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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和我父亲的经历差不多,我微微笑了一下。
“所以你毕业后就搬到意大利来了? ”我问。
“我在这里读的研究生,拿了个博士学位,然后就进了美术馆,在科塔的魔爪
下工作。他一直都不肯退休,不但不让我做研究工作,竟然还把我派去给游客做讲
座,基本上就是半个语音导游机。太可恶了! ”
“那些男人怎么样? ”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那些男人’? ”
“你不是刚才说‘意大利男人’——他们怎么了? 对你来说过于传统了? ”
“他们都很浪漫……刚开始的时候。”
“这我明白。先是鲜花,然后就是围裙。”
安东尼娅默不作声。
“说说你还有什么爱好啊? 除了开船……”
“哦,你挺能扯啊。坐在我身边,其实还彻头彻尾是个陌生人,而且还相当油
嘴滑舌。真不错啊。”
“好了好了,我是真的想问你这个问题,别数落我了。”
她扬了扬眉毛。
“你平时都玩些什么? ”
她想了一会儿,说,“偶尔唱唱歌。不许笑。”
“很酷啊,是去夜总会唱吗? ”
“是啊。美术馆的其他人肯定不会去这样的地方。”
“你喜欢唱什么类型的歌呢? ”
“只要是旋律不复杂的黑人音乐我都喜欢。可惜我乐感不强。”
“你的声音有点沙哑。”
“每天三支雪茄,二十年如一日。”
“每个人都会有一两个坏习惯。”我笑道,“那你第一次上台唱的是什么歌? ”
安东尼娅大声答道,“《像个处女》。”
我开始想象着她性感的嘴唇紧贴着话筒,哼唱着歌曲的样子。
“很炫。”我竭力把自己从幻想中拉回来。
“你是说麦当娜还是这首歌? ”
“呃……差不多。”我答道。
“要唱好这首歌,不是看你是否唱准了调子或打对了节奏,主要是靠感觉。”
她说,不经意地捋了下裙子,“黑人音乐靠的是灵魂。”
我微笑地看着她滔滔不绝。她望着窗外,对我的表情无所察觉。
“它和画画不一样。”她继续道。
“当然不一样。”
“绘画需要技巧和神韵。无限的神韵以及有限的技巧。”她有些激动,“这两
部分要按照恰如其分的比例融合起来,而每个画家问的比例都大相径庭。”
“的确是大相径庭。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
“因为你在敷衍我。”
“我是吗? ”
“你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听。我最讨厌别人在我说话时不断地重复我的话,还装
得专心致志的样子。太无聊了。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神韵和技巧。”
“不懂? ”我从容不迫地说道,“我想你所说的这两点在人物肖像画里最明显。
我们可以来比较一下,比如说,荷兰的哈尔斯,和……
呃……美国的沙尔金。同样的色彩渲染,一个画出了酒吧女郎和酒鬼的高贵,
另一个只是依样画瓢地把富人画得更富,穷人画得更穷。
他们俩的技巧都炉火纯青,但谁更有神韵呢? 可怜的哈尔斯最后死在破屋子里,
不是吗? 如果我是无聊的特技演员,那你就是带着鱼雷乳罩的瓦萨尔学院毕业生。”
安东尼娅偷偷瞥了我一眼,一脸惊讶显露无遗。她想说什么,但又缩了回去,
往椅背上靠了靠,叉着双臂望着窗外。
“我从小就在博物馆长大。”我说。
“好吧,到此为止吧,”她低声道,“这一路上揭开了两个秘密……
我累了。”
她虚弱地挥了挥手,示意我继续开车。
三个小时后,米兰进入了我们的视线。安东尼娅一路张嘴酣睡,脸就嵌在座椅
和车窗的中间。
找宾馆的事我不想一个人擅自作主,进城后我轻轻摇醒了她。
她坐了起来,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眼睛微张地看着我。
“我们到了,”我说,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她闻到我的口气。
