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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枪-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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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老于这种勇敢得近乎鲁莽的同志居然也担忧成这个样子,让熊阔海心中很不好受,于是他说:一切都交给我了,你就放心吧!老于隔着金属棺罩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居然有些颤抖,说上级领导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只要能完成这次任务,就调我去根据地,或是上前线打日本鬼子,或是进兵工厂,到时候我一定把你也带过去。熊阔海轻轻抽出被捏痛的手说,我还是留下来继续这里的工作吧。  
  熊阔海虽然被老于的淳朴和热情感动了,但他最终也没有对老于吐露全部实情。其实,就在今天中午,他已经找到了侦察小泉敬二行踪的办法,但是,这个办法目前还不宜告知老于,因为他担心老于对他的做法会产生误解,而且是像安德森和杨小菊那样让他无法容忍的可耻的误解。  
  午前他回到家中,发现裴小姐已经将他的阁楼打扫得窗明几净,而且已经洗干净了他换下来的衣服,此时正在楼上兴高采烈地晾晒。一见他回来,她便跑出跑进地张罗热水,然后将他按在凳子上便洗头刮脸。这一连串麻利、迅捷的动作和丰富多彩的表情,都让熊阔海以为这是另外一个女子,而不是早先那个病弱、忧郁的女孩子,于是他很担心,担心裴小姐会以为他们是在恋爱,因为,只有爱情的力量才能让一个女子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模样。  
  裴小姐虽然显得很幸福,但话仍然不多,只是在哄着他大碗喝“杂面汤”的时候,方才告诉他,说杨先生给的那个住宅电话号码,她昨天夜里一直在留意,果然住着一个姓小泉的日本人。  
  听到这话,熊阔海惊得险些打翻汤碗,忙问;是叫小泉敬二吗?裴小姐笑道:那可不清楚,电话中只听人叫“小泉君”或“小泉先生”,没有人连名带姓地称呼。他又问:电话里都说些什么?裴小姐道:也没什么,就是敷岛料理店的老板娘打电话来感谢他的光顾,再就是日军华北司令部里有人打电话通知他说今天上午参谋长要见他……  
  熊阔海问:你能听出他是什么人吗?裴小姐却说:他的大阪口音很重,应该是关西人,至于是干什么的还没听出来。讲到这里,裴小姐将话锋一转,说还有另外一件事,我怕你说我多事,就没敢对你讲。熊阔海立刻做出询问的表情,她便道:因为那位杨小菊先生是你的对头,我昨天夜里也监听了他的电话,但没什么内容,都是他约人打牌,或是他太太与别的太太聊天。  
  现在,熊阔海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就是他该如何对待裴小姐的难题。他想,要不要还像以往那样,假装不知道裴小姐的工作对他很重要?显然不行,因为裴小姐现在可能是他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情报来源。那么,向上组党组织汇报,吸收裴小姐进入抗日队伍?他从心底里不愿意这样做,他认为,不论是抗日,还是干革命打江山,那都是男人的事,让女人和孩子跟着一起出生入死,这便违背了中国知识分子应有的“不忍”之心。  
  最后,还是裴小姐帮助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她道:虽然我哥哥是共产党,但我不想加入任何党派,我帮你只是不想看见你发愁,也不想你被人威胁。闻听此言,他立时心中大感宽慰,但裴小姐的下一句话,又将他推入了新的烦恼之中,她问:如果我帮你,你能不能长久地对我好?  
  他立刻答道:我会好好待你,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把你当亲人一样爱护。他虽然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但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与裴小姐问话的真实用意大相径庭。  
  但裴小姐听了这话却显得很幸福,便问现在有什么事情可以帮他?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问裴小姐能不能利用她在电话局中的关系,给巴尔扎克公寓的那间阁楼里安装一部电话。裴小姐说我是电话局的总值班员之一,不单可以监听任何人的电话,也可以下“工作单”给任何人安装电话。于是,他将安装电话的费用交给她,让她当天下午就去把这件事办妥。  
  他知道,从他第一次开口向裴小姐提出工作要求的这一刻起,便再也不是杨小菊逼迫裴小姐参与到这桩危险的行动中来,而是他自觉自愿地“引诱”裴小姐替他工作了。  
  像他与裴小姐这种微妙的关系,实在无法向组织上汇报,因为他担心老于会怀疑这种关系的纯洁性,甚至担心老于也会像其他人那样说出“裴小姐是你的情人”这等混账话来。他的对手和敌人这样讲,他可以用轻蔑来维持自尊,但是,如果组织上的领导也产生了这种误解,他就会认为这是一种真正的侮辱——他认为组织上应该完全彻底地信任他,而不是怀疑他,更不能怀疑他的道德。  
  这时,隔在后车箱与驾驶座之间的板壁上拉开了一个小窗口,安德森冲着他们二人叫道:船来啦,你们下车接人吧。  
  熊阔海下车后看到,在为租界运送蔬菜的木码头边上,停下了一只装满大白菜的木船。老于独自上船,不一会儿,便与另外一个男人提着两只麻袋回来了。麻袋被塞进棺罩里,老于安排新来的那人平躺在棺罩上,安德森从外边锁好车门,汽车便飞驶而去。这时,躺在棺罩上的那人突然感叹道:天津卫的大老爷们就是有能耐,坐汽车都能躺着睡觉,要是坐火车那还了得!  
