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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之叹曰:嗟尔有众,明听予言,予惟天下者汉唐之天下非宵小之天下也。而天朝以六合之大,九州之众,一任其胡行,而恬不为怪,中国沿得为有人乎?自异族流毒边境,家犬沦为走兽,低首下心,甘为臣仆,竟与骚狐同寝,言又恸心,谈之污舌。虐燄燔苍穹,淫毒秽宸极,腥风播於四海,妖气惨於五胡。
今幸天道上善,汉唐盛世,八荒六和。圣战之日,定当君临贪狼一族。青天有上,其道大光,况今天下一心,气愤风云,四海旗聚,誓清妖孽。天兵成群,行伍相接,鼓声动而南风起,剑气冲而北斗平。万众悲歌,气吞山河。以此敌虏,何愁不催。今文之所持,凡皆以祈响正义之弦,故虽尝以身当天下之冲而不自惜也。诸君但尽人事于日下,必垂青史以永芳!
一纸檄文,借泼墨写意之轻狂,藏溜白题诗之雅淡,窃饮佳酿,且把蛮族笑看!笑看今日之神州,竟是谁家之天下!
江山看完,暗自摇头,貌似文采飞扬,实则东拼西凑,獭祭诗书,截头去尾,乃成一文,不过鼯鼠之技耳。且檄文空荡无物,有如躲进小屋成一统,自娱自乐罢了。最扎眼的还是文中几处低级错误,实在是有违礼法之道。譬如“君之罪,其势若蝗虫之患”,属意不明,要是以文书上报于朝廷,二话不说,先治一个大不敬之罪,还有“疑为阉竖遗丑,潜隐鸿儒之私”这句引用的也十分可笑,驴头不对马嘴。至于最后一段完全言之无物,浮笔浪墨,纯属展示个儒雅的风采。
再看一旁,还有几篇,什么异族震惊:抗蛮奇侠震撼出世、包子雷实验成功,异族族主彻夜未眠、沙漠之鹰!我在大漠用加腾鹰爪功手撕蛮子的故事,绝密、紧急通知!刚泡的樱花茶千万别直接喝,转起来让更多的人知道!。。。相比于檄文的舞文弄墨,这几则倒是通篇白话,一文一白,显是费了一番心思。
江山匆匆忙忙扫了几眼,拉起正看地津津有味的林少往小路走,林少犹自不乐意叽叽歪歪道:“才知道刚泡的樱花茶烫嘴,不能直接喝,涨姿势。再让我刷两篇看看”。江山拉着林少穿径走巷,一路疾行,从一个小岔口出了巷子,远远便看到了朱红甬壁、气势轩昂的古城文庙。
文庙年初开始翻修,大门紧闭,只开了一侧门,供工匠进出。李慢慢便占了大门,在高檐下支了个画摊,日晒不得,雨淋不得。闲暇的时候,靠靠墙,逗逗虫,喂喂鸟,发发呆,望望天,看看云,折折花,一天就好过去了,甚合他慢惰的性子。有了生意就坑上一笔,一幅画三两银子起,别嫌贵还不打折,反正来求画的不是当地乡绅便是阔太,根本不在乎这三瓜两仔。人都有两种欲望:一种和别人一样,一种是和别人不一样。前者可以满足你俗的需求,后者可以满足你雅的心态。如何雅?就一句话:不求最好但求最贵。李慢慢的画多好不见得,但贵是出了名的。
李慢慢的朋友很少很少,郭芒算一个,江山算一个,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尽量不打扰别人。只是,他不打扰别人,并不意味着别人也不打扰他。
眼下,李慢慢不仅被打扰了,还被打了。
江山远远瞧见文庙前围了一大圈人,便感不妙。走近时,竟看到郭芒高立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和一群人中排头的几个精壮汉子面贴着面,怒目而视,各不退让。
江山在人群**来拱去,终于拱到了郭芒身边,往旁边一瞥,发现李慢慢正坐在画摊旁,斜倚着朱墙,一手捂着脑袋,头上鲜血淋漓,流了半边脸,另一手拿着根树枝在拨弄蚂蚁玩,神情与往常无异,既无痛苦,也无愤怒。
再看郭芒,举着砂锅大的拳头,和几个身高马大的汉子紧紧对峙,那几人嘴里骂骂咧咧,郭芒却不说话,只等谁先动手,逮住一人便往死里捶,这是他打架一贯的原则。
江山蹲到李慢慢身边,问道:“怎么回事?”。李慢慢笑道:“不知道呢,刚来了几个人,到画摊前一阵乱翻,看到几张扶桑画风的luo女画,便想强取,我不许,被一人骂了句‘扶桑奸细’,然后拿出一锁头当面一下,就这样了呗。正好老郭溜达经过此地,举拳还未打,就被一众人围了起来”。
李慢慢笑地时候,血又流了下来,江山赶忙在画摊中一顿乱翻,找了一块干净的薄画布,给李慢慢简单包扎了一下。江山手法娴熟,瞬时将他脑袋包成了一个完美的粽子。
