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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众人听见开门声纷纷朝我望来。
“这位就是文忠侯东方颢渊吧。”那下棋的说了一句,起身朝我深施一礼,“我是倭王手下的谋士,名叫宫本信义。您应该见过我的儿子吧?”
“你是说,臧雄?”
“正是犬子。听说他来时多亏了您的照拂,我代他谢过了。”宫本信义鞠躬致谢,听不出言语间有一丝一毫的不快。丧子之痛都能忍耐至此吗?看来又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听闻他死了。”钓叟起身让到一旁,我便在他的位子上坐下。
“是,劳您记挂着。战争,难免的。”宫本信义正对着我坐下。“您的好友赵誉将军不也战死沙场了吗?”
从我这里正好可以看到对面床上的提亚,只不过是烛火太亮,我看不出她的神情。
“沙场刀枪无眼,都是在所难免的。”我笑着说,不再去管其他人。“您刚才说您是倭王手下的谋士?”
“是的。我的父亲曾来过中原,带回了不少古籍,我又天生羸弱,不能习武,也只能在家中看看书了。一来二去竟然成了谋士,说起来也是奇迹。”
“我刚从宫中出来。也去看了倭王。她一切都好。”
“我都听说了。”宫本信义这句话在别人耳朵里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在我耳朵里却是稀松平常。现在皇城之中有多少倭人的忍者还不得而知,也无从知晓。
“既如此,我很好奇为什么倭王被拘,你却在这儿逍遥自在啊?”
“我也是听说这里有一棵只生绿叶的奇树。在绚烂万花大阵之中煞是好看,才偷偷跑来看看的,没想到皇宫里竟出了这样的误会。”
“那你的君王被羁押,你可有什么办法吗?”
“我有办法的话,也不会来这里下棋了。”宫本信义拾起一枚棋子,“这一步该我了”寻思片刻,毅然落子,“东方先生若是会的话。不如陪我把这残局下完?”
也好,反正也不急于一刻。
手谈几子,宫本信义突然问我:“东方先生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对策。只不过不知道如何施行啊?”
“对策?我现在疲于应付、处于下风,自保不及,哪还有什么对策。”我摊摊手指着棋盘上的残羹冷炙。
“不对不对,您肯定是有所谋划的。”宫本信义摇摇头表示不信,还拿了颗我的棋四下摆弄着,似乎在推演着结果。
“您帮我下这一步。如何?”我笑着问他。
“不不,您的棋局是您的谋划。我不能代替。”话是如此,他却没有将棋子换给我的意思。反而是左右比较了两步,最后选了一处落子,“您看,东方先生,这样合您的心意吗?”
他把我的子落在了一处最无用的地方。不,不能说无用,这枚棋子正好能帮他将我大部绞杀,余下的无非是一些看似重要却无关紧要的东西。
见我不言语,宫本信义又问了我一句:“合您心意吗,东方先生?”
“真是符合的。”我笑言,“我也帮你下一子如何?”
宫本信义一摊手:“请。”
我捻起一枚棋子,随手便放在了于我、于他而言都无相干的地方:“这里可好?”