  熊阔海听出来了,此人是河北沧州口音,便去握他的手:同志,请问您是?  
  那人在黑暗中举手行礼道:俺是沧县一大队三中队三小队的小队长,大家伙儿都叫俺老满。老于高兴道:原来是县大队的同志。老满道:县大队是土八路,俺是“皇协军”。  
    
  8  
  灵车停在巴尔扎克公寓门前,安德森一脸的不高兴,对熊阔海说你小子净给我添麻烦,还非得去试枪,早晨4点半,你给我早点下来候着。熊阔海一边护着老于和老满往楼里走,一边对安德森没好气道:这都是你自找的,你不逼我就没有这些麻烦事。  
  比利时二房东的头上罩着发网,满脸堆笑迎上前来,伸手要接老满手里的麻袋,被熊阔海一把将他推得撞到墙上,并用手指戳着他的脑门骂道:闭上你这对狗眼。  
  熊阔海今天非常生气,这怒气不单是与安德森或二房东有关,更主要的是生老于的气,生上级领导的气。他向领导申请的是一挺轻机枪,怎么还要给他搭配一个伪军小队长!   
  老满刚一进房门,便脱去脚上的布鞋,赤着满是黑泥的双脚盘腿坐在唯一的一张单人床上,对他们二人说,俺不知道你们老几位是多大的来头,可俺看出来了,你们这是玩命啊!老于对熊阔海说,昨天你走后,我一边派同志坐火车直奔沧州,一边请示上级领导,等领导同意了我的请求,我立刻打电报给派去沧州的同志交代接头暗号。老满接着说,昨天下晌,你们县大队就派人到辛店据点找俺表哥,说他们的机枪坏了,只能打单发,要借俺们的机枪到天津卫来用,俺表哥胆小,可碍着交情面子又不能不借,就让俺跟着一起来了,说是无论如何,叫俺第四天头上一定得把枪带回去,小日本儿每五天过来检查一次,要是看出来少了一挺“歪把子”,俺表哥必定活不成。  
  熊阔海实在没办法相信老满的话,而且他看出来老于也不信,于是他问老满:你在沧县的辛店驻守?老满说辛店是个大据点,每五天赶两个大集。熊阔海问,你们和八路军是怎么联系上的?老满摇头说,不跟他们联系也不成啊,再者说,小日本儿也不能长年累月占住这儿不走,早晚有一天大家伙儿还得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不是?熊阔海还是无法相信,又问:你们和八路军不打仗吗?老满说有日本人在的时候,打得热闹着哪,可就是不伤人,要是伤了人,谁也甭想过好日子。  
  老于插言问道,你们把机枪借给八路军,不怕他们掉过头来打你们吗?老满大笑起来,说怎么不怕?可你要是不借,他们更要打你不是?你是不知道,借枪借物这是常事,有的时候还借炮楼哪!熊阔海不明白,炮楼怎么借?老满说你们城里人不知道乡下的事,八路军的上司来命令要他们端多少个炮楼,他们就得端多少个炮楼,少一个也不成,有时候他们端完了那些死心眼儿的炮楼还凑不够数,就找俺表哥商量,在公路边上借两个小据点烧烧,保证不伤人。老于问,日本鬼子就不管你们吗?老满说管呀,可别的人不单丢了炮楼,还伤了人丢了枪,俺们这边只丢炮楼不丢枪,小日本儿还得赏俺们不是……  
  话说了有一车,熊阔海问老于,你信他的话吗?老于说反正我不信,你信吗?熊阔海说我也没法相信。虽说他们无法相信老满讲的是真话,但当他们看到老满将麻袋中的机关枪装配起来的时候,又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熊阔海说,也许下边的同志们当真有这本领。老于说,无论如何,我明天得向上级汇报这件事,看他们怎么说。  
  老满对他们的怀疑根本就没往心里去,装完机枪就往方桌上一架,说:俺表哥说了,“天津卫的大老爷们就是有能耐,脚底下安菜刀(滑冰的冰鞋),给个大蜡钎子吹得呜哇山响啊(吹唢呐)”,俺也不想脚底下安菜刀,俺就想吃吃你们那个一咬一兜油的肉包子,再瞧瞧外国娘们儿,也算这辈子开了眼啦。  
