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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哥儿,那个~~俺那个事儿~~”
这薛浑咯吱窝下探出个尖脑袋,朝薛浑嘿着大嘴,薛浑瞥了眼道:“还短个四五十贯铜钱……”他望了望前边的路,“你自己再想办法让你老爹筹筹,厢公所的规矩你也是懂得,登籍记录的厢典那儿还需要打点,看在我面上他们也只是走个规矩,所以这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啊?还要……这…”那尖脑袋小声嘀咕了下后马上下了决心,“行,俺知道了,这事多亏薛哥儿提点,以后薛哥儿的事儿就是俺的事儿!”
“哦?这么上道~~那行啊,我现在手头就有件事要你办……”,“薛哥儿尽管招呼就是。”
薛浑看了眼他,继续说:“你也知道我那儿不成器的老爹、一直想着苏家那寡妇,前阵子那苏老太病了抓药,那寡妇便于我老爹借了些钱……我那老爹是个什么寻思你也猜得到,昨天连夜给我派了信,让我腊八那天带几个弟兄过去,可我腊八还要陪大人去祥符,哪有闲工夫管他这破事,不过现在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腊八那天就你替我跑一趟吧。”
“啊?苏家?”这不会就是小妹要定亲的那个苏家吧?
“怎么,不行?”薛浑脸沉了下来。
“不不不~~”他赶忙摆手,“薛哥儿的事儿就是俺的事,那苏家就个寡妇撑着,翻不起大浪来,这事儿俺保管做的干净漂亮。”不过眼下当然是自己的前程更重要,哪怕真是自己未来亲家,这事儿也是做定了。
“嗯。”薛浑点了点头,这一仰头,便见到前头走来一撮身穿官服的衙门差役,前面走着的人不是那县里主薄6煜还是何人。此时那6煜低沉着视线笃步过来,刷刷刷的雪渣子被压实的声响传来,旁边一差役给他打着伞,不过这斜吹过来的雪花还是打在了他的袍衫上,但他却浑然不知,只是皱着眉头似乎在想着什么,薛浑眸子一转迎下台阶…
“6主薄,事情如何了?”
那6煜头髻璞头,身着仕服深衣,消瘦的身子穿着倒也有几分文人风骨。
适才去了陈府讨购那王维的画贴,不想好话歹话说尽,那老头就是死不松口,最后竟然当着众人将那画丢进炭炉里烧了去,说什么宁可让名画尘归焦土也不能让它污入泥淖,真是让他颜面无存。可那老头在陈留到还有些关系,自己还真不好轻易动他,现在也只能自吃苦果,他已经能够想象过会儿这胡勖大雷霆的情景了,此刻他正是郁郁寡欢的时候,哪有空搭理薛浑这泥腿子,在这些读过书的看来,薛浑这种山沟沟里混出来的就是泥腿子了,而此刻最尴尬的自然是薛浑无疑了,被6煜就这么晾在了门口,风雪细细地刮着,薛浑望着6煜的背影露出了一丝阴毒。
……
“阿弥陀佛~~苏檀越如此孝义,实属难能可贵,且不知苏老夫人身体如何?”
漂白的天穹片片雪花落下,沉淀在慈恩寺安详的屋檐翼角,远远的传来“嗵~~嗵~~”黄钟大吕般的撞钟声,随着晕白如绸的佛檀烟香散漫在雪花里,中庭直出的大佛堂内僧侣抱着木鱼匆匆而入,跪在蒲团上闭目敲鱼,诵经声即而清乾满堂,一个小裟尼朝苏进打了个稽,随后便将他手中的那一垒金刚经接了过去。
“家慈身体日渐康愈,已好转许多,多谢主持关心。”
“阿弥陀佛~~苏老夫人素有佛缘,佛祖必当佑其康寿,檀越且自宽心。”
说话的老和尚乃是慈恩寺主持觉远法师,慈眉善目,佛法精深,乃是远近闻名的高僧,每月佛会坐谈都能吸引众多方外信众前来旁听,一月前苏进过来求经请愿,便是由他指点,此下苏进守诺返来还愿,倒也确实是谦实君子,又攀谈了小顷后,苏进打礼告辞。
“阿弥陀佛~~”老和尚打了个稽送客。
这时殿外进来一小裟尼对老和尚打礼,“主持方丈,冯学谕有请梅会。”
……
“今日腊月初三,过几日便是腊八佳节,顾念诸位学子生员归家心切,冯某故在此先相邀诸位才俊共赴这书梅集会,梅会风雅,意在赏梅作赋,展我陈留风华人物,会间诸位尽可畅所欲言,有何佳作亦可予共同赏,可莫要藏私了去哈~~”
