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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这么客气着,强子把我们引到了一楼大厅的一个小隔断里,不算是包间,只是用板子把座隔成了一间一间的。强子安排我们坐下,叫了侍候的女人过来给我们点菜。我一看,真是不得了了,就用兽皮做成了短小的上衣和裙子,穿上以后也不能彻底盖住身体,但不至于光着露着。
“我说,国王啊,你们那女人都这么打扮?”我问了一句。因为我在莫罗国的时候没看到这么穿的女人。
“你去的时候是冬天。”奥马尔说着脱了外套放在一旁,露出来脖子上的宝石项链,鲜红似血,一颗颗都有鸽子蛋那么大。看来土豪就是土豪,哪怕差点亡国都是有钱的。
强子真是用心,连店里的吃食都变成西域风情了。奥马尔点了些自己喜欢的吃食,又要了两壶葡萄酒。看起来刚才他是没喝过瘾。我们坐在这闲聊等菜,奥马尔的三个随从则随意在大厅里勾搭女人。也没啥大的举动,最多就是过去抱起来亲一口什么的,这个场子这个画面倒不会让人觉得失礼——在这儿不这样才是失礼。
一会酒菜齐备了,强子走过来:“爷,国王,我们这晚上有个表演,您二位可一定得留下来看啊。”
“哦?什么表演?”奥马尔很有兴趣。
“您肯定去过驿馆,肯定知道有个楼兰的舞乐班子吧?”
“是啊,你请他们来了?”奥马尔眼睛放光。
“国王聪明,正是他们。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他们在我这演的。”强子说着面露难色。
“那可得看看!”奥马尔高兴,又干了一杯酒,“这没想到,这次到了你们这不仅有正宗的西域酒菜,还有楼兰的歌舞!你们不知道,楼兰的歌舞班子可是西域最好的”奥马尔还在那滔滔不绝地讲着,我倒是没有心思听,反而是强子,聚精会神地听着奥马尔说话,时不时的还应和两句,这俩人就跟多年不见一样攀谈起来,我倒像个外人了。
奥马尔来的时候就快中午了,城外喝了酒又去驿馆收拾,折腾下来到了天上人间的时候就已经快到傍晚了。这吃着喝着,跟强子聊着,不一会也就到了晚上。有几个壮小伙子开始在大厅中间清场,在大厅中间铺上圆形的织绣毛毯,也是西域的纹饰。
“这是楼兰国特有的纹饰。”奥马尔看了看说,“这个东西楼兰人自己买都要大价钱,没想到你居然弄到了一块。这个毛毯波斯人买的最多,现在很多人都以为这是波斯毛毯了。”
强子听了暗自窃喜。这东西我知道,当初是一个在这吃花酒的商人留下来顶账的。开始我还说这个毛毯哪这么值钱,劝强子赶紧报官,哪知道今天到有了大用处了。
乐师们开始入座,有的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有的直接坐在地上,自在得很。舞者也都在旁边活动手脚准备表演。
忽然羌笛声起,其他乐器也逐渐响起来,舞者们也走到中间,随着音乐扭动身体。真的跟中原舞蹈大不相同啊。中原舞者大开大合中透露着柔美,可这些西域的舞者举手投足间都是野性和力量。这已经不能算是舞蹈了吧,看他们闪转腾挪的架势完全就是杂技或者武术了吧。
其他的客人们虽然都和我一样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但毕竟是个新鲜的玩意也都聚精会神,倒是奥马尔有些坐不住了,脚打着拍子,身体在座位上扭动,他那三个侍从早就掺和到舞者之中与他们一起嬉闹起来。“在我们那里人人能歌善舞。”奥马尔一边扭着一边跟我说。估计是碍于“国王”的尊严吧,如果他还是当初那个大咧咧的王子的话,早就冲上去“与民同乐”了。
乐舞班子开始唱歌了,哼哼唧唧也不知道他们唱的什么。不过旋律还是很不错的。奥马尔也哼哼起来。
“兄弟,这是什么歌啊?”