  老满没心没肺地上床睡了,熊阔海开始研究这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机枪,而老于则将他自己带来的小型台钳旋紧在方桌上,然后将钻头、水银壶、坩埚、细铅条等物铺排开来,准备将机枪的铅弹改造成 “达姆弹”。  
  这就是被传说得神乎其神的“歪把子”机枪!熊阔海没有立刻动手拆解,而是先从外观上着手,找寻他熟习的东西。毫无疑问,这种机枪是根据法国在上一次“欧战”中广泛使用的霍奇基斯机枪仿制的,枪管和击发装置几乎完全相同。然而,这种枪的装弹方式让他感到很奇怪,霍奇基斯机枪是条形弹夹横向装弹,每条20至25发子弹,而这种“歪把子”机枪既没有使用条形弹夹,也没有使用捷克机枪的那种香蕉形弹夹,而是在它左侧的供弹口处安装了一个他从来也没见过的“进弹斗”。  
  机枪连续射击时,供弹和退壳是非常关键的步骤,如果不能清楚地了解它的工作原理,熊阔海绝不会贸然使用这支枪。他很客气地向老于请教,问他是否见过这种供弹装置。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与老于 “共事”,以往他们只是各司其职,他认为自己理当守着君子之交的规矩。  
  老于刚刚在一只小小的粘土炉子里生起火来,弄得满屋子烟。他说我也没见过,但它的子弹跟“三八”式步枪通用。然后,他便将子弹夹在台钳上,拿起锔锅用的弓子和钻头,在弹头的顶部打孔。  
  熊阔海小心地将击发装置拆卸下来,研究它的供弹和退壳系统,于是他发现,在枪机的闭锁装置上有许多外来的刮伤。他再次很客气地向老于请教,而老于却老实不客气地让他先别说话。  
  等到老于将一滴水银小心地装入在弹头上钻出的孔里,这才放下水银壶凑过来。他用手仔细地摸那些刮伤,又拿了颗子弹装在枪膛里试了试,说这东西一定是常卡壳,然后只能用刀,或是钳子把变形的弹壳拔出来。熊阔海说这下子可麻烦了。老于用手敲了敲“进弹斗”说,你先把这东西拆下来,等我弄好子弹咱们再看。  
  老满总共给他们带来了60发子弹,熊阔海只同意老于改装20发。他担心改造后的“达姆弹”飞行路线不规则,加上射击距离又太远,精度必定会降低。此时,老于已经开始用融化的铅液给装上水银的子弹封口,然后用锉刀小心地将修补后的弹头锉圆。这种子弹在击中目标后,铅弹头里的水银会借助惯性冲破弹头的前部,给人体造成大面积的开放性创伤。上一次“欧战”之后,这种子弹被认为是不人道的武器,被“国联”禁止使用,但对于刺杀行动,特别是近距离射杀,这种子弹仍然倍受刺客们的推崇。  
  熊阔海原本反对使用“达姆弹”,但由于老于固执地坚持,他也只好听之任之了。因为对进弹斗的设计不熟习,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干。他知道,如果他不慎损伤了供弹系统,这挺机枪也就等于报废了,但是,如果让他不把这件武器弄明白就使用,他也绝对不能同意。他在黄埔军校的枪械教官是个满嘴粗话的德国留学生,曾经对他们反复强调:你们这帮小混蛋给我听好了,陌生的武器比陌生的女人更危险;陌生女人最多也不过是偷光了你的钱包,或是传给你“杨梅大疮”,但任何一种陌生的武器都可能在你使用的时候先要了你自己的小命。于是,“陌生的武器比陌生的女人更危险”这句话,便成为他们这一期枪械科学生的“班训”。  
  进弹斗终于被拆了下来,熊阔海很快就弄清楚,这只进弹斗里可以装进去6个弹夹共计30发子弹,当枪栓向后运动时,就会带动一个简单的棘轮,把位于底部的弹夹拉入“套筒座”,同时退出枪膛中的弹壳。  