旁苑小圆内梅花点点,四溢芳香,在雪花下更添两分孤冷,厅房内炭炉生起,灼灼热意晕染开来,书生才子们指点江山般的评议声飘飞门外,大概也就是讨论这画作的优劣高低,偶尔书生意气般的争执也是在所难免的。
上坐着两人,知县胡勖以及这县学谕冯泓安,两人身份特殊,持于上也无人异议,下方才子吟诗弄词,砭针时政,无一不是想在两人面前展露两番才学,而上的胡勖和冯泓安也是笑笑褒奖两句“汝之言策颇有见地,假以时日必有大器”之类的勉励话。胡勖目的明确,就是过来看看可有妙好的书帖画作,当然…他心里多少也有数,若真是好书画,谁会轻易拿出来显摆,至于定这太学进学名额,那就是冯泓安的事了。
本来这胡勖倒还是一副笑语盈盈的模样,抿着清茶,高论法帖,对谁都是一张和善的笑脸送上,也颇有些长者雅度,但自从这6煜进来对他耳语一番后,这脸立马就沉了下来,边上冯泓安年老成精,这胡勖那神情的变化一点不落的进了他眼里,沉吟了下后便开始让这底下士子拿出所携诗词画作与众共赏……
“知县、学谕大人安好,学生康笙民带一珍藏画作而来,愿与众共赏~~”
下一长袍书生出席而礼,随后从身后家仆手中接过一长轴画作,徐徐展开,“此乃伊叟先生青年时所作的《冬梅出雪图》,吾祖父因缘际会之下得来,恰逢今日盛会,学生自是不敢藏私……”
“文相公的画作?”
“真的假的~~”
底下腹议声顿时起来,这伊叟就是北宋名相文彦博,历仕仁、英、神、哲四朝,出将入相长达五十年之久,可谓政坛常青树,那是无数读书人顶礼膜拜的对象,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文彦博因反对新法而遭贬太子太保至终,可不是多么善终的事了。
如果只是三三两两亲朋间互赏倒也无甚大碍,但眼下搬了出来,多少有些确立政治立场了,新帝即位新年,歌颂太平盛世的文章最是稳妥,毕竟谁也不清楚这徽宗究竟是会绍述父兄之志、还是遵循祖制旧律,上的胡勖自然也是这般想法,画是顶好的,人也是有名的,可却不是适合上送的供礼。
当然……这只是集会中的一个小波澜,66续续的,才高气昂的才子生员风雅翩翩的在众人一展所藏,以示个人品味高低,青衣侍婢们走动席间添茶上食。
而这在进门末席处,跪坐着一个身形纤瘦的淄衣桶巾女郎,女郎唇薄如叶,眉冷如霜,身上宽大的缁袍虽是掩去了娇柔的女儿身姿,但仅凭这冷艳的模样,赞一声美娘子,那也不算是轻浮的。
此时她旁若无人般的自点自饮着,饮了小顷,便搁下茶盏,从小碟里捏起一块米白的梅花饼尝了口……随即又尽数吐了出来,蹙着霜眉将这梅花饼又放回点心碟子里,抬眼看着这厅内争风相向的县学才子们,撇嘴讥笑了下,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主儿~~~她手托着下巴,偏过头,有些无趣的把视线斜瞟向门外探出栏杆的宫粉梅花上。
梅花花白胜似瑞雪,蕊粉恰如朝霞,掩映成一片缤纷云海,盈盈然雪花翩然而下,点缀在梅枝花蕊上,像是晶莹的玉珠,亮泽明洁,若是撇去这功利心而言,其实还是很别致的雅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祥和的脚步声,不知为何,即便在这喧闹的氛围中,脚步声依旧清明沉稳,随后一声宣和的佛号传来…
阿弥陀佛~~
第四章 举起手来()
“……已觉梅花阑,不信今春晚……”
“俱来雪里看,树动悬冰落,枝高出手寒……”
厅内才子们吟诗高唱,聚会逐渐推向**,满厅的炭火茶香烘得人醉醺醺的。上的冯泓安捋着髯须暗暗点头,其实书会什么只是面上的事儿,来年进学的名额他心中早有定夺,此刻见着厅内众人情绪高昂,他倒也是颇为开怀,只不过他旁边的胡勖却是闷头酌茶,虽偶尔也能点评一番学子诗作,但兴致显然不如起初,这集会中间虽也有不错的书帖画作出来,但称得上惊艳的、也只有文彦博的出雪图了,这对胡勖来说显然是比较纠结的,谁让新即位的官家是个地道的文人、偏好诗词工画,那一手书法更是朝野称颂,平素臣僚地方上呈些琥珀奇珍这赵佶就不置可否,虽称不上厌恶,但想凭借这些玩意儿博得赵佶欢心,显然是不实际的。自己憋屈了十数年承直郎之类的低阶品轶,想来实在郁结,本欲借着新帝即位新年的兆头好生巴结一下,虽不至于昼寝间擢升荣职,但也总能予新帝留个好印象,来年州官考课也能有个说头,可不想清点一下自己的库藏后,这珍奇宝器倒是有些,可这能让帝王称道的诗词字画、却还真个没有……
