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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挂电话,二姑父慌忙喊我先别挂,说你幺公肯定要你联系三婶吧,先别给她打电话了,反正你们早晚要进城,到时候再联系她。
我心说这些人干嘛神神秘秘的,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心中莫名燃起一股乱世英雄的豪气。胖倌看我傻乐,推了我一把说行了,快把你那二百五的表情收起来,我们该出发了。
我一愣,问他去哪儿。胖倌直摇头说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然后看向米又说那什么,我既然要跟你们一块儿去,就得先回去打点一下,省得那群炸毛又找我妈麻烦。另外秦公子受了伤,到我那儿也能先养养伤。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看看米又和秦仇,想征求他们的意见。
米又没表示,秦仇却冷脸拒绝了。我心里清楚,他终究不是我们队伍里的,也就没挽留,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自己珍重。米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垂下头去。
我心里一慌,她该不是也要走吧。就见她重又抬起头来,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我可不可以在胖哥家洗个澡。
我和胖倌愣了愣,跟着就大笑起来。
米又嘟囔说有什么好笑的,我成天跟你们这些糙汉子跑来跑去的,身上都发臭了。
胖倌笑够了,这才郑重其事地拍了下她的肩膀说没问题,到时让咱二小再给你换套花衣裳,带出去也好见人。米又害臊,哎呀一声追着胖倌乱踢,胖倌哈哈大笑着躲开了。
我们跟秦仇作别,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身上有种独行侠的苍凉感。秦仇走了两步,突然回身对我说,我在皇仙川等你。我本想问那到时候怎么联系,他却又自顾不疾不徐地走了。
闲话休絮。当天我们就下山,搭火三轮去拱抵村。
表姐按二姑父的嘱咐,在约定好的洪孝村路口等我。她把一只花布包裹递给我,看了眼随行的胖倌和米又,闷声说了句自己万事小心,就背起竹篓上山去了。
包裹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藏了什么在里面,只觉得质地坚硬,却不沉重,不像是金属。我把包裹装进背包,被胖倌米又拉上车继续赶路。
当晚就在胖倌家歇息。胖倌家是典型的汉式建筑,黑瓦白墙,楼分两层,下层做生意和平日饮食,上层住宿。我们洗完澡,感觉全身都轻松了不少。胖倌的妈妈是个朴素的中年妇女,待我们很好,尤其对米又格外亲热。四个人其乐融融吃了顿不算丰富但热闹的晚餐。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这整件事从奶奶安然下葬那刻起就结束了,幺叔的事儿根本不值一提。而之后发生的事情告诉我,我当时的想法是有多幼稚。
隔天一早我们就醒了。我只觉得昨晚是这些天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尽管胖倌占了他那张床几乎三分之二的面积。
洗漱完毕,胖倌交代了他妈妈一些事情,让她有什么麻烦就打电话找他兄弟,我们三个就揣了早饭,赶到村口等大舅说的那个接应人。
我们等了快有半个钟头,也没见外面的车进来。我又不好意思打电话追问大舅,三个人百无聊赖,只好傻呆呆地站在村口的大石碑旁聊天。
胖倌刚要去小解,我就听见一阵轰隆隆的摩托车发动机声由远及近,一辆火三轮在漫天尘土中冲我们飞奔而来。
那火三轮司机戴着墨镜,满脸坏笑,看起来有些眼熟。
我咦了半天,米又笑着打断说别咦了,就前两天拉咱俩那人。
我立马想起来,指着那司机刚要开骂,胖倌已经满脸兴奋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说你是跛唐,唐叔?见我跟米又呆看着他,他激动地对我说你连鼎鼎大名的跛唐叔都不认得?他当年可是跟你幺叔齐名的大人物,人称“东王西唐”,咱县里无人不晓。
我对他们道上的人物不感冒,当时只是有些诧异,他就是大舅派来的人?我大舅什么时候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了?那跛唐见我俩毫无反应,尴尬地笑笑说老子是跛唐又不是跛豪,陈年往事别再提了。说着让我们上车,他带我们去凹子村。
我们全站着没动。跛唐愣了下问怎么了。胖倌抢着说叔,你当年跟二小幺叔闹得那叫一个壮观,几乎全县的警察都出动了。我前些天已经拜了他老人家为师,这不怕你俩王一会碰上了,炸起来么。
跛唐轻扇了他一巴掌说臭小子瞎说什么,你唐叔我早都收山了。说完斜着眼看了看我和米又,问,你俩呢?