宫本立肩低头端详起那枚棋子,我身后的钓叟侧头过来看了看便退去了。宫本信义保持着那个姿势端详了很久,我也不催他,拿着一枚棋子在手指间交错把玩等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口有些渴了。静宸宛如早就看透了我的心事一般端了杯茶递给我。我接过茶杯,揽住她的肩膀抱了抱便让她去旁边玩去。沉默许久的宫本信义这时突然开口:“嗨,小姑娘,你可知道你父亲这一子是什么意思啊?”他指着棋盘上突兀的一子问。
静宸看了看棋盘,看了看他,冷笑了几声转身回了雪菲那里。这让宫本信义更为不解,挠着头歉意地笑着说:“东方先生这一招我还真看不透了。”
“看不透也无碍。此子落地生根,可不是什么棋都可以悔的哦。”
“也对也对。耽误了这么久,不好意思。那您继续落子吧。”宫本信义双手撑在膝盖上朝我低头致歉。
我则在那颗无关紧要的棋子旁,紧挨着又下了一子。
“您从新落子吧。”宫本信义伸手想要把我的棋子拿走。
我按住他的手:“不,这样最好。”
“您的棋已经是死路一条了,但还是有一线生机的,您不想突围吗?虽然想要逆转胜负不太容易,但不至于输得太惨啊。”宫本信义目光真诚地看着我。他比我要大几岁,这个年纪的男人是不会轻易流露出眼泪的,但此时我在他眼中看见了泪光。
“请您重新落子吧!”他恳求我。
“不,就放在这儿。”
宫本信义拗我不过,只得做罢,随即便一子杀了我全盘。
“您输了。”宫本信义虽然胜了,却丝毫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反而是我,惨败至此,仍是面带笑容。想必看我俩的表情定会让他人误会赢的那个人是我吧。
“恭喜你,你赢了。”
“既然我赢了,我想问您为什么您替我下了那样一步。”宫本信义诚恳地求教倒是让我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你还不明白啊。”我笑了笑说,“之所以下那一步是想让你赢得更加彻底一点,可你急着取胜,这不,我的这几颗子还在。棋局上你的确赢了,除此之外的,恐怕是输了。”
“都说东方颢渊断不行险,看来是真的。”
“你给敌人留下了一丝一毫的可能,也就预言了他日自己的灭亡。所以,在确信全歼对手之前,我不会轻易动手。”
“东方先生以为自己能赢吗?”
“怎么,有兴趣玩一玩?”
“我的局就等着东方先生加入了。”
“我不是早就在局中了吗?”
“这次没有悔棋。”
“刚刚也没有。”
“先生保重,我告辞了。”
“不远送了。”
一二零()
宫本信义告辞离开,整间禅堂都长出了一口气,连佛像都看着可爱了许多。
我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站前。这样的敌手真是耗费心力啊。
“你还好吧?”
雪菲走到我身前,双手搭在我肩膀上俯身问我。我勉强笑了笑,摇摇头告诉她没事。
又缓了很久,我一手撑着桌子,雪菲架着我,哆里哆嗦地站起来:“钓叟,你带公子逸轩回去。鹂妃娘娘,有劳您的侍女送他们一段。”
提亚点头答允。
“还有,她们娘俩也要在您这里叨扰几日。可以吗?”
“住下吧,多久都没关系。我们姐妹俩很投缘。”提亚看了看雪菲说。
“那就好。”我俯身蹲下,拉着静宸的手,“要听话,知道吗?”
“知道。爹您放心吧,女儿不会拖累您的。”静宸此时的小脸儿真是可爱极了,一时间我也有了想让时间就此停息的念头。呵,老了,变了。
我艰难直起腰身,扶着墙出来。此时天色已深,还好管家和马车都在庙里等着我,不然一步一步走回城中,也就要了我现在的命了。我让管家扶我上车,告诉他去强子那里。
“老爷,您怎么了?”管家看我身心俱疲的样子便问。
“快走,别废话。”我说了一句就不去离他。
现在我什么都不能说,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这一天来种种的事想必有些人几辈子都没经历过,可偏偏都让我赶上了。命数啊命数,躲不开哦!
在城门口耽搁了一会儿,原是袁宗昊和年兴商量暗中增强了城门的戍守。好在我这张脸还算是好用。可一进了城就觉得有人在马车四周徘徊,四下看看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妥,提着的心胆总是落不回腔子里它们该在的地方。想来,这才是忍者和影子的可怕之处吧,尤其对于知道这两者存在的人而言。无形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人傻点也没什么不好。”我自顾自嘟囔了一句。
“老爷您说什么?”管家在车外问我。
“没事。”我就算告诉了他,想来他也不会明白我的心思。话不投机半句多。
到了强子这儿,管家拴好了马扶着我慢慢下来。这一路颠簸把我的两条腿颤得更软了。
“老爷,用我在这等您吗?”