他呷了口茶,望着底下县学才俊意气风之态,只觉心头是愈加烦闷,捏了捏鼻梁骨,一边的县主薄6煜也是抓耳挠腮了,自己这差事办砸了,想来这主薄也是做到头了,绞尽脑汁想着可有什么补救法子……这门外却是传来低醇的佛号声…
阿弥陀佛~~
厅内喧闹的场面闻之一滞,众人转头望去门口,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打着稽跨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裟尼,他手抱着一垒小山高的书札跟在后头,席末正无聊的胡涵儿见这后面的小裟尼畏手畏脚、模样甚是有趣,怕是寺里新进的雏儿……她嘴角勾起一个隐蔽的笑,在小裟尼刚跨进门槛的当儿,袍裾一拂,这盏茶里的茶水便泼在了那小裟尼脚前……噗一声,淌白的砖幔霎时暗了下来,冬天本就天寒露重,再加上现下小雪依稀,地面更是显得湿滑了……
“主持方丈来了哈,有请上座~~”这冯泓安先站了起来上去寒暄,他本就是好佛之人,平素与这觉远老和尚在佛法上也是颇多交流,此次梅会若不是他牵头,怕也不能这么顺畅的举行。胡勖抬头瞥了眼老和尚,稍稍问候了声,便算是见过礼了。旁边的学子们立马收起张扬之态,参差不齐的问候声送出,老和尚慈眉善目,微微向众人打了个稽。
忽的身后传来一声“扑通~~”,即而便是一声“啊”的痛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半空中零零散散的抛飞着泛黄的布头纸,随即“啪啪啪~~”的飘飞在地上、书案上、墙角根,还有几张不幸的,却是跌进了炭炉里、化成了齑粉,总归是零散的一塌糊涂。一个小裟尼摸着膝盖从满地的纸页中爬起来,这一众才子自是忍不住笑出来,不过碍于公众场合,倒是极力忍住了。
“净慧~~怎得如此不小心…”
老和尚倒也没有过分责备的意思,只不过这场面话还是要说的,旁边的冯泓安不失雅度的慰了两句霜雪湿滑,小师傅不慎受跌亦是常情云云。当然了…没有人会真的把这当做是一件值得说道的事情,几句寒暄下来,人都已经随着冯泓安一起上座,旁边的女婢赶忙看座点茶。
至于那个一脸肿高的小裟尼,则是忙手忙脚的捡着一地纸页,几个心肠好的倒也是将身边散落的纸页递给他……
“啧啧,这不是金刚经么…”
这么多人见了,总归会有几个会瞥到几眼纸页上的内容。
“多谢这位檀越…”小裟尼打着稽道谢,这恶作剧的胡家小娘子见小裟尼出糗的模样甚是有趣,不禁莞尔要笑,别过脑袋,这视线正巧落在案角边的一页纸张,外边柔和的明光映上去,倒是给这泛黄的布头纸添了两分韵味,“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袛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这纸面上的正是金刚经无疑,胡涵儿微笑着将着张纸拾了起来,字倒是挺好看的,她下意识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啧…怎么都是金刚经……”偶尔的几句碎语出来。
上冯泓安和觉远老和尚入座定了,胡勖也是起身告了礼,三人便开始攀谈起来,无外乎说两句梅会情况,可有拔萃人物,本来这只是普通的寒暄,但很奇怪的是,声音似乎显得大了……冯泓安等人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下边不知怎得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同于寻常,它还夹杂着紧密的碎言细语。小裟尼还在弯腰捡纸张,这百卷的金刚经洒了一地,也足够让他一阵好捡。
“这…子儒兄,这书体你可曾识得?”