“这是我们西域的情歌,讲的是一个男人爱上一个放羊姑娘的故事。”奥马尔揉着下巴上的胡子,“用你们汉人的话应该是‘南疆放羊的姑娘呦多么漂亮,北疆的我呦心儿飞扬,万里迢迢来到你的毡房,求你底下明媚的眼睛,可怜我这慕名而来的羔羊’,差不多是这样的。”
怎么感觉西域的老爷们讨老婆的时候都这么低三下四的呢。
月上云端,这异族的表演才算是结束,乐舞师们鞠躬退场,观众们也都各自回了各自的座位、包厢吃喝玩乐。奥马尔估计是扭痛快了,闭着眼享受地靠在椅背上,时不时地端起酒杯喝两口。他的三个随从也回来了,老老实实地背着手站在奥马尔身后。
“兄弟,这种迎接是不是比皇帝的仪仗更好啊?”我问奥马尔。
“自在!快活!”奥马尔说着,“这才是待客之礼嘛!总弄那些用不着的礼数有什么用!”看来奥马尔今天确实挺开心的。
“时候不早了,明天一早还得进宫朝见皇帝呢。”我起身,“走吧兄弟,明天顺利的话应该能看到你妹妹,如果没什么大碍,晚上我们再来玩!”
奥马尔晃晃悠悠站起来,一个不稳朝后仰去,后面的三个侍从赶紧伸手扶住。看来是喝高了。奥马尔跟着我出了门往驿馆走,一路上又是汉语又是西域话的踢里秃噜说了一大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怕尴尬也只能“嗯啊这是”地应付着,总算是安全给他送回了驿馆。
一进驿馆,大厅里楼兰的乐舞班子几个人坐在那喝酒聊天,说什么不知道,不过看面相挺严肃的。当值的找人把奥马尔和三个侍从送回去,赶紧靠过来问我:“东方大人,这么多西域人住在一起,我怕会生事端啊。”
“没那么多事,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班吧,没事。”我安慰了他几句就出来了。从这出来拐了两个路口,高岑带了二三十个城管蹲在墙角阴影里等着,见我来了纷纷站起来,老远一看跟蘑菇成精似的。
“东方大人,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高岑跟我抱怨着,二子看准了机会贴过来一边给我请安一边给我擦鞋。
“西域不宁,此时皇城之中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西域人,你身为皇城的地方官不该多注意点?”我一脚把二子踢开,指了他一下意思让他别过来了。
“我的东方大人啊,真要是为非作歹的我这二三十个城管也不顶用啊。”
“老百姓不都说‘给我八百城管,我能扫平倭寇’吗?”
“大人,有事儿说事儿啊,不带扯淡的。”
我笑了笑:“你就看着吧,今天奥马尔国王刚到,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动手。怎么也得等到奥马尔进宫一趟,或是摸清了皇宫地形,或是安排了鹂妃的稳妥,他们才敢动手。”
“大人,跟着您混可是够危险的。”高岑撇着嘴嘟囔着。
“从咱俩认识到现在我给了你多少好处,说这话你不丧良心啊。”我弹了一下他乌纱帽上的帽翅。高岑听了没说话,嘿嘿乐了,连帽翅都上下翻飞了。有道是无利不起早啊。
交代完了我也回府了,看起来明天一天还有的忙呢。
回了家,进了卧房,雪霏已经睡下了。自从得知她有了身孕以后我便让她回来我的卧房,一应饮食药膳都有专人伺候。如今脸色也红润起来,害喜也不严重了。真没想到,这个想要杀了我的女人会成为我孩子的娘。也许这就是缘分吧,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凡夫俗子不可揣度。如今我只希望她们母子平安,我只希望自己能活着教养这个孩子直到他成家立业。对,我要活着。只有我活着才能护她们母子周全。
雪霏熟睡了,梦中浅笑。看来是梦到了自己的孩子吧。
三十()
第二日上朝,满朝文武穿戴整齐,一个个撇着大嘴,彰显天朝上邦的高贵感。
“臣启皇上,昨日莫罗国国王奥马尔已到皇城,今日想要上殿面君朝拜。”我说。
“让他上来吧。”和其他大臣不同,皇帝今日倒是谦卑有礼,不卑不亢。也许这就是为人的境界不同吧,越是弱者越愿意摆出强者的样子,说到底只不过是可笑的自我保护。
旨意传下去不多时,就有专人引着奥马尔上殿。看来奥马尔也是精心打扮过的,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富贵逼人,加上奥马尔天生的西域硬朗的面相,倒也是英武异常。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侍从。上殿之后,奥马尔鞠躬行礼,身后的随从单膝跪地。
完了完了,又免不了被各位大人们教训了。
“大胆!面见皇上岂有不行三跪九叩之礼的?”
