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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防化服盖住全身的话,人类所有的交流手段都如同隔着一层纱,难以从表面细节去判断对方的心理走向,安德医生向来讨厌这样。
“……”身穿防化服的人似乎理解了安德医生的动作,后退一步,枪口微微压低了。安德医生用眼角关注着枪口方向的变化,心想:这个时候开枪的话,子弹会射中大腿吧,考虑到对方再次抬起枪口的速度,被击中肾脏也不是没可能。
“出来。”对方的语气很生硬,带有情绪,让安德医生不自禁想:该不会这家伙一直都守在这里吧?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理由会是什么?
一边这么想着,安德医生轻轻退出了房间。他的行动让防化服的人稍稍放松了一些,因为,这些动作都带有强烈的暗示:彼此双方是可以交流沟通的。
“你是谁?”安德医生问。
防化服打了一个手势,启动了腰带上的某种装置,才说到:“可以听懂我说话吧?”
“当然。”安德医生平静地说,他的体内就好似一团火焰在燃烧,但是,并没有从语气上体现出来。
“很好,看来装置起作用,现在我也可以听懂你说的话了。”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让安德医生不由得再次向对方腰间的装置投去注视,是依靠这种装置来纠正语音变化吗?只听到对方再次重复到:“你是谁?”
“我是安德。”安德医生同样重复到。
“安德医生?”防化服明显愣了一下,“为什么你要到这里来?”
“我也想问问,为什么你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安德医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到。
“……为了制止你这样的人。”对方似乎对安德医生为什么会到这里心知肚明:“在您之前已经有好几个研究员过来了,反正你们的目的都是一样,想要启用这三个特殊的实验体吧?”
“你也是研究员?”虽然是反问,但安德医生的口吻却是肯定的。
“安德医生,我们是有协议的。”对方没有回答的打算,而是用警告的语气这么说到。
“你也知道病院的情况,可以推断全世界到底变得怎样,这种时候还坚持过去的协议,是正确的吗?”安德医生习惯性试图说服对方:“我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除了这三个孩子,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管有什么理由,她们也还只是孩子。”防化服慎重地说:“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有直接对孩子下手过,也不应该这么做。”
“哪怕世界会因此灭亡?”安德医生反问。
“其他人也这么说,但就我看来,这是两个问题。”防化服的语气也平和了一些,就像是想要劝服安德医生般,说到:“就算启用这些孩子,也不意味着可以拯救世界,不是吗?没有人可以确保,在这些孩子身上的试验能够带来理想的结果。”
“我们已经在这些孩子身上做过很多试验了。”安德医生冷静地说:“这里不存在完全意义上的无辜者和受害者,廉价的同情心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就只是人类自身局限性导致的错觉而已。”
“太冷酷了,安德医生。而且,我也不想理解这种话。”防化服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在这个病院里多的是自愿者,无论是自愿做研究的人,还是自愿被研究的人,谁没有自己的想法呢?安德医生没有打断对方的话,只是表现得人畜无害地聆听着:“那些来到这里想要做点什么的人都这么说,但他们没一个成功的。”
“你杀了他们?”安德医生问到。
“没有,他们显然忽略了这些孩子的特殊性所可能导致的异常,所以……”防化服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意味深长地说:“安德医生,您有没有察觉到,和这些孩子有太多联系的人,无论是带着善意,还是带着恶意,都会发生一些状况?”
“你是想说,我们都处于状况中吗?”安德医生反问到。
“是的,靠近这个地方的人都会加重病情,而越是想要接触这些孩子,病情的恶化就越快。”防化服说:“正因为她们是这样的特殊,所以,更不能贸然行动。”
“……你现在的话,已经证明了,你也带着和我类似的想法,才会出现在这里。”安德医生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但是,最终你还是什么都没做。”
“是的,我可以理解你们的想法,也确实什么都没做。”防化服说:“但是,做得多不一定比什么都不做更好。”
“因为你失败了。”随着对话的进行,安德医生正在逐渐扒开两人之间的障碍,试着去看穿对方的本质。无论在这里说的话有多漂亮,都没有改变对方始终拿着枪指着自己的事实。这个对话,就是在这种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下进行的,安德医生不喜欢这样。
安德医生扯了扯领口,他觉得自己的体内越发灼热了。自己的病情正在加重,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对方所说的,越是接近那三个女孩,病情就会加速,安德医生却抱有不置可否的想法。在过去的时间里,这三个孩子都没有表现出这样的特殊性,那么,假设她们现在表现出来了,又是怎样的因由在其中作用呢?而这些因由的深处又隐藏着什么呢?这些更深入的问题,在安德医生看来才是更重要的。