现在嘴里的味道就像是体育馆里浸满臭汗的毛巾。
安东尼娅使劲眨了下眼睛,问:“到哪儿了? ”
“米兰,还记得吗? ”
她斜眼看着傍晚的残阳,发现了窗外的路标,“哦,对,米兰。”
“找一家大点的宾馆。要好的。”
“多好? 格里酒店那样的? ”
“当然可以啊,至少得有洗澡的地方。”
我们一路来到了四季酒店,它看上去像一个被古城墙环绕的中世纪庄园,坐落
在市中心的购物区——蒙塔纳波利区。我把车停在入口,终于能从地狱般的小车里
解脱出来了。一个身着白制服的人替安东尼娅打开了车门。我给了他一点小费,径
直往里走去。
大堂的风格不是中世纪的,宏伟的浮雕和廊柱配着耀眼的铜饰,光洁的玻璃,
还有华丽的水晶吊灯。我身上这件早已汗湿的T 恤在这里显得分外寒酸。
“我曾在这里参加过一次有关列奥纳多对拉菲尔作品的影响的研讨会。”安东
尼娅告诉我,“我一直都想再来这里住住。”
“好吧,”我往裤子的口袋里塞了一卷钱,“也许今天是你的幸运日。”
事实上今天我俩都很幸运。尽管除了一个蓝色的小包外我们没有任何的行李,
尽管我们看上去就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一样,我们最终还是在安东尼娅的讨价还
价下,以五百美元一晚的价格住进了两间相邻的房间。
我掏出现金,编了一个极有说服力的故事向服务员描述我们护照被偷的经历。
他立即向经理作了汇报,在意大利,身份证件可是天大的事。我又不得不把故事重
新叙述了一遍,同时抱怨着在补发身份证件之前的这两天里我们可能会遇到的种种
麻烦。“感谢上帝,”
我把手中的一叠钞票向他挥了挥,说,“我们带足了钱。”
“可就是没有住的地方。”安东尼娅补充道。
真是画龙点睛啊。
我们用假名作了登记。我叫谢·科克。我一直都觉得“谢”是一个很酷的名字,
而取“科克”( 意为烹饪) 这个姓,则是因为我实在是太饿了。安东尼娅的假名叫
莉莎·格拉蒂妮。她告诉我很多艺术史学家都认为这就是蒙娜丽莎的本名。
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知道。
如果打电话让格里酒店把我的衣服送来,似乎略欠谨慎。所以我只得去银行换
了一些里拉,然后跟安东尼娅一起吃了点匹萨,接着便到蒙塔纳波利大街去买些必
需品。
这个忙碌的城市似乎对我们的到来熟视无睹,但我仍没有放松警惕,时刻注意
着是否有人在跟踪我们。
“拿着。”我把四百万里拉( 折合约两千五百美金) 和另外一千美金塞到了安
东尼娅的手里。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手中的钱。
“你哪来那么多钱? ”
“只管拿着,”我说,“没钱了就告诉我,其他的别多问。”
“什么意思? 我问你要你就给我? ”
“要多少只管说。”
她犹豫了一会,很快把钱折了起来,塞进零钱包里,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很快我们来到一家男士用品商店,我买了几条替换内裤和一套跑步装。安东尼
娅寸步不离。接着我们走到了路尽头的一家内衣店。
我说我在外面等她。
她拉开了不锈钢和玻璃拼接的店门,转过头,“嘿,”她略显焦急,“你确定
不要进来看看? ”
“我就在这里,”我的回答很坚决,“去吧,等你。”
她耸耸肩走了进去。一个热情的店员立刻迎了上来。
我在店外精致的遮阳棚下来回踱步,透过橱窗看着里面的安东尼娅。几小时前
她对我来说还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一个人群中的普通过客。但当我看过她在枪
林弹雨中沉着的驾驶,在危难过后的哭泣和呕吐,在老爷车里的鼾声如雷后,我不
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正在里面挑选着内衣的女孩。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了解她了。我能感觉到她磨牙时下颚肌肉的收缩,能感受到