“莫罗国西域小国面见我家天朝上邦之君难道就这样失礼吗?”
“真是蛮夷,不识教化不懂礼数啊!”
“皇上,莫罗国来者目无君王,应当游街示众,枭首凌迟!”
大臣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絮叨着,奥马尔就跟没听见一样站在大殿正中,抬眼看着皇帝。真是岁月不饶人啊,若是当初的奥马尔,现在这朝堂之上想必已经血流成河了?
我从人群中闪出来:“皇上,鞠躬行礼乃是莫罗国面见君王的至高之礼,还请皇帝见谅。”
“罢了。”皇帝说到,霎时间朝堂安静异常,连人渣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到,“本就有姻亲关系在,奥马尔国王也算是朕的家臣,尔等休要多言。”皇帝说着扫了一眼殿上的大臣,越来越多人渣掉在地上的声音响起。“奥马尔国王这次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皇帝谦逊地笑着。
“皇帝派人给我送信说是我妹妹病重,让我来探视,我这次来就是来看妹妹的。”
“鹂妃最近有所好转,也多亏了东方推荐的好郎中。”皇帝说的是林青崖,“这样,朕许你正午过后探视。中午与朕好好喝一杯,东方,赵誉,你们两家作陪。”皇帝今日里丝毫没有什么帝王的架子和气势,反而让我不寒而栗。
“是。”奥马尔点头示意算是同意了,转身准备出去。这时大臣堆里闪出一个人正好挡在奥马尔身前。
“启奏圣上,西域诸国集结兵力招兵买马,有叛乱之心。”
奥马尔一愣,右手紧攥。
这是谁安排的戏码,太荒诞了,这种话当着人家的面说出来,就算之前没有造反的心现在也有了。
“都有哪些国家啊?”皇帝问。看起来是皇帝的意思。
“回皇上,有楼兰、狐胡、乌孙、龟兹。”
“奥马尔国王,朕偏居中土,对西域时态不甚了解。你可知道这些事啊?”皇帝的语气严厉起来。
“我不知道。”奥马尔转过身说到,“狐胡、乌孙和龟兹都在大漠之中,想要起兵攻打你总要经过我的莫罗国,如果我不知道,那就不是真的。”
“好!有奥马尔国王为朕镇守西域,朕安心不少啊!”皇帝说完起身,“退朝吧。”
这是什么戏份,为什么我有些看不懂了。如果只是单纯的震慑,这一招棋未免走的太冒险了些。皇帝啊皇帝,你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不准备杀了奥马尔了吗?奥马尔已经到了,如今已经是瓮中之鳖引颈待宰了,这个时候突然改了主意?还是有更深的计划?若是平时我还可以去御书房问问,如今我若是背着奥马尔跟皇帝私下交谈,不是更让他疑心吗。如今也只能先稳住奥马尔,别让这只到嘴的鸭子飞了就好。
看起来中午的宴席也是早就精心策划好的了。往日皇帝设宴都是在宫殿楼阁之中,有专人侍候,规矩礼数多得很,今日却选在了御花园一处干净平坦的旷地,铺了红绒毯子,除了六七个侍女以外就无旁人了。如今的时节虽然只有菊花繁盛,可公里的菊花颜色多样,倒也营造出春季烂漫的情景。皇帝率先席地而坐,我们也跟着坐在毯子上。看来是为了奥马尔特意准备的这种没有规矩的宫宴。
“颢渊,赵誉,你们二人也放开点。”皇帝笑着告诫我们。也难怪啊,入朝为官多年,规矩礼数似乎成了一种习惯,不管什么时候都忘不掉的习惯。赵誉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放在左手边,努力调整自己的姿势想让自己放松些,可试了半天也不知道怎样算是放松,没办法只能挺直了坐正,自顾自尴尬地笑着。他本来就是个将军,这几年虽然相安无事也不需要他带兵出征,多少有了些官相,可骨子里的军人气息还在,放松这种状态可是一个大将军没体会过的。
我倒还好,盘着腿弯着腰,整个人围绕肚子蜷缩起来,老远一看像个球。
奥马尔盘着一条腿,另一条腿支起来,手搭在上面,自然得很。
“奥马尔国王,还习惯吗?”皇帝示好一般地询问。我现在一头的雾水,莫不清楚这个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没什么不习惯的。”奥马尔搭着的手拍着膝盖,“我看这位将军倒是不习惯了,不如给他个椅子吧。”奥马尔说着指了指赵誉。