“连纪,这…是何种书体,愚兄不敏,倒是不曾见过……”
这其实都是很琐碎的声音,席间几个白衫学子在那边小声交语,清茶的乳白色水雾蒸腾开来,场景倒是有些从紧了,“这……”那胡家小娘子眉头深蹙了起来,看了看,又将纸搁下,合上眼似乎是回想着什么,不过毕竟是气氛诡异,这上面冯泓安皱起了眉头…
“启崖,底下所为何事?”
他这话问下来,那座于前的学子自不敢怠慢,赶忙起身应话,“冯师,学生…学生……”那学子支吾了两下,但见冯泓安直皱眉头,慌忙打礼说:“学生见这金刚经书法奇特,之前未曾见过……或许…不,是学生眼界浅显,所以方才不禁与诸位同窗研讨了起来,却是学生失礼了…”
“哦?”冯泓安闻言倒是笑了起来,“这何种书法能令你们如此新奇,倒是呈上来让老夫瞧瞧~~”
“是…”
这一边的老和尚见状倒是说话了,“这去月,一檀越来敝寺为其母康健请愿,愿抄录百卷金刚经以作诚心,这适才便是这位檀越还愿而来……”老和尚侃侃说来,底下人这么听着,也是缓缓颔,那几个年长的老酸儒抚了抚须暗赞至孝。
冯泓安微笑着接过一纸金刚经,纸页入手粗糙,只是市面上寻常的布头纸,心下评价便已低了三分。
“冯师见闻广博,必能道出这书法来历,学生恭聆教诲。”
底下人此刻都是被这金刚经吸引了去,眼带疑虑的望着上边正在阅经的老学谕,这另一边的知县胡勖呷了口茶,金刚经?呵~~倒是有趣了,即便是功比王右军,誊着满大街的金刚经有何新奇,这些县学的学子就会在那儿大惊小怪。胡勖都懒得瞥过脑袋去看,不过他身侧的6煜倒是斜眼望了过去,渐渐的、却是睁圆了眼睛……
“主持方丈,这苏檀越的经书……”小裟尼怀抱着一堆糙黄的纸张跑到老和尚跟前,这意思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这是苏檀越孝心之举,不可怠慢,好生整理方正,送入藏经阁。”
“谨遵方丈法旨。”这小裟尼说着正要转身离去。
“且慢!!”
忽的一声疾喝惊了众人,底下学子们齐齐望向这上的老学谕,那小裟尼也是被这突然的疾喝怔住了,呆呆的望向冯泓安,只见这老头半举着手,视线却是死死盯着那张金刚经,鬓角沁出了层细密的汗渍…
“这…这……”他嘴角蠕动着,那只半举着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
……
“说…说你呢,举…举起手来~~”
陈留县上空一片白茫茫,轻柔的雪花迎头飘下,虽是降了两日,但下得却是不大的。这城门对出的淄旺街上,披着蓑衣的人往手心哈着热气走过,几个伴儿互相言谈着,酒幡茶帜悠悠的飘在雪天里,济水桥下去的章和路段上、一众茶摊脚店排开,天寒了…人迹走动终归是少了,几家茶摊的小二无聊的倚着立柱磕瓜子儿,杂七杂八的皮儿果核栽在雪地里,而章和路深处那些老旧的小巷道里,一家钱记典当铺窝在最里边,当铺门前是一条凌乱的小道,路面上紧密地铺着层雪花,偶而见到几个浅浅地狗爪印儿……
“说…说你呢,举…举起手来~~”
“额~~我?”
有些事情,还是比较有趣的,比如在这个狭窄的弄堂小道里,雪下着、却是无端从墙头跳出两个面色饥黄的歹徒,嗯……就是操着匕招呼买路财的那种。
转过身来,望着背后那两个……歹徒,两人衣衫褴褛的,看去也就十六七岁,脸上挂着鼻涕,哆嗦着牙,颤颤巍巍的操着把黄锈斑斑的小刀、对着自己。
“你…你…把手举起来~~”其中一个矮矬子壮着胆子上前探了一步。
苏进瞄了眼他脚上的草鞋,笑了笑,识趣的把手高举了起来,肥大的袖摆就这么滑叠到了臂弯。他觉得自己碰上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倒是值得参与一下,若真论起手上功夫,练过几年散打的他说怕~~倒也是不至于的,毕竟……只是两个小屁孩罢了。
“你不许动啊~~”
“哦,不动。”
那矮矬子攥紧着刀把,挨了过来:“不许动啊~~”他晃了晃那把不知从哪个山沟沟里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