她额头划伤的疼痛,我被这个女孩重重地击到了—一不仅仅在腹部。我不知该如何
应对现在这种情况。
我来回调整着脚步,不想让她发现自己正在偷看她。
她选了一个胸罩和几条内裤。我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沉溺于幻想中,但……在
灯光迷离的店铺里,安东尼娅身着蕾丝长袜靠在收银机边,充满爱意地望着我,蜷
起的手指滑过我的额头,我锁上了身后的店门。
她低声叫唤着我的名字,撩人的声音,还有薄纱后若隐若现的乳房让我的呼吸
开始急促,我感到裤子变得紧绷起来。她旋开一支樱桃色的唇膏在嘴唇上涂抹起来,
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随后她褪下薄纱,挑逗地把唇膏擦在乳房上,随即从我的视
线中消失了。
我走到柜台背后,感觉到从她身上辐射出的潮湿的欲望,听到唇膏落地的“叮
当”声,她炽热的手指划过我的T 恤,然后滑到了我的皮带,熟练地解开搭扣,饥
渴地拉下拉链,然后……
有人在拉我的袖子。一个矮小的日本老妇人紧紧挨着我,呼吸紧张而又急促。
“对不起,”她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把纸和笔送到我的面前,“你是美国明
星汤姆·斯鲁恩吧? ”
她也许会向我扔鸡蛋。“不,”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但还是向后退了两步,
“绝对不是。”
老妇人看上去好像快要崩溃了,仿佛她一辈子的梦想变成了泡影。
望着她蹒跚离去的背影,我后悔刚才没能给她一个汤姆的签名。
至少我们两人中的一个会感觉到快乐。
第七章
回到四季酒店,我们进了各自的房问休息,说好一小时后见面,那样她就可以
有单独的时间翻译一下笔记。我把买来的东西扔到床上,然后试着拨打亚奇的电话,
但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不出所料,没有人接听。他在哪里? 在想什么? 他是否正
在单独行动寻找泰奇? 我拉开厚重的窗帘,向外眺望。越过蚂蚁般密集的人群与火
柴盒大小的房屋,远处斯福尔扎城堡的尖顶映入眼帘,那里曾经是列奥纳多在文艺
复兴时期居住过的地方——那时人们还不会使用丝线,还没有电话和小型机械手枪。
吉尔和泰奇,安东尼娅和我的父亲,他们都在我的脑海中盘旋,转动得如此之快,
以至于我都来不及辨认。
我感觉自己在情感与理智的流沙中慢慢下沉。
我赶紧离开这高楼的窗户。匹诺曹一个冲动,同时也是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男
孩,跳进了鲸鱼的肚子。而今天,这个小木偶不见了。没有导演在一边喊,“咔,
干得好,雷布! 我们再来一次。”此时此刻,爱恨交加,恐惧、仇恨、欲望……千
愁万绪聚集在我心头。我是谁? 我依然是你的儿子,爸爸。我不只是一块带着仇恨
的木头。
电话铃响了,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是安东尼娅,告诉我已经迟到了。我用水冲
了把脸,将头埋在毛巾里,重新收拾了一下心绪。接着走出房间,敲响了她的房门。
“安东尼娅,我是雷布。”
门打开了一条缝,但依然上着双保险。安东尼娅露出了一点脑袋。
“是我,”我重复道,“你的司机。”她关上门,拉开保险栓,让我进了房间。
她光着脚,身上穿着宾馆准备的男式的白色毛绒浴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还有几束垂了下来,看上去就像个天使。
我脱掉外套,把它挂在写字台靠椅的椅背上,一屁股坐在包了加厚软垫的沙发
上。
“你……呃……翻译完了? ”我问。
“翻了前半部分,”她回答道,“因为是倒写的,所以看起来很费时。不过看
多了就好了。对了,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名字雷布(Reb) 读起来像反抗(rebel)?”
