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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所谓“我欲乘风归去”,诚不欺我!
我只记得自己怔怔地张开双臂。胸中宁静如死水。凄凉之寒风于腋下推举,好不自在!只可惜早就体态臃肿,恐怕不能如轩辕一般飞升而去吧。可若是真能与嫦娥一会,倒也不枉此生呢。
雪霏就这般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没有只言片语,静静陪着我。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呦!是东方大人呃不,文忠侯啊!”只听这谄媚讨厌的声音便知道是二子。
由九霄云外跌落凡尘的感觉,真是不好。
“难得啊,巡夜也能到这个旮旯。”我长出了口气。
二子傻笑着近前打了个千儿:“小的这不是皇帝亲封的总班头儿嘛,总得尽心尽力不是。”二子看了眼雪霏,又朝她做了个揖。“夫人也在啊!您可是一向安泰啊?”
“托你的福,还算不错。”雪霏一副刁蛮的样子看着二子,把他看得也是浑身不自在。哂笑着退到一旁给我们让开了条路。
“老爷!夫人!”管家不知从哪儿驾着马车冒出来。他紧赶了两步,勒住马车跳下来,几步跑到我面前,“可是让我好找!老爷夫人,无碍吧?”管家说着横了一眼二子。宰相门前三品官,我府上的大管家说话都比这个小班头管用许多。
“也算是无碍吧。只不过被人扰了赏月的心情。”我甩甩衣袖径直往马车走,“二子。替我向你们袁大人道声谢,谢谢他这时候还顾念着我的安危。还派了你们过来保护我。”我勾着嘴角笑了笑,想来在我背后的二子也是看不见的。
“文忠侯真是说笑了,我们这就是巡夜的苦差事,哪得了我家大人的吩咐啊。再说了,我家大人哪敢监视您啊!”二子干笑着说。
“哼,有没有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今日你搅了我的心情,这笔账自然有人替我找你算。”我拽着雪霏一步钻进马车之中,管家拨转马头驾车回府。
“老爷,”管家在车厢外问我,“他们是来监视您的?”
“我派人在这个地方盯了半月有余,巡夜的官兵从来没来过,为什么我今天来了他们也来了?看来早就有人盯住我了。既然是二子来了,那一定是袁宗昊。”
“你今天不会是专门来引蛇出洞的吧?”雪霏抱着我的胳膊问我,眼中满含关切。
“其实真是来散心的,哪知道引出了这么条败兴之蛇。晦气,晦气得很。”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躲朝廷的乌烟瘴气,谁知道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呢。不过也好,失之桑榆收之东隅,虽然心是没干净,好在眼睛亮了,也算是个收获。
我撩开车帘望向头顶。真是抱歉了这一番明月疏星。比之春夏秋,冬夜更添神秘,只因少了不少虫鸣鸟叫、人言兽语。
“管家,这也是让你好找啊,搅你睡觉了也。”我窝在车内说。
“要不是门房儿跟我说您二位出来了,我还真不知道呢。我还跟门房说,这大晚上的让老爷夫人单独出去,真要是有了三长两短的他腔子上有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吓唬他干什么,是我不让他声张的。”我笑了笑,“再说我能有什么三长两短。袁宗昊既然让二子来监视我,自然是不会杀我害我,有他们在,我还安心许多。”总比藏在暗处的人更让人踏实。可这藏在暗处的人有些傻,他自以为自己藏在暗处,实则早就被我看在了眼里。也罢也罢,不如将计就计,没准还能有些意外的收获。
想到此,我不禁笑出声来。被驱赶的马似乎听懂了,也附和着啸叫一声。
被逼到这一步实在意外,不过也好,倒也帮我下定了决心。不着急,慢慢来,慢慢来,此处堤坝礁石阻我前行,只好静待时机。更何况你袁某人有此一招,我也只能兵行险招剑走偏锋了。
也就四天功夫,秦侩上朝,正冠束带手托奏折跪地便拜:“启奏吾皇万岁,臣御史丞秦侩有本要奏明圣上!”
皇帝微睁双目看了眼我:“秦爱卿有何要紧事?”