“府中无人不行,你回府照料。”我强撑着甩开他的手自己站住,“就像平常一样。明白吗。”
管家点点头,驾车离去。
此时已是夜深,因有着宵禁的规矩路上也没有行人。我推了推门,被从里面闩上了。又敲了几下,等了会儿。才听见里面下板儿的动静。不一会一个小伙计把门打开,迷迷瞪瞪地念叨着:“谁啊这是大半夜不睡觉干嘛来了!”
我抬手给了他一嘴巴。
小伙计猛地一激灵,刚才还眯缝着的眼睛瞬间洞开。
“睡醒了吗?”我依着门框问。
本是要发作的,但见到是我立马没了火气,自己抽着嘴巴把我搀进屋里,又会转回去把门插好。
“让你家老板来。顺便给我弄口吃的。”我才想到一整天了都没正经地吃些什么,现在空下了,不争气的胃口也紧缩着叫唤了。
我仰头靠在椅背上寻思着来来回回的事儿。不一会强子亲自端了酒菜到我面前:“爷,您用。”
“我先吃,一会再和你说。”我也顾不上什么侯爵的架子了。狼吞虎咽如饿死鬼托生一般。强子在旁边帮我倒水,有一句没一句地嘱咐我慢点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虽然还不算是彻底吃饱,可比之前舒坦了许多。我长出了口气,喝了杯酒:“端着,去楼上。”
强子知道我这是要去包间。便明白了我的的确确是有极重要的事情。他不敢怠慢,端起酒菜在前面引路。
进了包房。强子亲自关好了门,又从里面锁上。“爷。您什么吩咐?”
“今天你可听说了什么?”
强子摇摇头:“怎么了?”
“皇帝遇刺,危在旦夕。”我边说,边伸手捂住他的嘴,“倭王被羁押,还有几名贴身的侍从。但我怕还有其他倭人混在城中意图不轨。”我看强子脸色比刚刚好了许多,便松开了手。
“爷,那您让我做什么?”
“我猜倭王能用的人肯定不多,我料想他们明日就会散播皇帝命不久矣的消息,意图制造混乱。若我所料不错,他们一定会先从你这儿开始。因为来你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这些人虽是少数,却干系重大。用最少的精力达到预期的目的,他们也算是聪明。”
“我的爷,现在不是夸赞他们的时候啊!”强子低吼着,“他们乱了,京城就乱了,京城乱了,整个天下都乱了啊!”
“所以,我要你帮我准备一份厚礼。金银财宝也好,稀世珍玩也好,总之准备几件拿得出手的。”
“您要送谁啊?”
“送王爷。”
强子虽然不懂我的意思,但好在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我的所作所为,出去了一会儿便拿着东西回来了。
“爷,这是从波斯来的地毯,都是手工缝制的,所以这花色各不相同,绝没有一条跟这一模一样的东西。这是我从一个波斯商人那里淘换来的,您看看怎么样。”
“就它了。”我起身,“找人送到我府上去。我还有旁的事,你帮我准备马车,送我去帝师家。”
一路无话到了钓叟家。
下了车,我吩咐跟来的伙计:“不用等我赶紧回去。顺便告诉许老板,他这车里面的椅子钉的不结实,让他自己弄弄。”小伙计点头,“都记住了吗?”他又点头。“回去就这么跟你们许老板说。”他点头。我便轰他走了。
松鹤开门迎我进去:“先生说您会来,命我一直等着。”
“松鹤,有一事我要嘱托你办,还请一定答应。”我朝着他深施一礼。
“您说就是了。”
“拿着这把扇子。”我掏出扇子将扇面展开给他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上,“拿着他往皇宫方向走。这是皇帝御赐的扇子。有皇帝的玉玺,如皇帝亲临。你拿着它去皇宫找郑明辉将军,让他来此处,我有要事相商。”
松鹤淡然一笑,接过扇子。
“松鹤兄,一切都拜托你了。”我又朝他深鞠一躬。
“既如此。我现在就去。”
“不。”见他要走我赶紧拉住他,“先帮我倒了茶再去。”
“也好。”松鹤领着我进了屋,烧水沏茶,又为我斟满了一杯,“现在。我可以去了吗?”