我冷冷地伸手说,拿来。
跛唐冷哼一声说你老王家的人就是心眼小,东西在车里,你大舅交代的事儿,我还能赖了你的?我问他怎么会认识我大舅。跛唐眨眨眼说我欠他个人情,想听故事的就赶快上车。
我们依言上了车。那跛唐不等我们坐稳,脚蹬一踩,火三轮瞬间就蹿飞出去,弄得我们仨跟乒乓球似的到处乱磕乱碰,惨叫不绝。
我们抓好扶手,胖倌坐着从长椅中间滑到车头大喊叔你这后头可拉着人呐,改天再玩儿飙车吧,我肠子都快震出来了。
跛唐也不回头,大声说你以为我没事拿三轮当四驱开啊,我现在靠这家伙吃饭的。谁让你们磨磨蹭蹭的不上车,我们被发现了。
我们转身向后看去,就看到三辆摩托车不疾不徐地跟在我们身后,每辆车上分别坐着三个年纪与我幺叔相仿的男子,虽然都穿着寻常庄稼汉的粗布汗衫,但个个目光森冷,满脸煞气,一点没有农家人宽厚淳朴的样子,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打手。
我问他大舅给我的东西在哪,这么开也不怕给磕坏了。跛唐说不怕,那东西皮实,撞不坏的。他说东西就在我脚下,注意别给甩出去了,喊我们抓牢,一轰油门,向着乡道边的砂石小路爬去。后面跟着的摩托猝不及防,直接从我们身边开了过去。
火三轮马力不足,在砂石陡坡上很难前行,轮胎不停打滑。我担心再这么耽搁下去,要不了几秒钟我们都得歇菜。
跛唐跳下车,喊我们拿上东西,冲斜坡上一指说,走,车不要了。
二十六 车灵()
我啊了一声,被跛唐边骂边拉着往斜坡上推。他叉腿支撑着上身,依样把胖倌米又送上去,看那些人已经调转车头开了上来,松开手刹,一脚将火三轮踢下去,大声喊我们快跑。
胖倌边跑边看着火三轮喊叔你命根子,跛唐笑骂说你命根子才长这样。山石太滑,我们好不容易上到斜坡顶,发现对面是一小片干涸的梯田。田里的玉米棒子在阳光照射下病蔫蔫地紧挨着,玉米叶坚硬锋利,不好藏身。跛唐断后,发现我们三个呆站在坡顶没动,杵了我一下说别看了,从田埂边下去,看到对面那山没有,进了山,这帮孙子就不敢跟来了。
我望着远处那座墨色的山影,只觉得灰蒙蒙阴惨惨的,跟水墨画里出来的似的,哭丧着脸说唐叔啊,这山靠走可够呛啊。跛唐说哪那么多废话,不走在这等死。
这说话的当头,那帮人已经猫着腰包抄上来。跛唐捡起地上拳头大小的石块,见人就砸。那帮人忌惮他的准度,一时倒也不急着走近前来。
我们几乎是一路滑到了田埂边,估摸着梯田之间落差不高,直接从田埂跳到另一亩梯田里,这样跳了有七八下,直跳得肝都快震出来了,这才到了坡底。抬头往坡顶上看,就见跛唐脚下跟抹了油似的疾跑下来,边跑还边笑嘻嘻地冲我们招手。
跛唐跑到我们跟前,也不喘息,领着我们拨开杂草,沿坡底河滩直往上游走,穿过一座爬满爬山虎的古旧石桥,从石桥一侧的拱脚上桥面,钻进了竹林掩映的幽深山道。
我们边跑边回头看,没见那帮人跟来,估计舍不得像跛唐那样大义灭车,放下心来。跛唐说这些人受人之托,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得快点进山。我问这些人为啥要跟着我们。跛唐说,他们不是跟着我们,是跟着你手里的东西。
我先前下车时用手掂了掂,这油布包着的东西个头不大,但入手极沉,也不知道是啥宝贝。跛唐要我收好了,没见到我幺叔之前,千万不要打开看,弄得我心痒痒的。
米又问他刚才说进了山那群人就不敢追来是什么意思。跛唐重新戴上墨镜,咧嘴笑着说,这山邪得很,等会我们出林了,让你们见识见识。
闲来无事,胖倌几次看向跛唐,终于忍不住问叔啊,我看你现在健步如飞的,腿脚完全好了?跛唐满脸自豪说可不是,当年要不是老子出意外跛了脚,那姓王的干瘦猴子能赢得了我?胖倌满脸崇拜,缠着跛唐要听他说当年的光辉岁月,跛唐哈哈笑着直摇头。
我的兴趣点不在这里,打断他俩问,你当年是怎么跛的?