  只是,这枝枪卡壳的原因他还是没找到,他觉得,从枪托和枪身上的累累斑痕来看,也许是因为这只枪太旧了,枪膛变形,才容易造成卡壳。但老于却不这么看,等他用火柴棍蘸着红漆给每颗“达姆弹”的头上做完标记,这才对进弹斗和套筒座检查了一番。他将手指伸进套筒座摸索了一阵,便用脏手在熊阔海的背上用力拍了两下,然后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笑道:你到底是个学生,不知道日本人在机器上的聪明反而会让他们造出最蠢笨的东西。  
  在老于的指点之下,熊阔海终于发现了那个已经干涸的给子弹上润滑油的油槽。看来,那些伪军们必定是在保养枪支时不肯用心,这才会让没上润滑油的子弹常常卡在枪膛里。  
  老于的这个发现固然很重要,但熊阔海的心中却有些不愉快,因为他很不高兴老于对他做出拍后背、搂肩膀的亲昵动作。他认为革命同志就如同“古之君子”,应该严守孟夫子所说的“义者宜也”的道理,除去共同的理想之外,在交往中既不能越轨,更不能失礼。抗日和革命都是严肃的事,如果同道之间戏谑不止,也就难免会失了规矩,少了尊重。虽说革命不分贵贱,但他们毕竟是两种人,他不想与老于有工作之外的任何关系。  
    
  9  
  早上4点半钟,安德森开着警车准时来了。熊阔海将装机枪的麻袋藏在警车的后座下,让安德森给他和老满戴上手铐,装扮成刚刚被捕的罪犯模样,以免引起法租界巡捕的注意,然后他们便沿着河边的码头区向南驶去。  
  在英租界太谷码头南端,早有一艘海关的蒸汽缉私艇候在那里,岸边还停着几辆罗伊尔?罗伊斯和梅塞德斯汽车,一小群身穿花呢猎装,窄檐猎帽上斜插着山鸡毛的绅士正聚在缉私艇的甲板上吃早餐,其中就有借给安德森瞄准镜和望远镜的小施德士。  
  安德森给他们解开手铐,亲自提着麻袋,一直把他们送到机器舱里,然后将麻袋往煤水舱的角落里一丢,便有水手三锹两锹用煤将麻袋埋了起来。安德森对他们说:等一会儿出租界的时候,日本人要上船检查,你们可别慌,先往脸上抹两把煤灰,暂时当一会儿司炉吧。熊阔海故意为难他道:只要别把你吓得尿裤子,我是一点也不会慌的。安德森闻言立刻作势要打,熊阔海也拉了个“白鹤亮翅”的架子假作应战,于是,他们又感觉像是回到了一起淘气的孩童时代。  
  日本人的关卡对这群出城打猎的欧洲富人并没有留难,缉私汽艇很顺利地向南驶出去二十多公里,然后拐入一条狭窄的河道,又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才停下来。这条河道的北边是一大片水沟纵横的湿地,每年春秋两季野鸭子迁徙时,都会在这里停留很长一段时间。河道的南边是地面较为平整的盐碱地,癞痢头似地生长着稀疏的野草,偶尔能见到几棵树,也是歪歪扭扭的一副病态。  
  猎人们去北边打野鸭子,熊阔海扛着机枪往南走,安德森和老满两个人跟在他后边,每人抱着一只长形大南瓜。安德林打趣道:我还真得跟着你去看看,就你这一双病眼,别说从那么远的地方开枪,就算是在你面前放上一头大象,你也未必能打中它的屁股。熊阔海针锋相对道:还记得小时候打弹弓吗?你伸手摸摸你脑门上的那两块疤,就知道我能不能打中。  
  他们二人用英语斗嘴,老满听不懂,只是嘿嘿地笑,腮上左边凸起一下,右边凸起一下,正在用舌头起劲地拨弄着从猎人的餐桌上抓来的布莱顿硬糖。  
  走到远远能望见一株还算粗壮的小树时,熊阔海停下来,从水沟边拔了一根比他的身材短些的蒲棒插在地上,又掏出皮尺量了量蒲棒的高矮,然后背身往小树相反的方向走,走一段便停下来,伸出大拇指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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