“没有。”我撒了个谎,“我们能谈谈你的翻译吗? ”
安东尼娅坐在床边,浴袍的领子敞开了,露出诱人的乳沟。她就让我过了一会
儿瘾,然后马上把领子合上。原来她在算计我,我突然感觉上当了。
“我点了一些吃的,”她告诉我,“很快就到。”
“快告诉我你点了卡内基熟食店的炸土豆饼和咸牛肉三明治,配轻榨黑麦啤酒,
还有重芥末酱。”
“五十五街和第七街交界处,”她得意地笑着说,“一份高汤……”
“你在开玩笑吗? ”我假装嘲笑她道,“你在卡内基熟食店点了高汤? ”
“对,就是那种里面有面团的汤,”她用手比划着说,“它们是最棒的! ”
“你的意思是,你去卡内基熟食店却没有吃过他们的咸牛肉? ”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站了起来,举起双手,“好好……我想我还是走吧。”
“你说什么? 坐下,你这个混蛋! ”
我继续向门口走去,“再见了。”
“听到没有,我说坐下,你这个杂种! ”她的声音近乎于尖叫。
我转过身。安东尼娅的脸已经红得和龙虾一样,她紧咬着嘴唇,不一会就控制
不住哭了起来。“你这个该死的。”她啜泣道。
震惊、迷惑、尴尬……我对于这出乎意料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我试图靠近她,她伸手示意我停止。
“不要过来! 不要再威胁离开我。”
“其实,我只是……”
“去你的枪,去你的钱,去你的狗屁匕首! ”她大声喊道,“我只想回到我原
来的生活! ”她用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娇小的身体在宽大的浴袍内颤抖着。
我走到她身边。她抽泣着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抓住了我的手。
一丝火星在我心头闪过,我突然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吻,用来浇熄这星星之火,
或者索性助其燃烧开来。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向后退了一步。
“我也不想这样。”我说。
“狗屁! 你应该看看你自己对着对讲机和诺洛说话的模样。你已经无所顾忌了。
从你拿到亚奇给你的枪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了。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
我疑惑地指着自己问:“我自找的? ”
她用袖子抹了抹鼻子,在台灯的映照下,留下一道亮亮的痕迹。
“是的,”她肯定地说道。“你骨子里就喜欢这样的生活,雷布,不要否定这
一点。我的感觉一直都很准。我每次看画时,就仿佛站在画家的身边一样,瞧着他
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笔,感受到每一种颜色和每一个变化。而你,你是……”
“我怎么样? ”
“复杂的,多变的,让人捉摸不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喜欢这种状态。”
我指着自己想要申辩,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张着嘴呆立一边,好像下巴
永远合不上了似的。安东尼娅用另一只袖子擦了擦眼泪,带着责备的笑容望着我,
“看,我说得没错吧。”
我感到一阵茫然,不言不语地走向卫生间。她问我去哪儿,我什么也没说,关
上了门。我拧开两只水龙头,双手撑在台盆边上,看着无瑕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也
在看我,还有我腋下的两把半自动手枪。
但此时此刻,在我身边没有转动的摄像机,这些都是真枪实弹。
我闭上眼睛,寻找着精神的避难所。哗哗的流水声唤起了那段和朋友一起去新
汉普郡的怀特山露营旅行的记忆。那是在一九七六年的七月四日,我刚满七岁,而
美利坚合众国则正好两百周岁。气温非常高,足有摄氏三十八度,空气又黏又湿,
就跟橡胶水泥一样闷得让人窒息。
我们背着硕大的背包好不容易攀上了一个陡坡,然后在一条小溪边安营扎寨。
正当我嬉戏于溪流的鹅卵石间时,远处传来了嘹亮的枪声。我抬头眺望枪声传来的
方向,忘记了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人们会用鸣枪来庆祝,忘记了我正踩在湿滑的溪
石上,一不留神,踩进了水里,冰冷的山泉水瞬间涌人我的靴子,浸没了我的小腿
肚。
我喜欢那一刻的感觉。刺骨的溪水浸泡着我的皮肤,湿滑的溪石磕绊着我的膝
盖。这是人性中讽刺的一面。亮彻天际的焰火在空寂的山谷中回响。这就是自然,
是的——无法停歇——完美而又漏洞百出。
我睁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漏洞百出,无法停歇,的确让人捉摸不透。
走出卫生间,我欣慰地看到安东尼娅已经换好了衣服。我们的餐车也已到了。
餐盘上盛满了水果,一银碗肥大的冷虾整齐地呈扇形排列,像极了疲倦的旅人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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