林少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走到郭芒身边,笑道:“为何每次见你都在打架,就这么喜欢吗?”,郭芒目不斜视,口中嘿笑:“不是老子喜欢打架,是有很多人欠揍”。这句话一出口,众人又是一阵哗然,骂道:“妈的,谁欠揍呢,我看你作死吧”、“打死他,打死他”、“废什么话啊,干他”。。。喊地风声鹤唳,面对郭芒一脸蛮横的姿态,敢动手的暂时一个也没有。
郭芒豪笑一声,一肘子抵住往前拥的人流,喝道:“小崽子们,趁机闹事是吗?来,你们谁想动手的站出来,老子保证不打死你”,又低声对林少道:“你平时不挺能吹牛逼的吗?快来吹几句显显威风啊”。
林少点点头,轻咳一声,也学着郭芒朝众人喝道:“不要怪我太坦白!就凭这你们这几个滥番薯,臭鸟蛋,想跟我们打架,未免太过儿戏吧”。
郭芒暗挑拇指:吹地好。眼下来了两个人,足足四个男人,胆气立马也壮了起来。当然,他心底是这样盘算的:林少算一个,李慢慢一个,江山半个,自己一个半,正好四个。
在林少满点技能的士气鼓舞秘笈加持下,郭芒胆气横秋,一指最前面的光头汉子:“跟我郭芒拼,你有那个实力吗?”,那光头汉子看到郭芒一脸凶悍,又想着这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一犹豫,也自怯了,向后退了几步。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的驶到了不远处,静静地停在那儿。车内一个嘶哑的声音道:“咦,这角落还有一方棋局,倒正是个机会。老谋兄,你去落一字试试”,另一人沉吟少顷,笑道:“四个人,就以黑子来一招四劫连环吧”。不一会,车上下了两人,偷偷潜入人群中,谁也未曾留意。
第39章 提笔欲画少年时()
郭芒一发威,光头汉子一犹豫,拥在最前面的几个精壮汉子其中一人低声道:“强哥,这撤吧,又没油水捞,跟个混人起什么劲?我听说大力哥带了一帮兄弟把周凤祥抢了,个个大捞了一笔,咱也找这好事去呗”,光头强哥一听,立马骂道:“妈的,你不说这画画的有钱啊,翻了半天,一两银子都没有,害老子在这抢luo女画”,准备放句狠话便走。
突然人群突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我认识这厮,郭芒,四年前曾杀过人,是个杀人犯,竟然逍遥法外,还在此扬言殴打无辜百姓,真乃法外狂徒”。
光头楞了:我操,杀人犯?暗中打了个尿颤,又悄悄退了几步,随时准备脚底抹油。
林少也楞了:郭芒杀过人?不会吧。。。
郭芒浑身一冷,仿佛一个伤疤,突然被人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站在那儿,面如死灰,砂锅大的拳头捏地咯吱直响,杀气凛然。眼中血丝暴起,直欲滴出血来,甚是吓人。
江山突地一个激灵,冲了过来,狠狠将他外后推去,口中哀求道:“郭芒,不能当众打架,你有‘天赦令’在身,万一犯事,原罪而罚”。
“天赦令?”林少差点以为自己耳鸣了:丹书铁券和天赦令,就是民间所传闻的免死金牌。只是前者为官赐,后者为密赐。便以山河居和帝室之间错综复杂、暧昧不清的关系,宁老大有一枚,容随斋有一枚,苏写意都未有之,郭芒竟然身怀天赦令,简直匪夷所思。
见江山冲出来,那人又冷笑一声:“这个书生,曾在衙门当过差,必然是他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把郭芒捞了出来。朗朗乾坤,杀人者竟然逍遥法外,而且就在我们身边,真是细思恐极啊”。众人顿时炸开了锅,沸反盈天。也难怪,若真如此,此间官场黑幕也太过骇人听闻,莫说这小小古城,就是放在帝都,也要掀起一股风浪。
江山冷汗流了下来,林少眉头也皱了起来。
人群又传出另一个低沉的声音:“画画的家伙,用的是弥夜国工笔,画摊上还有扶桑国画风的画像,听说他家还养了一条狗,是贪狼国的品种,这种人,崇他媚外,真乃古城败类”
林少在人群中一扫,发现说话之人原来是先前在馄饨店中坐在他身边的高瘦汉子。那高瘦汉子在人群又指着林少道:“还有这小白脸,身上穿的白衣是汉唐国最贵的服饰品牌之一瓣旎鹿,一件足足十两银子”
林少无奈笑道:“兄台,眼光不错啊。但我自己赚钱买一件衣服穿,不犯法吧”,一只手紧紧按住郭芒的胳膊,却觉得一股吞鲸巨力从虎口传入,震地林少差点握持不住。
那高瘦汉子哼道:“你穿这么贵的衣服,想过山村里贫苦的孩子吗?想过路边可怜的乞丐吗?你给他们捐过钱吗?”
