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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内,送信的人已经到了,我推门进去,看他那气喘吁吁、眼神稀松的样子,估计也是刚刚赶过来的,气都没喘匀。
送信的听见门声,回身赶紧给我跪下:“东方大人!深夜打扰望请原谅。这是赵誉赵太尉的公文,小人不敢怠慢。”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我。
“辛苦你们了。”我接过公文拆开看了看,果然是赵誉亲笔,大意是说大军承蒙皇恩庇佑一帆风顺如何如何,已到了倭国岛上云云,大军无有损失、稍作休整便可开战等等,为防有失,公文共有三封,内容相同怎样怎样。“皇上收到公文一定龙颜大悦。”我收好公文揣在怀里对送信的人说,“辛苦你们连日奔波了。”我挥手招呼管家。
管家心领神会,从身上拿了十几两银子交给送信的。送信的推辞半天,拒绝不下只能收了,连声道谢。
送走了他,我也吩咐管家赶紧备车赶去皇宫。
这皇宫的门户可是真严,每个门口都有十几个皇城近卫把守。
“劳烦通禀,我要见皇上。”我对门口的守卫说。
他们是认识我的,说话也很客气:“东方大人,这个时辰皇帝早就睡下了,打扰不好吧。”
“我带了赵誉赵太尉的公文。皇帝曾有旨给我,接到前线公文立刻呈递皇上。耽误了也不好吧。”我看出守卫们有些犹豫。“且去吧,有什么灾祸都算在我的头上。”
守卫也是当兵出身,知道延误军务是什么罪过。犹豫再三还是进去传话了。
又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传话的人才回来:“东方大人。皇帝让您速速前往。”守卫指着身后的马,“皇帝特许,驰马速去。”皇宫里是不允许骑马的,一来是皇宫内院占地太大,驰起马来回声太大,吵闹得很,二来这宫里除了皇帝便是皇子、后妃,真冲撞了谁也担待不起。今日居然许我驰马速去。看来皇帝等这封回文也是等得心焦啊。
“有劳您带我去,我个文官,不会骑马。”我对侍卫说。
他很乐意带我,估计也是想过过在皇宫里面骑马的瘾。
这四个蹄子的畜生倒是快,只不过颠来颠去差点把我从马背上摔下去,不得已只能紧紧搂着守卫的腰,双腿夹紧了马身子,等到了御书房的时候我已经快被颠吐了,守卫扶我下马的时候我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脚一沾地就摔跪在地上。书房门口等着我的太监也赶紧跑过来搀着我,俩人架着我胳膊愣是把我抬进了御书房。
皇帝只穿着金黄的内衣,身后披了一条玄色披风。见我如此狼狈也是笑了出来:“颢渊啊。你这是怎么了?”
如今的我跪在地上再自然不过了:“回禀皇上,臣是个书生,哪骑过马,这一路上快要散架了。”我从怀里把赵誉的公文摸出来往上一递,旁边有太监接过来呈给皇帝,“皇上,这是赵太尉的公文,请皇帝过目。”
皇帝从头至尾看了好几遍,放下信纸笑起来:“好!好!大军已经安然到达倭国岛上!好!好!”皇帝连声叫好。
此时我也缓过来些。也能用上点力气了。
皇帝看了我一眼:“颢渊,能站起来的话就起来回话吧。”
“谢皇帝。”旁边的小太监搀着我。我借着劲勉强站起来。
皇帝收敛了笑容,屏退左右。诺大的御书房此时只有我和皇帝。
“颢渊,朕劳师远征,可有胜算?”皇帝突然问我。
“皇上,倭国蕞尔小国,怎能抵抗我天朝雄师?此战必胜。”我一时没弄明白皇帝为何有此一问。
皇帝走下龙椅在屋中踱着:“此战胜负于朕而言事关重大。一来,周围小国虽附庸于朕,但反骨难清,常有异动,此战若胜便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二来,朕除赵誉之心你是了解的,但赵誉一死,军中无人能担重任,朕有意让年兴接管,只是年兴尚无军功,此战若胜,疑虑可消;三来,倭国侵扰沿海诸郡县已久,此战若胜便可安臣民之心。”皇帝叹了口气,“朕已经安排好了,先下只看年兴能否得胜而归了。”
原来如此。皇帝出征前封年兴为抚远将军,位只在赵誉之下,看起来是希望赵誉死后,年兴能够名正言顺地接管大军。此事若成,还看两点。一,赵誉必须死得干净利落,而且死的和年兴没有半点关系;二,其他将领安分听令。看皇帝的意思,那个臧雄是用来杀赵誉的,凭臧雄的本事,第一条不用多虑。至于第二条可就难了。
“在想什么,说来听听。”皇帝看出我若有所思便问道。
“皇上,臣以为此事若成,有两点。一,赵太尉的死必须干净利落而且和年兴没有半点关系。臣以为此点不用多虑。”
皇帝点点头:“臧雄的本事你也见识过了。朕也如此想。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就比较难办了。年兴若想顺利接管大军,还需要其他将领安分听令。不过军中的争夺要比文臣之间更甚,毕竟下面的将领军功再盛,日后得到的封赏也没有万军统领得到得多。更何况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将之间本就是如此。所以臣以为,第二点若成,还需要些手段。”
“如果是你,你会如何谋划?”