一一二()
“监察百官本为御史丞之职,数日前有劳京兆尹袁大人代为之,深感愧疚。微臣几日来多方查证,已查明吏部尚书张千全数桩罪证——开设赌场鱼肉百姓、滥用职权受贿卖官,其余种种还有很多,尽写为奏折,在此呈递圣上,望圣上公断!”有太监下来拿着奏折给皇上去看,秦侩跪在大殿正中,难掩老脸上的喜悦之相。他也是官场里的老油子了,光听头两句话就知道——乍一听是说御史丞自己失察,实则是在告诉袁宗昊少管闲事,也是在告诉皇帝袁宗昊只是京兆尹,御史丞才是监察百官之人,所以袁宗昊的话不足为信。既有谦卑之意又含杀气腾腾,做官坐到他这个份儿上的,也算是人物字号了。
皇帝大略扫了眼奏折,想来也无非是贪赃枉法之类的事,也不用看贪赃了多少枉法了几许,皇帝只要知道这个人有罪、且这个罪有凭有据也就行了。若是真跟过日子一样精打细算细查细看,那皇帝可真真要累死在龙书案上了。
“秦侩,奏折之中所写,可有凭有据?”皇帝问。
“真凭实据具以成文,人证物证已经交给刑部郑大人了。”秦侩手脚也真是麻利,这么几天就把证据凑齐了送给了郑奎。郑奎也跟我说了声,这事我也是知道的。
“郑奎,可有此事?”
郑奎出列:“回皇上,确有此事。只是人证物证太多,臣为保万全,还在细查细问。”郑奎也是聪明人,这句话把自己的干系撇了个干干净净。他言下之意就是东西、人都在。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这样也是为了防着秦侩假借刑部的威势,甚至拖刑部下水。
秦侩跪在地上似乎根本不明白其中的门道,还以为是刑部郑奎小心谨慎才说的此话。在他看来,今日里扳倒了张千全。明日就有新任吏部尚书往他家里成箱成箱的送银子,更何况他自以为这些年他手里落下的都是要命的把柄,纵是文曲星下凡也难以翻案。那份自信洋溢在脸上,倒让他的老脸平整了不少。
皇帝沉吟一声:“张千全何在。”随着皇帝说,张千全横跨一步跪在当庭,“张千全。御史丞所奏之事你可有异议?你可知罪?”
张千全向上叩头:“万岁明鉴!臣是被冤枉的!”张千全刻意把“冤枉”二字咬得很重。
一石激起千层浪,文武百官纷纷窃窃私语,听来也无非是“困兽之斗”“垂死挣扎”“不见棺材不落泪”之类的话,因为这些大人们早就把张千全当做了死人,都等他当朝哭爹喊娘山呼万岁跪地求饶然后被皇帝一刀了结的戏码。
哈哈。只可惜,今日这出戏叫“颠倒黑白”!
只见张千全从怀中也取出一封奏折,托于顶上,叩头说道:“皇上,臣也有一本启奏!一奏御史丞秦侩假借监察之名私设公堂、烂刑逼供;二奏御史丞以权谋私、要挟百官;三奏秦侩诬告朝廷命官、以谋私利!”
此话一出,大殿之内霎时间安静了,只听见各位大人喘息之声。
太监又把他的奏折呈递给皇上,皇上翻看了一会儿。低眼问道:“张千全,你可有真凭实据吗?”
“臣有证据,亦交给刑部郑奎郑大人!”
没等皇帝问。郑奎便先开了口:“皇上,臣以查实,张大人所呈证据全是真的。”如此一来,秦侩先输一着。他的证据“真假难辨”,张千全的则是“真的”,有刑部尚书郑奎担保。且不论真假,单是气势上便更胜一筹。
更何况秦侩的种种罪证都是我搜罗来的。怎么会假。
皇帝挑了挑眉毛,饶有兴致一般:“秦侩参奏你私开赌场之事。你可有话说?”
“臣并未私开赌场。南城的赌场是老板假借微臣之名所开,臣也是那日听京兆尹大人所言才知此事。”
秦侩急了:“皇上!臣问过那赌场老板,他受尽刑罚都不改口,只说自己是掌柜,这店是张千全所开!”秦侩回身一指袁宗昊,“袁大人不也是查证过的嘛!”
“袁宗昊。”皇帝叫他,“你是如何查证的?”
袁宗昊略有些尴尬,似乎这一幕也未在他意料之中:“回皇上,臣未加刑,只是召来赌场老板问话,他言说那是张大人的产业。臣以为此等事情应该没人有胆子胡说,便相信了。”看来袁宗昊也品出了今日的反转是我一手策划的,此时此刻自保为上,切忌将自己卷入这潭污水,便也含糊起来,只求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皇帝点点头:“文忠侯,你说呢?”