“她们只是孩子”、“当初有过协议”等等理由,已经不能在如今严重的现况下当作是毫无作为的理由了。
“……如果我失败了,那么,你呢?”安德医生盯着防化服说,“你成功了吗?如果你成功了,就不应该呆在这里。”
“我既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用激进的方法在她们身上找出决定性的因素。”防化服没有任何犹豫地说:“她们始终都在变化,这种变化是如此的珍贵,任何打断这种自然变化的做法都是多余的。”
安德医生完全明白了,眼前防化服里的人的确是一名研究人员,但是,却是在研究方向上和自己这些人不一样——这并不奇怪,对“病毒”的研究有许多路线,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思路,在得出结果之前,没有人可以证明自己的正确,但是,资源是有限的,有限的资源会向某些路线和思路倾斜,如果在路线和思想之间的矛盾无可缓和的时候,因此产生的交锋更是激烈。
“你应该清楚,我们没有时间了。”安德医生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对方,但现在也只能这么做。
“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们的积极行动和我这边的观察,哪一个会更快接近成果,不是吗?”防化服说:“先不论人性道德。要对付那种‘病毒’,任何积极的行动都会导致错误结果——我觉得这部分的数据已经有很多了。你们太焦躁了,当自己所能看到的变化无法在短时间内带来成果,就迫切地想要激发新的变化,觉得这样就会有更广的路子和更多的可能性。你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是正确的,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不认为这样的理由,可以让你拿着枪指着我。”安德医生如此说到。
“不,足够了。”防化服说:“平日里就已经足够焦躁的您,在受到感染的现在,要比平时危险得多。无论您现在表现得多冷静,都无法证明您的内心是平静的……不需要我说得太明白,不是吗?安德医生,从你内部迸发的灼热,不仅冲进了你的脑子里,而且,连你的外表都开始融化了。”隔着面罩也能感受到他那警惕的视线,他指着腰间那个特殊的装置说:“我制造的感应器能够检测出病人状态的即时数据,并通过特殊的算法进行换算,这个算法反映了病人生理状态的异变和心理状态异变之间的关系,是整个病院里最准确的。它告诉我,您现在很危险,安德医生。”
“原来是你。”安德医生已经能够判断对方的真实身份了,在如今的病院里,能够如此活跃,站在这样的立场,还拥有这种水准的研究员可不多,而对方显然也没打算将自己的身份隐藏多久。在如今的病院,隐藏自己的身份几乎变得没有必要,因为,竞争的土壤正随着感染者的增加而减少,能够做事的人已经不多了,相反,需要解决的问题却成倍增加。
安德医生明白,只要自己不做出实际攻击行为,对方是不会开枪的。
“你想怎样?我不觉得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安德医生反问到,“即便如此,你也需要我的协助?”
“没办法,人手不足。”防化服的语气变得缓和下来。
“按照你的思路,有必要增加人手吗?”安德医生说。
“一个人同时做观察和数据分析,实在是干不过来。”防化服说。
“所以,你在这里守株待兔?”安德医生用肯定的语气说。
“因为你们一定会到这里来。”防化服说:“会到这里来,证明你们还能够思考,还能够做事……尽管做事的思路不太一样。”
第2001章 强行()
在病院收集到的末日症候群患者中,和自愿实验体“高川”有联系的病人大都是特殊的,因为这些病人往往比其他病人活得更久,在其他病人都不可避免地变成lcl的时候,这些特殊的病人虽然谈不上活得很好,但从常规意义上的生命概念而言,却的确还活着。在就连“高川”本人都化作lcl的现在,这些病人的特殊性就愈发显眼起来。病院对所有病人一视同仁地使用各种疗法,但为什么就只在这些特殊的病人身上起作用呢?亦或者,并非是药物在这些特殊病人身上起作用,而是她们自身拥有某种机制抵抗了lcl化?总而言之,尽管至今仍旧没有一个定论,也没有找到至关重要的证据,但这些特殊的病人就在这里,谁也不能忽视。
在这些特殊病人之中,更加特殊的当然是系色和桃乐丝,两者特殊到了几乎可以称为“彻底改变了生命状态和生存方式,从物理结构上已经和常规意义的人类属于不同的物种”,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涉其他病人的精神状态和人格变化。两者的珍贵毋庸置疑,在她们身上的任何实验都必须慎重再慎重,因为她们的出现并非是人为的,一种特殊的至今仍旧无法解析的病变作用在她们身上,很可能是无法复制的。退一万步来说,在病院的研究中,已经成为“系色中枢”的系色的重要性,已经可以从对它的称呼“中枢”一词上体现出来,一旦它有所闪失,病院研究就会更加遥遥无期。
和系色相对的另一边,桃乐丝的生命形态也发生了变化,但在这个过程中,却因为诸多人为因素而消失在病院主流研究者的视野中,即便是安德医生也无法得知其下落。在闲言碎语的风声中,桃乐丝还活着,而且就在病院中,成为了比起“系色中枢”也不落下风的另一种中枢形态,大多数研究院都笃信这是真的,因为每个人都能够感觉到,除了自己这些人在病院研究之外,还有另一些人隐藏在病院的角落和阴影中——这意味着,在这个病院中,得到关注的研究方向并不只表面上的这些,而是更多,来自投资方的视野比病院自身的视野更加广阔。
但是,谁都不想深入追究。在这里参与研究的人都明白,被隐藏起来的事物绝对有其被隐藏的理由,而深入挖掘,将之变得众人皆知,也只会被这个秘密反扑,令自己变成“为了重新让这些事物隐藏起来的弃子”。而已。也许这种明暗共存的研究方式会带来种种引诱,但是,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机密实验都会有这般见不得光的一面,这不是什么理由,而是切实存在的事实,任何参与这种机密研究的人都必须正视的事实。