我想了想:“臣以为,要让统领一职成为烫手山芋,无人敢接。那个时候年兴接任便可顺顺利利,底下的人也不会生事。若想如此”我犹豫着不敢说。
“你与朕君臣之间不用忌讳,且说吧。”
“若想如此。我军需要一次惨败,最好赵誉就死在这次惨败之中。”我偷眼观瞧。皇帝并无不悦,便继续说道,“赵誉此行带走了自己的赵家军,这些人都是忠于赵家的亲兵,又是军中翘楚,此战之中赵誉定会用他的赵家军当做主力。若是这些主力损失惨重,对于我军而言可算得上是惨败。再者,赵誉一死。活着的赵家军就会心生复仇之念,年兴平日里就对赵誉恭敬谦和,不像其他武将一般拜高踩低,只要年兴打出为赵誉报仇的旗号来,赵家军必定相应,而眼见着吃了如此败仗,这个元帅统领的职位想来也没有谁敢轻易接手,都要掂量掂量是否能够扭转败局,是否能够安定军心尤其是还活着的赵家军。如此一来,年兴便万无一失。”我顿了顿。“至于战局胜负,依臣之见,我军倍数于倭寇。不会输。哪怕用人头来堆,我军也不会输。”
“你所谋划的与朕一样。可就怕是损敌一千自损八百。到时候朕也是元气大伤。”
“皇上多虑了。此次出征大军虽然众多,但国内留守的军队仍然不少。倭寇经此一役必定几近灭国,恐难再起异心。安南高丽等国国势卑弱,连边境守军都打不过又怎能危害社稷呢?就算有所异动,只要恩威并施,便可解决。西北边境莫罗国一国就卡住了罗刹、波斯两国,西南吐蕃忙于应付波斯抽不开身。臣以为,皇上有充足的时间休养生息。”
皇帝点点头:“但愿如你所言。”
“只是”我欲言又止。
“说。”
“皇上。年兴即是影子的统领,又在军中身担要职。恐怕不太妥吧?”
“你上次对朕说的军权改革朕考虑过了,好是好。可乍一改变恐怕太过仓促。所以朕先让年兴从中间过渡一下,慢慢分权。你也知道,军权难分,分得不好,便是祸及社稷。当年郭晏若不是因为仓促应对,你与朕君臣之间可还能如此轻松地聊天啊?他还只是个空有其名的丞相,手里没有兵权。”
是啊,当年郭晏用着兵部手里寥寥无几的兵都干逼宫勤王,若真是手握重兵的将军,真是不堪设想。
又说了些别的事,我看窗外已经蒙蒙亮了,皇帝也没有回去休息的意思,想了想便开口:“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今天晚上你已经说了够多不当讲的话了,朕可怪罪过你啊?”皇帝笑了笑,抿了口茶。
“之前所说,乃是臣幸运,正合了皇帝心思。只是先下要说的事,恐怕会让皇帝生气。”
皇帝看了看我:“又是劝朕不可纵容告密的事?”
“皇上圣明。”
“朕也是想借此机会广开言路,听听百姓所言。”
“皇上,在其位,谋其事。百姓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各有各的说辞,各有各的利益关系,他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妄评政事,恐怕不好。更何况臣的贱内说了一句话,臣也以为有理。”
皇上挑了挑眉毛:“她说了些什么?”