“回皇上,此事涉及臣之下属,臣不好多言。但就刚才几位大人所说,臣以为很可能是赌场老板虚张声势,故意为之。试想,谁会去找张大人求证呢?恐怕所有人都和袁宗昊同样心思,想着此事干系重大无人胆敢胡说,便也就信了。此招虽险,但胜算却大。”
“那买官卖官呢?”皇帝看着我问。
“回皇上,臣以为买官卖官也不属实。”我静静地说,只觉得身后秦侩的眼神冰冷刺骨,“秦侩曾将此事说与我听,我当时就说此事恐怕是误传了。皇帝数月来严查贪官污吏,尤其地方官员贪赃枉法者更是严惩不贷。但这些地方官的罪证很多都是张大人提供给臣的。如果是张大人买官卖官,此时就应该息事宁人,免得引火烧身。所以臣以为此事不实,还告诫秦侩谨言慎行,不可诬告朝廷命官。”
我虽未回头,但也听见扑通一声。恐怕是秦侩瘫倒在地的声音吧。
“皇上,”郑奎接过话头,“秦大人所提供的人证身上已经伤痕累累,恐怕是秦大人私设公堂、滥用刑罚、刑讯逼供最好的铁证了。”
皇帝叹了口气:“秦侩。你可知罪?”
“臣冤枉!冤枉啊!”秦侩跪爬两步来到前面,几个小太监赶紧挡在皇帝身前,又有殿前武士上前按住秦侩,刀架在脖子上。秦侩哭丧着老脸哭喊着:“臣今日参奏张大人都是受了文忠侯指使啊!是他说张大人已被点名指姓,保不住了。未免火势蔓延,才要臣参奏张大人以求百官无虞啊!臣是被冤枉的!这一切一切都是文忠侯设计害臣!还有还有当年罗直之死也与文忠侯脱不开干系!”
袁宗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些都被我看在眼里。
“文忠侯,秦侩所说可是属实啊?”皇帝笑了笑问我。
“皇上,臣既然也有嫌疑,便请刑部大人细查细问就是。臣不敢自称无罪。”我跪地叩头。
“文忠侯为国尽忠、其心可鉴!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文忠侯并无过错!”郑奎第一个跪地叩头。
只一瞬间的孔隙,满朝文武便都跪地叩拜:“文忠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过错!”
这一套他们是熟悉的。这就叫做“人多势众”。更何况先有刑部大人之事,现有张千全的例子。他们也看明白了我是怎样的作风,深知巴结了我便有了活命的保证,而此时此刻正是巴结我的最堂而皇之的时候,自然是争先恐后。
“众卿平身。”皇帝说,“朕知道颢渊为人如何,也知其心。不然,怎会封他为‘文忠侯’呢?哈哈!”皇帝大笑起来,“御史丞秦侩。其罪当诛。押入刑部大牢,五日后问斩。抄家充公。其余一应事务由刑部代为处置,不必回报了。”这意思就是说。只要家产归了国库、秦侩死了,其余的事刑部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留档备案即可,不用皇帝批允。这可算是很大的权力了,秦侩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便交给了郑奎处置,随他喜好。
“张千全留任吏部尚书一职。望你赤胆忠心。”
“臣遵旨!”张千全拜谢皇恩。
“臣还有一事。”见皇帝有意退朝我赶忙说,“臣之下属空缺。无人可抵,臣以为监察百官之事本就是吏部的职责。不如让张大人屈尊兼任御史丞一职。不然臣本就愚钝,恐怕事务一多,难以应付。”
皇帝想了想:“也好。”
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吏部尚书张千全兼理御史丞一职。换句话说,名义上吏部仍是六部之一,实际上已经是我御史大夫之下属,举朝上下官员升迁、监察之事俱在我之掌握之中。
下朝之后,郑奎过来与我道喜,寒暄之后问我:“东方大人,秦家上下老小如何处置更为妥当啊?”