跛唐似乎犹豫了很久,这才叼上烟,告诉了我们一件至今让他无法释怀的古怪事儿。
跛唐说他早前是开面的的(胖倌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哪有那么多钱,被他直接一个爆栗住嘴),经常在县城和山村之间两头跑。他的脚,就是在那会儿跛的。
贵州多山,县城与山村的县道多为盘山公路,从高处俯瞰,山路蜿蜒盘曲有如游龙。
前些年我们这儿公路建设不完善,山道拐角处不设转弯镜,护栏要么偷工减料要么敷衍了事,调皮的山娃娃随便一脚都能踢断。而且不少路段是砂石铺就的,车轮极易打滑。很多拉力赛车手都将这儿视作比赛的终结,选手的坟墓。
而更要命的是,当地交通管理不善,进城公路上中巴、面的交错出现,谁也不让谁。
一些急着挣快钱的面的师傅把面包车当赛车开,山道过弯处不减速也就算了,居然还玩漂移,人在车里,比玩云霄飞车都刺激。
因此上,早些年,进城公路频频发生交通事故,坠崖、追尾、撞车、侧翻……任何你能想到的车祸形式,几乎都能在这儿看到。也因为如此,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这条路被诅咒了。这路原本是死人通往阴间的死路,活人占了阴路,小鬼是会来报复的。
和我一样,那时候的跛唐对这样的言论不以为然。灾祸多了,总会有人胡说八道。本本分分开车,不炫技不毛糙不走夜路,自然太平无事。
想是这么想,可跛唐生就一副急脾气,不然之后也不会有他跟我幺叔那么多年的所谓江湖恩怨。那次他拉客进城,到老乡家多喝了两斤酒,怕路上醉驾出事,就在车里闷头睡,结果误了回乡时间。等他醒过酒来,已经夜里八点多了。
跛唐在外面横,在家却是个孝子。那晚家里老爷子打电话催骂,跛唐又愧又急,也不管自己先前定下的开车原则了,油门一踩,上路了。
跛唐先前没开过夜车,没料到夜里山道上一片漆黑,而且静悄悄的没半点声音。他想起老人们说的话,心里有点怯,于是扭响音乐,打开远光灯,想借动次打次的热闹驱散心里的寒意。就在他自我陶醉的时候,忽然看见正前方的路边有个模糊的人影。
跛唐放慢车速开过去,那人影渐渐清晰,是个长发过肩的女人,穿一身素白的衣服,勾着头,有气无力地冲他缓缓挥手。跛唐当时就给吓着了,这场景,太他妈像恐怖片里演的鬼搭车了。跛唐不敢停车,一提速,从那白衣女子身边呼啸而过。
跛唐边开车边嘴上骂骂咧咧给自己壮胆,到了个s形弯口,却又看到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内弯道坡底冲他挥手。
跛唐见那女子身形举止与先前看到的并无二致,想着人不可能跑得比车还快,那肯定是个鬼了,当时手一哆嗦,面包车冲破车道边的护栏,差点翻了出去。
他急把方向盘,将面包车带回车道,关死车窗,冲窗外恶狠狠地骂了声娘,也不急着赶路了,扯过吊在挡风玻璃前的护身符贴在胸口,慢吞吞地往前开。
跛唐平安无事地开了一段,看看离拱抵村不远了,终于舒了口气。这时,透过挡风玻璃,他却又看到那白衣女子站在道路中央,依旧勾着头冲他缓缓招手。
跛唐想起以前老人们常说,如果走夜路看到对面有人冲你走来,你走左边他也走左边,你换右边他跟着换右边,叫他他不应,那多半是鬼了,可以用石头打跑它。彼时他车上也没有石头,跛唐恶向胆边生,闭上眼加快车速,直接冲那白衣女子身上碾了过去。
他耳边立马掠过一声凄厉的惨叫,不像人声,更似鬼哭,顿时浑身汗毛直竖。好在那段路没有过弯起伏,他稍敛心神,就松开了油门,虽然手脚仍止不住地哆嗦,但车还开得挺稳。
就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咯咯嘚嘚好像骨头磨碎的声音,透过车内后视镜一看,差点没吓尿,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坐到车后座上,浑身是血,长发披散在额前,脑袋一顿一顿地,好像随时都会从脖子上断掉。
跛唐立马弃车准备逃走(原来他弃车是有渊源的),那白衣女子嘿嘿冷笑,伸出双臂,抓住了他左脚脚踝。跛唐瞬间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伴着剧痛从左脚踝向天灵盖蔓延,怪叫着用力乱踢想挣脱出去。就在他大喊大叫的时候,耳边有人大声喊了句,老乡你醒醒。