林少傻眼了,呐呐道:“大哥,这。。。这。。。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高瘦汉子不理林少,振臂一呼,发出正义的呼喊:“乡亲们,眼前这四人,一个是杀人犯,一个黑官僚,一个是媚外狗,一个是黑心肠,臭味相投,还在这大言不惭要殴打我等,难道此间就没有热血男儿了吗?”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打死他们”众人齐声怒喝起来,声势震天。
江山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低声问道:“林少,怎么办?”,林少苦笑道:“这一顶顶大帽子压下来,我都快得颈椎病了。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林少确实很无奈,无奈,就是被狗咬了一口,却无法反咬一口时的感觉。林少反问道:“书呆子,你不是一肚子大道理,去说服他们啊”,江山也摇头苦笑:“你觉得,我能叫醒装睡的人吗?”。李慢慢在后面慢腾腾接了句:“那就别呐喊了,这穹顶铁屋挺好。一个不愿醒来的人,任你喊破喉咙,也是没用的。”
人群中不知道谁丢了一枚臭鸡蛋过来,正砸在李慢慢脸上,蛋液四溅,沾了一脸,和鲜血混成了一团,李慢慢随手把蛋液拭了一把,轻笑道:“这年头,不仅有人随身带着锁头,还有人带鸡蛋,真是有趣”,又看看衣上黄色的蛋液和红色的鲜血拌在一起,喃喃自语:“红色加黄色的话,可以调成橙色,也可以调成褐色。橙色用来画蜘蛛蟹或者金斑蝶,倒是不错;褐色可以画狐狸或盔甲虫,也自妙极”。
有人先动了手,余众飞蓬随风,但又怯了郭芒杀人犯的“威名”,不敢上前。想起远程攻击是个极好的选择,便有鸡蛋的丢鸡蛋,有萝卜的丢萝卜,有青菜的丢青菜,甚至五彩斑斓的暗器中飞出几块臭豆腐,也真是下了血本。手中无物的纷纷从草丛中捡了石头、砖块,或者干脆和起一把将干未干的泥巴,团成一团,劈头盖脸,向四人砸了过去。
饶是林少纵横江湖,也从未见过如此色味俱全、软硬相兼的暗器,眼前琳琅满目、应接不暇,比唐门的“暴雨梨花针”还要热闹几分。一手推了把江山,江山吃力一滚,趴在了两人身后,被遮了起来。另一手紧紧地死按住郭芒的胳膊,心中暗自骇然:自己已恢复三成的功力,此刻全力施展,竟隐隐控制不住郭芒暴走的态势。干脆连护体真气也卸了去,所有内力贯注于指尖,青玉之色遍布手掌,脸上微显红润,才勉强压住了郭芒,自己却也动弹不得。
正赶上孟千年带着两三个衙役四处平事,看到此声势浩大的场面,挤半天没挤进去,只得在外面大声喝喊:“里面的人听着:交出臭豆腐蛋,释放人质,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喊了半天,没人鸟他,还被骂了几句“狗腿子”,又被拿葱的大婶抽了几葱,众怒难犯,也一筹莫展。
两人就站在那儿,林少温暖的手掌努力压着郭芒内心的杀意,任由飞来的各种神奇暗器砸了一身,林少清秀的脸上沾满了泥巴、尘灰,头发上挂满了蛋液、菜汁,潇洒的江湖美少年瞬间变成了路边的乞儿,但那股雅逸的气度却是任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也消不尽、夺不去,浊世之中,我自一袭白衣,剑歌纯钧天元起,人心魍魉尽为墟。
郭芒不动,林少不动。
江山在地上匍匐了几下,握着一块撑起的画布,站起身子,遮在三人面前,好歹挡了几块臭豆腐、烂泥巴下来。李慢慢坐在三人后面,斜倚着墙,前面摊子上有几块画布遮着,倒是免了一些风雨。反来了闲情逸致,随手拿起一支笔、一张纸,点点唰唰,只绘了几笔,竟发现墨汁已尽,转眼看了下眉如墨画、陌上如玉的林少,掷笔笑吟道:“提笔欲画少年时,但见墨汁穷。巧哉,妙哉”。