我看他面露难色知道他是动了恻隐之心。之前他听说皇帝对于贪官污吏的家人不是流放就是处死,也是唏嘘不已,常跟我说贪官枉法家人却受牵连,实在不该。但那是皇帝的旨意,旁人也没办法。我也知道皇帝并非无情之人,如此严苛也不过是法家所谓“以刑止刑”之意——只有眼见着这样严苛的刑罚才不敢犯罪,此时严苛也是为了永绝后患罢了,并无残忍之心。但既然这事交给刑部全权处理不必回报,郑奎也想要做个顺水人情,毕竟无论如何,家人罪不至死。
“我听说秦侩老家祖坟旁边还有几亩田地,几间草房,也算是祖产。就让他们家人退回老家不得入京入仕,守着祖产,也不至于流落街头冻饿而死,好歹的也算是有口饱饭吃吧。”我如此说也并不是念在秦侩的面子,而是怕触恼了郑奎,日后不好行事。他要做顺水人情,我便也做个顺水推舟吧。
郑奎点点头,脸上千恩万谢:“东方大人所言极是,我回去就办!”郑奎说着话加快了脚步往宫外走。
我不着急,慢慢往宫门口晃悠,脑子里还有其他的琐事要想。就这时候,身后传来袁宗昊的声音:“文忠侯留步。”
我不想搭理他,听他说“留步”,赶紧加紧了脚步,头也不回往前疾走。
袁宗昊紧跑两步来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衣袖:“文忠侯这是没脸见我吗?”
既然是来找事的,再躲着让着也就不合适了。我伸手一拂衣袖,把他的手摊开:“京兆尹袁大人何出此言啊?”
“按文忠侯往日行事。今日朝堂之上死的应该是张千全吧?找替死鬼顶缸不是文忠侯和诸位朝公最喜欢做的事吗?”袁宗昊立目而视,仿佛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我以为你知道的。我这人办事向来不拘一格。我看张千全比秦侩顺眼,不可以吗?”我玩笑着看着他,“更何况你不是因为这个才不痛快的吧?”
“文忠侯觉得我还包藏其他祸心吗?”
“昨晚上二子没跟你说啊?”
袁宗昊静静看着我:“文忠侯的意思是,我是因为派去监视你的人没给我正确的消息才发怒的吗?”
“难道不是吗?”
袁宗昊摇摇头:“当然不是。只不过我最不喜欢手下的棋子不按照我的意志瞎走一气。”
棋子?你袁宗昊把我当棋子?“我这么胖的棋子你也拿得动哦!”我甩了他一句便径直走了。这人真是失心疯了。一个京兆尹把堂堂御史大夫当做棋子用?这话说反了吧。
“棋子不一定要搬得动才算是棋子。有时候情势所逼,皇帝也是我的棋子。”
袁宗昊低低地念叨了一句。想必除了我也没有人听见。皇帝是你的棋子吗?
皇帝可以是任何人的棋子。因为皇帝太大了,大到很好蒙骗和驾驭。就比如两天前,我就借着去书房议事的时候跟皇帝说我要救张千全的事,不然今日里哪怕我再如何算计也不能如此顺随。
自此之后,我一方面有着自己御史大夫的事务要处理。一方面又要腾出精力来料理户部和吏部的事务,可算得上是无暇分身了。自从张千全的事情发生后,满朝文武对我都是笑脸相迎的,也把自己之前的一些私密之事说与我听,请我帮忙隐瞒、或是想辙撇开干系。如此一来。朝中大臣生杀予夺全在我一人掌控之中,我也着实落了不少他们的把柄,有时借着书房议事的空挡也念叨几句给皇帝听。皇帝此时也知道朝中安稳对前线是何等重要,便也三番两次跟我说要缓一缓再办。
我深知大军还朝之际便是朝中清洗之时,暗地里向皇帝请了旨意,在候补官员之中选了些有才学的,只说是我的亲朋好友,安插在六部之内。为的是让他们赶紧熟悉各部如何运作,他日也好赶紧上位补了空缺,不至于朝中无人办事。乱了纲常。皇帝很满意,只在我选好了人之后过问了几句,又私下里找他们见了见,便由着我去做了。各部大员也没旁的话,我救了他们的烂命,安排几个人进去当职对他们来说不叫事儿。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也看着我的面子给他们安排了侍郎、侍中的职务。也算是他们身边的亲近人了。
几月以来,唯一的乱子就是张明庆托人递上一封奏呈给皇帝。可到了郑奎手里就被扣下了,急忙忙送来给我看。大概内容无非是自己上奏朝中大员的事都属实,可如今“天牢空空”,希望皇帝赶紧将乱臣贼子缉拿归案,不要放纵他们在朝中横行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