“听说松鹤兄是有些拳脚的?”我抿着茶问。
“家传防身的功夫,难登大雅之堂。”
“松鹤兄太过自谦了。之前听钓叟说您曾经逼退三名强盗呢。”
“都是些小毛贼,吓唬吓唬也就走了。”
“那这跑腿的差事交给您我可是放心了。”
“文忠侯切且稍坐,我去去就回。”松鹤朝我和钓叟、逸轩行了礼,退了出去。
钓叟灰色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公子逸轩也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直到我把手中的茶喝完。
“有劳二位移步。”说着话不由分说拉起公子逸轩就往外走,钓叟在后面紧紧跟着。
“小友有何谋划吗?”钓叟在身后问我。
“与我走就是了。”
出了大门,一辆马车朝我们疾驰而来,停在我面前。我抱起公子逸轩将他塞进车里。又回身扶着钓叟上车。在赶车的人耳边念叨了一句也跟着钻进车里。
“小友谨慎至此吗?”帝师开着玩笑,“有几分惊弓之鸟的意思了哦。”
“东方颢渊断不行险。钓叟忘了吗。”我却没心思说笑。如今时间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用来算计、推演每一个决定的每一种可能性。幸好在强子那里吃了东西。
“你不怕吗?”钓叟兀得发问。
“怕什么。”
“无论如何,恐怕你也难逃一死。你不怕吗?”
“怕,当然怕。不过既然总是难逃一死的,不如做些什么。”我低头看了看公子逸轩,“您会杀我的。”
“为什么杀你?”
“为了你的江山,嗯。或者说,为了你家族的江山。”
“我若不杀呢?”
“那自有别的人来杀我。”
“如今我倒是有些喜欢你了。我不会让你死的。”逸轩公子小手拍了拍我的肩头。
“这么听上去还真是暖心。不过,在你能决定我的生死之前。你得帮我办件事。”我低头对逸轩公子说。
这马车还真是不错,哪儿哪儿都是咯吱咯吱的声音,刺耳得很。
“这样可以吗?”逸轩公子瞪着眼睛问我。
“试试看吧,总比坐以待毙强。”我耸耸肩。
“你可真不是个‘断不行险’的人。”公子逸轩孩提的笑容倒是让我踏实了不少。他能有这份胆气,也实在是国之大幸。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东方颢渊断不行险,我赌赌运气才总是能赢。”可真要问我是从什么时候起有了“断不行险”的评价,我也说不出来,我也是后知后觉的。
“文忠侯,这事儿若是成了,你给我什么好处啊?”逸轩公子说。
“你这个身份还要我给你好处吗?”小孩子家就是这样,“无利不起早”这五个字在小孩子身上真是淋漓尽致。
“我要娶你的女儿,你得给我留好了!”
“公子,这有点乘人之危了吧。”我只觉得好笑,“我这也算是帮你。我还没跟你要好处,你倒惦记起我的女儿了。”
“这就是我给你的好处啊。”
“这算哪门子好处哦?”
“贵为国丈,我怎么会杀你呢。”
我不再说话,旁边的钓叟也抿着嘴。车里死一般沉寂,除了咯吱咯吱的木板子的声音。
“还是等这次我赌赢了再说吧。”
我让车夫故意选了一条僻静的道走。和往日进宫的路不同,这条路直通皇城侧门,一般宫里的秽物才会走这个门,今天我也算是“慌不择路”了。如此选择,一来是我过分谨慎的心思作怪。另一层,则是不想看见扰我心智的东西。若是看不见,想来应该无碍吧。
这里的把守也十分严,好在这车上一个是皇帝的爱子,一个是皇帝的教师,另一个则是一人之下的权臣。我们下了车。守卫知趣地开门让我们进去,马车则自己回去了。
宣德殿外,年兴早就等候多时了。
“接到信儿我就命人去做了。”还未等我说话,年兴便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
“交给影子办这件事,我很放心。”我伸出手。年兴从怀里掏出扇子递还给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