”
把吃撑了又喝醉了的阿坎扔上床之后,伊斯总结。
“……才不是呢!”埃德不满地嘟哝,“这是不一样的!”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利用(下)()
虽然如此,争分夺秒地跑去斯顿布奇并且成功地见到了肖恩的时候,埃德总觉得有点心虚。
水神神殿里依旧空荡荡的见不到几个人。肖恩到底派人去做了什么,就连老乔伊的人也打听不出来。在柯林斯的迷雾升起之后,水神神殿的势力的确远不如昔,但一旦肖恩出现,却仍能在短短的时间里,像从前一样将一切牢牢地握在手中。
这样的一个人,的确是很值得“利用”的。
意识到自己也不自觉地用了这个不怎么好听的词儿,埃德的心跳都乱了几拍——他的胆儿真是越来越肥啦!他当着肖恩·弗雷切的面都敢想如何利用他呢!真是忍不住要称赞一下自己。
肖恩看不见他脑子里的乱七八糟,但看得见他脸上的神情变幻。老圣骑士团长淡定地坐得笔直,心情却有点复杂。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一个眼中没有带着警惕与怀疑,没有紧绷着神经来面对他的埃德。他打开了保护着自己的坚甲,或许仍有些忐忑,却坦然地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就像他一年多之前踏入柯林斯神殿时那样,怀着单纯的敬意与热情,充满信任和期待。
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这个年轻人却像是又回到了最初……连他说不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嘴角绷直的线条却不由自主地因此而柔和了几分。
就像布鲁克所说的那样,他不能再将他推得更远……他不能再像放弃斯科特那样放弃他。
“你想说什么?”他问,连语气都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严肃。
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的埃德定了定神,有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上一次来这里之前,我见过斯科特……还有尼亚。”他开口道。
之前,还有之前的之前。一旦开始叙述,埃德才发现,原来他已经对肖恩隐藏了如此之多——虽然其中有很多事,是因为他怀疑肖恩知道得比他更清楚。
而一切的怀疑,是因为他觉得肖恩从一开始就不过只是想利用他。
他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没有什么条理。但从头至尾,肖恩没有打断他。老人开始浑浊的蓝眼睛依旧锐利,但当他不再试图隐瞒什么,那样的锐利便也不再令人不安,亦不会在不安之中生出无所遁形的恼羞成怒。
“……就是这样。”他停下来,想着自己还有什么遗漏。他甚至没有隐瞒无声之塔里精灵之间的内斗,只是说得含糊一些。毕竟,海琳诺·流火,那位精灵女长老的背后未必没有另一种力量的推动,而萨克西斯的出现……和它的目的,更不能掉以轻心。
肖恩推给他一杯水,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口干舌燥。
“为什么告诉我?”肖恩问他,“我以为你觉得自己能承担一切……就像斯科特一样。”
埃德讪讪地微红了脸,尽管他听得出老人并没有什么讽刺的意思。
“因为我发现我并不能承担一切——我也没有必要承担一切。”他坦率地回答,“就算是斯科特也不能……他只是竭力想要承担更多,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错,他必须弥补,而他唯一能毫不犹豫地牺牲的,是他自己。”
而他,更多的却是在突如其来的危机前茫然失措。他并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他在迷雾中摸索,在泥泞中跋涉,踉踉跄跄走到今天,才意识到他能够依靠的,并不只是身边那寥寥可数的几个人。
如果他愿意扬声呼唤,明明有更多人可以并肩同行。这个世界并不只是他的世界,无数人会为了守护它而奋不顾身。
可他被疼爱着长大,从小衣食无忧,人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父母之间的矛盾。他生性懒散随意,也没有什么凌云壮志,根本没想过要背负任何重任——他能守住家业就很不错了,何况就算守不住,只要不往死里挥霍,多半也饿不死。
就算是脑子一抽走进柯林斯神殿的时候,他也不过是想当个普通的牧师而已!
不是他要为自己分辩……这样一个胸无大志的他,突然被推到那么高的位置,徘徊在黑暗之中,深渊之上,没有一跤摔死,或万劫不复,已经算是十分幸运。
他努力解释,虽然不知肖恩是否能听得明白。与他不一样,肖恩·弗雷切,显然是个生来就注定要成为英雄的人嘛!英雄应该很难理解普通人吧?
注定要成为英雄的圣骑士团长耐着性子听他啰啰嗦嗦,并不知道自己眼中有少见的慈和与欣慰,像一个平常的老人,面对自己不太成器……但好歹知道了自己不太成器的,正准备奋发向上的孙子。
作为埃德的堂舅的母亲的哥哥……他们之前好像还真有那么点亲戚关系?
“……我知道了。”他说。
埃德舔舔发干的嘴唇,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给我一点时间。”肖恩的指节轻轻叩在桌面上,居然感觉到一丝惭愧。他喜欢埃德这样的坦诚,可他做不到同样的毫无保留。
……他真的做不到吗?
埃德并不怎么失望。他没指望过一次推心置腹就能尽释前嫌……至少肖恩看他的眼神没那么嫌弃了不是吗?他还是有救的不是吗?
受到鼓励的年轻人斗志昂扬,投向伊卡伯德的视线分外热切——这是他的另一个目标,而且可能更难突破。
中年牧师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这种眼神他实在很不习惯。
“修安大人是去了地狱吗?”埃德紧紧跟上,张嘴就问,“他有传回什么消息吗?”
伊卡伯德脚步一顿。
“是的。”
片刻之后,他才头也不回地回答,一如往常地简洁。
埃德却没有追问下去。他换了个问题,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