跛唐清醒过来,发现那白衣女子早已不在,自己的面包车却停在拱抵村的车站里,车窗外围了好几个满脸关切和好奇的老乡。
他惊悸不定地从车里爬出来,向老乡要了根香烟,哆哆嗦嗦点上了,直吸得烟屁股都快冒火了才平下心来,也不敢再开车了,给家里打电话撒了个谎,在老乡家凑合了一晚。
隔天跛唐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跛唐,而且脚踝到脚面的位置有个淡红色的手掌印,怎么都消不掉。家里老爷子知道不妙,让风水先生带他沿着那晚的山道边撒纸钱边磕头赔罪。一个礼拜后,掌印才渐渐消退,可这跛脚的毛病就留了下来,直到去年才真正好起来。
我当时其实不是很相信他说的故事,因为他全程笑嘻嘻的,好像在述说一件跟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而且他要真是见了鬼,被吓三次还能保证车子不翻,实在不符合鬼故事的发展套路。米又缠着他问后来是怎么治好的脚伤。我感觉头顶豁然一亮,已经走出了林荫道。
林荫道尽头是一座矮山,矮山后那片黛绿色的山影,就是跛唐先前指给我们看的大山。胖倌眼尖,指着那片大山坏笑说,你们看,那石峰像什么?
我和米又同时凑过去看,就见那青山群中兀立着两座造型怪异的石峰,石峰呈两个不规则的半圆,那圆顶之上又分别有颗葡萄大小的凸起,看起来就像……就像少女坚挺饱满的双乳。米又估计也看出来了,满脸绯红冲胖倌白了一眼说流氓。
跛唐哈哈大笑说不怪这小子,这山本来就叫双乳峰,挺有名的一个景区。那是对外说的,我们都叫奶子山。
跛唐见我还在痴看,推了我一把说行了,这点出息。米又还是红着脸不敢抬头。
跛唐冲她坏笑说快走吧,过了那……那乳沟,咱就到凹子村了。
二十七 鬼火()
米又的脸更红,跟只苹果似的,人也更显得娇俏可爱。她见我们三个都在看她,哎呀一声说别看别看,快走快走。走到我身后,用力推了一把。四个人嘻嘻哈哈地开始往矮山上爬。
我看了下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四个人都饿得够呛,我们又不敢掰山民种的玉米烤着吃,怕烟火引来麻烦,只好瘪着肚子在路边找能充饥的野果。
跛唐也不耍酷了,收起墨镜瞪大眼睛,一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吃的的饿鬼样。好在我们运气不错,找到一片熟得正好的山莓。大家美美吃了个饱,胡乱兜了些在怀里,就继续赶路。
走了有半小时的样子,我们就到了矮山山顶。矮山另一面半山腰往下是一小片农田,同样干得土地龟裂,似乎昨晚那场大雨没有恩泽到这里。田里是些晒得已经焦枯的姜苗,嫩姜的香气从土里蒸发出来,更让人觉得肚饿。农田下是一条可见灰白色河石的暗沟,应该也已经干涸。暗沟对面是片梯田式分布的土坡,能看到土坡顶上影影绰绰蒸腾的热浪。
我抹了把汗说,照咱这速度,天黑之前够呛能穿过那乳,不是,山沟啊。
胖倌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喘气擦汗。
跛唐用手掌遮着眼睛望了眼对面说,没办法,你们太慢了,实在不行今晚就在山沟里凑合一宿了。我们三个也没办法,只好点头答应。
我突然想起这都两天了,我还没给主编打电话。刚拨通电话,没等我开口,那秃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还说明天你要不回来就永远别来了,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我愣了得有两秒才反应过来,想着这老东西正在气头上,我还是晚点再给他打过去。
我们下到坡底,趟过暗沟,翻过土坡,太阳已经隐到山那头去了。除了之前在石桥下喝了点水,我们几乎一下午没再喝水,嘴唇都干裂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