“贱内说,百姓是帝王的基石,清贵大臣是帝王的手足。基石重要,无基不立,但手足同样重要,否则寸步难行。臣以为,肃清贪官污吏已经是民心大快了,但开告密之风,朝臣惶恐,惴惴不安,于朝政不利。就比如臣,昨夜臣见送公文的人异常劳累,便赏了他十几两银子,此时若是被传扬出去,又被百姓胡乱揣度,岂不是要说我贪赃枉法,否则怎么随随便便就打赏了十几两银子。到时候臣可是百口莫辩。”
皇帝笑了:“你东方颢渊出手倒也是大方,十几两银子说赏出去就赏出去了。不过你说得对,百姓不在朝堂之内,很多事情他们不懂,妄自揣测胡乱传说早晚误国。也罢,朕知道如何做了。”皇帝收起笑容,“不过贪官污吏还是要查!小小县官便能抄出几百万两白银,若是不严查这些蛀虫早晚断送了朕的江山。”
“皇上,臣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本就是臣的职责所在。”
“那你定要为朕好好理理这些不正之风。”
我跪地叩头:“臣必为皇帝分忧。”
如今朝廷之内,三公之中丞相已除,我虽然还是御史大夫却做的是丞相的事,每天政务繁多,监察百官的事完全是由在我之下的御史丞和御史中丞负责。这么多年也不见他们弹劾了谁监察了谁,想必从中也是捞了不少油水的。也是该让他们干干活的时候了。
清早的朝会皇帝也只是简单说了大军远征的情况,问了问兵部和户部有没有什么异常就退朝了。毕竟上了年岁了,熬夜后也是没精神得很。其实我也是,只不过因为眼下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强打着精神罢了。
虽然各位大臣除了上朝都要回自己的府邸,不能在皇宫内逗留,但皇宫前院还是辟了几间房子作为各部办公的地方,毕竟有些事务会很棘手也很重要,皇帝需要时刻关注。兵部和户部是这里的常客,办公的房子也是最大的——仅次于我御史大夫的屋子。官儿高一级压死人,从这屋子的大小就能看出来。
我叫上了颇有些不情愿的御史丞和御史中丞进了屋。
一零二()
御史丞叫秦侩,年岁挺大了,脸上皱纹堆累,眼窝下陷,嘴角下耸,精神倒是不错。他也是个考了多年科举的人,在朝廷里也有些时日了。
御史中丞叫罗直,四十多岁年纪,看起来是日子不错,吃了个小眼圆脸宽臂扩口,头发卷着趴在脑袋上,据他说他下生就这样。
进得屋来我也不说话,自己坐在椅子上喝茶,面沉似水,也不搭理他们两个。他们俩只能直挺挺站着,低头不语,明明觉得不自在却又不能说三道四。说起来我很享受这种感觉,尤其是当这两个人本就是两个白痴时。
一碗茶尽,我放下杯子问:“知道我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下官不知,还请大人明白示下。”秦侩说。
我斜眼瞪着他们:“明白示下?我问你们,御史中丞和御史丞是干什么的?”
两人相互看着,支支吾吾,不知道我为什么有此一问。哼哼了半天,罗直说:“监察百官。”
“哦,监察百官。”我站起来走到他们二人身前,“那怎么没见你们弹劾谁啊?”
“这”罗直闪躲着我的眼神,“如今四海升平,社稷安泰,文武群臣各安其位,尽忠职守,所以没有我辈弹劾的必要”
“你自己底气都不足,这话我还能信吗?”我笑了笑,“没有弹劾的必要?自那个户部尚书开始到现在,多少贪官污吏落网,这叫没有弹劾的必要?百姓们不是常说什么天下乌鸦一般黑吗,这官场之内的勾当,你们以为瞒得过我?以为我是三岁孩子吗!”我回身拍了下桌子,吓得两个人哆嗦起来。这一下可真是拍疼了我了。
“东方大人我们这”秦侩本想辩解。却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你们手里落了别人多少把柄,你们自己清楚;你们用这些把柄占了多少油水,我也不想过问。如今皇帝的意思是。严查贪腐。你们两个,准备怎么做啊?”