所以,在桃乐丝消失于人们的视野中后,对它的搜寻也很快就不了了之。但这更加体现出桃乐丝不逊色于系色的特殊性。
比起两者,其他和“高川”有关的病人也许从现象和变化方面,没有那么显眼的表现,但绝对不意味着这些人会被忽略。尤其是曾经和系色、桃乐丝一同注射了第一批试做型血清的三个女孩:咲夜、八景和玛索。如果说,系色和桃乐丝在其变化生命形态的过程中,有何种人为干预手段存在,那么,第一批试做型血清就是最大的人为干预,这是所有研究者的共识。当时病院还对许多事情不太清楚,当时研究血清的时机也很匆忙,可以说,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如果不立刻制造出那批血清并注射到这几个病人体内,这几人就肯定会变成lcl。
当时的试做型血清比后来制造的各种特效药从工序和理论上而言都更为粗糙,也实际并没有从本质上改变末日症候群患者的病症,但确实是一种启发。可以说,当时的情况出现了许多巧合,尽管从逻辑角度来说,那都不是巧合,而是有着更深刻的联系,但是,通过深入解剖“高川”,让其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后,最终得到的粗糙的成果,却比如今的大多数特效药都有用——当然,和之后的特效药一样,最初的试做型血清也是有时效性的,在一段时间后,再想复制当初的成果就做不到了,不仅无法制造出新的“中枢”,就连冒着人格破碎的危险,保存病人的人体形态也不可能做到。
咲夜、八景和玛索,从变化的结果而言,的确不如成为“中枢”的系色和桃乐丝。但是,她们保持人形一直活到连“高川”都lcl化的现在,仍旧没有出现更大的恶化情况,已经足以让人惊叹了,哪怕她们始终处于一种人格破碎的状态,整天整日浑浑噩噩。
无论从数量而言,还是从她们的表现而言,咲夜、八景和玛索的珍贵性都毋庸置疑。倘若不是别无办法,病院也不会允许将她们当作消耗品一样被用来实验。和“高川”达成的协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研究者们都能够从她们身上看到更多的可能性,就保持生命形态而仅仅是发生严重的人格精神方面的问题来说,她们甚至比系色和桃乐丝更珍贵,更靠近“治愈”这个概念。
咲夜、八景和玛索的生活一直都被监视着,试图从她们的行为规律中找出线索的研究院很多。安德医生面前这个身穿防化服,守株待兔的人也不过是其中一个,而且就研究能力上来说,公认并非是最优秀的一批。然而,从现况来说,比之更优秀的那些研究院都变成了末日症候群患者,所以,这个防化服反而成为了这方面研究最出色的那个人。
安德医生虽然很想执行自己的想法,但是,防化服却对这三个特殊的病人看得很紧。安德医生十分清楚,对方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方向,研究者之间的思路战争往往也是赤刀见红,危险得很,放在平时,他可以用自己在病院里的身份地位压倒对方,但在病院已经变得混乱的现在,自己已经无法掌控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了。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躲在密封的实验室内,直到想出新的出路。
如果自己有所异动,对方一定会开枪。安德医生从对方的身上嗅到了血腥味,肯定有人已经被干掉了。而且,对方似乎真的找到了一点什么,就如同现在,自己的病症显然已经到了无法正常和人沟通的程度,但是,对方仍旧有办法制造出特殊的设备,来让双方的沟通成立,这便意味着,对方一定在某个方向的研究上得到了极大的成果。安德医生也想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成果。
防化服在近距离观察咲夜、八景和玛索三人,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又是如何完成这个隐秘的观察点并掩藏起来的。安德医生跟随防化服走到下方的一层楼,来到正对咲夜三人的房间中,才察觉到原来这个房间竟然有密室。这间密室从宿舍大楼的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来,进入房间后也感觉不到异常感,可谓是设计精良,然而,到底是什么时候制造的呢?就安德医生所知,其实病院中的每一栋建筑都经过改造,而且不是一两次。安德医生本人并非是病院建设之初就呆在这里,而具体的建设情况也没有存档,所以,即便他是过去研究的主流带头人,明面上的全权负责人,也无法彻底弄明白这个孤岛病院的所有秘密。
房间里有密室,这不是多么让人惊奇的事情,制造得精良也不是,但是,安德医生很想知道,这个防化服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入这里的,是何须人与其合作,仅仅是他自身的话,绝对连这种秘密都无法知晓。
于是,他很直白地问出来了:“什么时候?”
虽然没头没尾,但防化服仍旧理解了他想问的是什么,回答道:“我和桃乐丝有联系,我是最初和桃乐丝达成联系的少数几人之一……不过,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桃乐丝……”安德医生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但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感到体内的热度又在上升了,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