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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下起小雨来,细雨朦胧,天地间似是笼罩了一阵薄雾轻纱,庭院中有一些小吏抱着文书匆匆奔走,熊廷弼的幕僚们在偏厢办事,写公文谕令,文书禀帖,私人信函,除非有必要,熊廷弼这样层级的官员私信亦是人代回,一日数十封信,亲手回要累死人,幕僚的用处不少。一小队家丁样的明军在门房边闲坐着,倒没有人敢赌钱说笑,熊廷弼治军极严,自己身边的亲卫当然管束的很好,韩旭等人经过时,不少人拿眼瞟他,不论如何,韩旭现在名头已经够大。
几个外乡人也在门房等着,都是一脸焦虑,这些人多半是湖广那边过来,先到京师再到辽阳,走几千里路就是为了谋事或是告帮,熊廷弼也不能完全的不近人情,要么安排些事,要么给一笔银子打发了,看到韩旭等人,这些人的眼光也是一片茫然。
这里是府前街,从经略门前出来,不少穿着绿袍蓝袍的官员和缙绅坐轿经过,天气开始转暖,下些小雨反叫人精神爽利,不少官员的轿帘打开,也有几乘轿子并排走的,坐在轿中的人隔窗说笑攀谈,韩旭在一边听着,这些人是今日就出城,准备远迎三十里去迎接钦差,这般做法只能今日就出城,明早才赶的及。
轿子络绎不绝的向广顺门方向去,韩旭心中明白,这就是官场的风向标,熊廷弼在城中十分不得官心眼前这情形就是明证。
姚宗文的作派已经从辽西传过来,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吃拿卡要,因为应酬很多,走的很慢,和熊廷弼上任时的速度相比可称是龟速。
这样的人与熊廷弼是天然的对头,何况不论方从哲本心如此,从朝中派人出来到辽阳各地查察就是针对熊廷弼这个经略,此人一来,自有一番龙争虎斗,而城中官员和缙绅急着去见钦差,官心可见。
“韩大人还住我这里,实在是叫小人脸上有光。”
韩旭年上租住了一户人家的临街小院,屋主姓郑,五十来岁光景,是在兵备衙门里当差,是个典吏,世代的吏员家族,在城中盖起了三进的小院,两进自住,一进临街的出租,韩旭当日租了一年,典金二十两,七八间房,又靠近府前街,十分便宜,韩旭这回仍住这边,姓郑的房东赶紧过来奉迎,这房东怕也没想到,当日韩旭租住时还是个把总,现在已经是督司。
“郑老爹客气了,”韩旭拱拱手,因听正院传来读书声,便问道:“可是令弟在屋中在带人读书?”
“正是。”郑典吏摸摸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两眼笑眯眯的道:“舍弟不去就馆了,留在家中招了一些小童教授,赚点盐菜钱罢了。今年秋闱舍弟打算再撞撞运气,或许可以侥幸得中。”
郑典吏的弟弟是个秀才,也是郑家一门的骄傲,韩旭不曾见过这人,他也没有去见的打算,因见院中有不少箱笼,还有人来来往往,韩旭道:“贵府来了客人,我这里什么都有,不需劳烦郑老爹在这里看着,还请回去待客要紧。”
“是,小人得罪了,小人叫家下人送些酒菜来,算是一点小小心意。”郑家确实来了客,而且是要紧的远客,当下郑典吏叫人搬来些鱼肉蔬菜和米面吃食,菜油香油和盐也均送了些来,再三再四的告罪之后,郑典吏才由着小门回到自己院中。
回到正院刚至廊下,他弟弟郑秀才踱了出来,一脸阴沉的看着韩旭那边,对自己兄长道:“大哥日后莫理那韩某人,这人脾气桀骜的很,而且听人说城中官绅有不少对他不满,我家和这样的人往来非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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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各处()