林少面含着一点微笑,心中却几乎哭出声来:我擦,这脸上什么玩意,这头发上一坨又是什么鬼?那丢泥巴的小王八蛋,我认得你,胖虎是吧,你丫等着;那位貌似耕地为生的大叔,你扔点萝卜青菜也就算了,这秤砣很贵的,咦,鼻子怎么流血了;喂,还有那拿葱的大婶,一把年纪了,你玩什么火啊,何必呢?何必苦?哎哟,真丢啊。。。嘿,辛亏本少侠衣服防水、防火、防尘三防,瓣旎鹿,牌子的。。。哎,若小容容看到今时的自己,恐怕能笑到生活不能自理。脑补了一下那厮小人得志的场景,林少恨不得使出那招禁术,把在场之人统统干掉,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三声,切腹自尽。
好在这时,突觉得郭芒手臂擎天撼地之力陡然一散,似凭空消逝一般。这种功法又大出林少意料:寻常习武之人,无论外力还内力,力可猛出,绝不可速收,否则力道回震,必受内伤。再看郭芒,浑然无事,眼神明澈,似从心魔中清醒过来。
郭芒四下瞅瞅,突粗声问了句:“喂,你拉着老子不让老子跑几个意思?”,林少差点一口热血喷将出来,心中狠骂了句:“操你大爷”。清醒的郭芒身形四晃,闪过一根迎面砸来的粗壮象牙蚌,眼都直了:这他妈连海鲜都出来了,还敢不敢再夸张点?
林少也火了,怒气值满槽,拳头挥起,面对百十来人,毫无惧色。一咬牙,一跺脚,喊了声:“撤”。扯起一块画布挡在身前,顺着墙根,一马当先,绝尘而去。“我操,等等我”郭芒一脚踹向石狮,竟把石狮踹地往前晃了几尺,众人吃惊后退,一阵混乱。江山扶着李慢慢,连同郭芒,撒起脚丫狂奔而去。
远处,马车中三人也被林跑跑精湛的跑路技术惊呆了,半晌,阿年才嗤笑一声:“跑都跑地那么帅,我他妈服了”,老谋子皱眉道:“善忍者,动于九天之上。此子绝不简单”,阿年冷哼:“有善人在,任谁来此,也翻不了天”,老谋子笑道:“我倒不担心他。只是这场面越闹越激烈,我这心中有点没底。善人,何时收场?”善人深咳一声,一口痰吐出车外:“不急,雪中送炭,得等人快冻死的时候,胡大人身宽体胖,让他再扛一会”,马车掉了一头,向古城广庭方向驶去。
第40章 六尺巷()
林少等四人连滚带爬,跑过五六条巷子,终于在一空地停了下来,个个累地跟孙子一样,靠墙弯腰,喘着粗气。抬头环顾,只见对方脸上不是鸡蛋汁就是菜叶子,李慢慢头包扎地像个粽子,林少鼻子破了直流血,江山乌眼青,郭芒嘴唇肿地像两根香肠,四人楞了一下,突然指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哟,这不是纵横江湖的林少侠吗?鼻子是上火了吗?”
“嘿,这不是狗胆包天的郭宗师吗?嘴巴被马蜂蜇了?”
“嘻,这不是才高八斗的江秀才吗?眼睛看书看多了?”
“嚯,这不是雅志高量的李大师吗?头上粽子美如画!”
几人一番互黑,瞅着对方的熊样,又笑地惨绝人寰。
郭芒手搭着林少肩膀,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这货。。。这货绝了,老子看他一挥拳头,以为要开干,结果喊了一句‘撤’,直接开溜,笑。。。死爹了”。
林少卷起郭芒的衣角,往鼻子上一顿抹,口中骂道:“你大爷,没看到后面折凳、猪肉刀都掏出了吗?要不是本少侠英明神武,带你装逼带你飞,到时候当头一折凳,尾龙骨再砍上几刀,断了两条筋,压住三叉神经,连牙都能窜出来。看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李慢慢摇摇头:“你说你俩挺大个子整天晃悠晃悠的,咋让人打成这样呢?尤其林少你,还整身白衣,这白衣是随便穿的吗?装啥江湖人啊。还有郭芒你,不是成天打打杀杀,号称古城地区著名狠人吗?几下让人干懵了,我都不稀地说”。
林少、郭芒、江山同时转头喝道:“咦,你不是口吃吗?”
李慢慢慢慢地慢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