“下官必定恪尽职守!为皇帝分忧!”秦侩赶紧表了忠心。罗直似乎晃了下神。听秦侩这么说了,也赶紧应承着:“恪尽职守,恪尽职守”
我轻声笑着:“如今关起门来,我倒有句体己话要跟你们说。”我看着他们两个,“如今有个发财的机会,你们愿不愿意啊?”
一听“发财”两个字,罗直眼睛瞪得老大,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毕露无遗。倒是秦侩。毕竟有些年岁了,遇事也沉稳一些,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东方大人所说的发财的机会,是什么?”秦侩问我。
“说起来也很简单,还是用你们手里的把柄赚钱。”
“下官不懂大人的意思。”秦侩未必是不懂,看他这幅老谋深算的样子就知道他不过是想让我说个明白。
“你们只需要拿着你们手里的把柄,弹劾几个,其他人自然会把更多的钱送到你们口袋里。”
秦侩眯缝起眼睛看着我:“大人,这不是发财,这是断了我们的财路啊。弄不好性命堪忧哦。”
没错。直接弹劾朝中大员的确会断了他们的财路甚至是性命。
“你们不会弹劾几个无关痛痒的副手,这个侍郎那个侍中的有的是,谁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买卖?朝中各位清贵都不傻。在这么个风口浪尖的时候都明白你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自然会有数不尽的银子望你们怀里塞。”我邪笑一声,“这就叫,敲山震虎。”
秦侩微微睁了睁眼:“大人这么做,图个什么?”
“不多揪几个出来皇帝不解恨。这场风波不停,人人自危。你们两个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能睡踏实吗?真就不怕哪天被人举报丢了脑袋?”
秦侩转头看了看罗直,那小子似乎还沉浸在“发财”的幻境中不能自拔。
“大人,这风险可是挺大的。”秦侩看着我说。
“你们要不做,明天一早被弹劾的就是你们两个了。”我起身要往外走。“昨天罗大人可是在那个姑娘身上花了不少银子。哦对了,还有秦大人。也是天上人间的常客,赌局之上总能看见您的影子哦。”我已经推开门前脚已经迈出去了。
“大人留步!”秦侩突然叫住我。说着话他走到门口。我把脚收回来,他轻关上门。
“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罗直也是有些害怕了,靠在我身边一副哈巴狗的模样:“大人何必动怒呢。有事好商量嘛。”
秦侩还算淡定:“大人,这事我们还能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在朝中这么多年,和各位大人间关系也算是不错,这贸然弹劾,恐怕不好。”秦侩说,“说起来各位大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里面的事儿都是勾着的,动了一个势必牵出一串,事情闹大了就不好收场了。法不制众,真把各位大人都牵出来,恐怕皇帝也不能怎样。”
“没关系,你们不肯干,我就把两位这么多年花天酒地挥金似土的事跟皇上说说,看看皇上会不会饶了你们两个。”
“别别别!大人!我们没说不干啊!只不过这事儿它不好办啊!”罗直拽着秦侩衣袖。
秦侩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大人今日既然来找我们,想必手里也是攥了不少把柄。大人且吩咐吧,想让我们弹劾谁。”
工部是个肥差,不管是关乎百姓的堤坝还是关乎皇家尊荣的庙堂,他们从中间拿走的油水可是不少。“工部。”
秦侩犹豫了。既然工部是个肥差,那工部“上贡”给他俩的银子也一定不少,之间的关系也肯定不错。
“此事办成了,皇帝一定龙心大悦,少不了你们的恩赏。”我随口说道。
罗直把心一横:“行!”
这一嗓子可是把秦侩吓得够呛,可眼见着罗直话已出口。秦侩也没办法补救,无奈之余也只能是低头不语。
“既如此,两位就先回去吧。”此话说完。我突然计上心头,眼神勾了下秦侩。秦侩是个老油子。知道什么意思,朝我眨了眨眼。
多亏了强子,这几日我让强子在店里多多留意朝中各位大臣,果然有效。
回到府上我叫来管家:“如果有一个秦侩大人来了,就把他带到书房去见我。”
管家称是,便去忙活自己的事了。我也回到了书房,帝师也是刚刚给静宸上完了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