赵誉赌气一样坐得更直了:“臣很习惯。”
这就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吧,当初可是赵誉害的莫罗国险些亡国啊。虽然一切计策都是我出的。
“将军的臂伤如何了啊。”奥马尔问了一句就把头转向一旁看着侍女和花丛,似乎不需要赵誉给什么答案。
“不知道现在莫罗国的城墙修好了吗。”赵誉不温不火地回敬了一句,整个场子弥漫起一股火药味。
“如今莫罗国的城墙牢不可破,还请将军有空了去看看。”奥马尔哼笑一声,“不过这次我可不会看在你年少轻狂的面子上留着你的胳膊了。正好我屋子里少了一个挂刀的钩子。”
“我倒希望国王城中的灭火措施更完善一些。”赵誉说着一拍大腿,“对了,国王可能没有更多的妹妹了吧。”
“赵誉!”奥马尔刚要开口骂街就被皇帝一声断喝憋回去了,“今日朕宴请奥马尔国王,不是让你来这搅闹的。”皇帝指着赵誉,“再出言不逊,朕罢了你的官职!”虽然是这么说,不过凭我对皇帝的了解,这也一定是他设计好的。
经此一闹,气氛突然就冷了下来。皇帝不说话,奥马尔和赵誉又互相顶着火,我也不好跟谁说些什么,就这么诡异安静地等着上菜。不多时,上菜的侍女们回来了,手上端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吃食。还来了个太监,是负责报菜名的。
“万国来朝!”这菜名,看来有意思了。我看了眼盘子,中间是一尊金龙雕,扶摇直上,围着金龙一圈排布着烤好的兔子,一个个趴伏着,头朝着金龙,倒还是真像跪拜一般。
“海内归心!”浓厚青绿色的汤汁上摆着冬瓜雕成的莲花,莲花分出数层,每一层都是不同的果仁或炒或炸。这名字可比这菜好多了。
接着还有什么我可是记不住了,总而言之这是一桌充满了教育意义的菜。菜好不好吃倒在其次,只是这名字都太明显了。菜上齐了,满满摆了一地,皇帝拿起筷子指了指:“大家吃吧。”
奥马尔突然站起来,赵誉一激灵抄过宝剑手按剑柄。奥马尔走到皇帝一旁鞠躬行礼:“皇帝,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并没有反叛之意。”
“朕也没说过你有反叛之意啊。”皇帝笑了笑放下筷子,“想必是后厨的那些人错会了意,朕会教训他们的,还请奥马尔国王见谅啊。”说话间皇帝眼中放出一道凶光,连我看了都觉得后背一凉。
“既然如此,我已经累了,想要回驿馆休息,还请皇帝恩准。”
“既然国王累了,也不用回驿馆,下午不是还要探视鹂妃吗。皇宫之内有的是地方给国王休息。”皇帝招了招手,不知从哪跑过来一个太监,“带国王去休息。”太监点点头领着奥马尔走了。直到视线之内没了奥马尔的影子赵誉才把剑放下。
“赵誉,你先回去吧。”皇帝吩咐。
“是。”赵誉跪下行礼走了,就剩下我和皇帝。
“你们也都下去吧。”皇帝晃晃手,周围的宫女太监就都不见了。过了好半天,皇帝才开口跟我说话:“颢渊,你觉得奥马尔真的没有反叛吗?”
“皇上,有没有的并不是靠他一句话。”
“朕如今不是很想杀他了。”皇帝叹了口气,似乎是有什么烦愁困扰。
“皇上,臣不明白皇上是什么意思。”
“朕失去了一个孩子,华妃也一直没有醒来,朕如今彻夜难眠,寝食难安。思前想后,看来是朕杀伐太重,老天爷降下报应了。如今,哪怕不是看在鹂妃的面子上,如果奥马尔没有反意的话,朕有心留他一条性命,就当是积福吧。”皇帝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假装的痕迹。要么是他伪装得太好,要么是他真的如此想的。
杀伐过重吗?也是啊,也许我也是杀伐过重了吧。虽然我没杀过任何人,可前后死的这些人又有哪个不是我的设计呢?
可这是为了让自己活。所谓你死我活是也。
“皇上既然有心留他一命,不如就这样吧。”我把我的计策告诉皇帝。这是我早就想好的。或许我很早以来就没想过要杀了奥马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