郑秀才是郑家次子,年纪比郑典吏小了二十来岁,年轻气盛,向来是目无余子的脾气,郑典吏也不大放在心上,只随口道:“他脾气怎生不好了,俺看他同俺说话甚是和气。⊥”
郑家兄弟两人身边也站着兄弟二人,都是身形高大,眉目生的虽是清气,但顾盼之间,颇有豪侠气概,两人也都是青衿长衫,头顶方巾,这般打扮自是有功名的秀才方可以穿着,腰间却都佩着剑,在秀才中算是异类。
听着郑家兄弟说话,兄弟二人一起点点头,兄长李遇春笑道:“我远远看了,这韩旭甚是有名,不过和大老爹说话也甚和气,没有什么官威架子。二老爹有所不知,在我们盖州地方,纵是个千户也是官威甚重的。”
“就是呢。”弟弟李光春也道:“我兄弟二人在盖州时就听闻这人,铁剑孤胆,数人就敢伏击东虏,又在经略眼前阵斩数十级,这般豪杰颇投我兄弟脾气,刚想劳烦大老爹引见,二老爹便说这样的话了。”
“贤兄弟有所不知……”
郑秀才一脸无奈,李遇春和李光春兄弟二人是秀才中的异类,平日就好谈论些兵家之事,又喜习武操弓弄剑,平日在乡里喜欢替人出头,若是那种包揽诉讼的秀才也罢了,好歹赚些银子,这些年光看这兄弟俩往外赔累,地方上的官吏和乡绅还不欢喜,这一次又不知惹了什么事躲到辽阳来,真是一点也不安生。
“就是如此了……”郑秀才将那日韩旭在蒋秀才家中的事说了,冷笑着道:“这人是不是狂妄之至?若是武夫均是他这般,还要我等读书人做甚?我还听说他有不少不法之事,咱们辽家张家和贾家,刘家各家都对他不满,还有人告到监军处,若有实在把柄,纵有经略他也得灰头土脸,总之这般人我们积善人家还是少招惹为妙。”
郑老爹在一边听着,总惦记厨下叫人发的熊掌不知好了没有,这东西甚是金贵,他家虽然家境还过的去每常也不总吃,这一次是有亲友来家里住才特意叫人发了一只,需得他亲自到厨下看着才能放心。
当下听着弟弟的话有了个话头,郑老爹赶紧笑道:“这些事自有上头的人拿总,不管东虏也好,韩督司也罢,俺们这位份还操不上来这个心,既然二弟不喜欢这韩大人,咱们少理会就是,咱安生过自己的日子,要操心国家大事,二弟和两位老弟都考中举人,再到京里考了春闱当了官再说罢,厨下发了熊掌,还有鸭子,叫人做了葱烧海参,白煮羊肉,汤熬的雪白,又叫人在后院花树下起了坛酒,俺们喝酒耍子,管那些无关的事做甚。”
李光春笑道:“大老爹你莫馋人,听的我口水要下来了。”
李遇春道:“东虏一至,恐怕大老爹就没得熊掌可吃。”
郑典吏连连摆手,笑道:“朝廷派了十来万大军到俺辽阳沈阳各地,东虏那些许人马能杀过来,俺可是不信。”
郑秀才也道:“大事自有朝廷操持,地方上有大人们坐镇,武夫但听指派,用心阵上杀敌,天下便可无事,我辈只管安心读书准备应举业,这才是正道。”
提起举业,李家兄弟二人均无心如此,考上秀才已经费了十年苦读之功,再揣摩时文大卷子,每日苦读,这般事委实做不下来,当下打个哈哈,一众人往客厅去,那里酒菜齐备,自可边饮边谈,要比站着说话,舒服许多。
……
这几日张儒亭一家都预备迎接钦差,上下忙成一团,姚宗文不打算住城中的驿馆,他的前导官已经在城中挑中了一处宅子,正好就是张家的别业,这件事张家上下当然乐得答应,也是脸上有光的事,因着这层关系,张家不少有功名的人也预备一起出城迎接,这府里上上下下乱成一团,石新已经无意居此,正好魏峻峰的事已经接近成功,今日他便向张儒亭告辞。
“石先生辛苦。”张儒亭对石新道:“监军高大人,胡大人处我已经早就打过招呼,只待你将姓魏的人带来,这事自然就成了。”
张儒亭白净清瘦的脸上满是骄矜之色,这阵子他待石新仍然是十分客气,但骨子里的畏惧明显少了很多,石新心中清楚,主要原因便是新传来的消息,女真主力已经向北关动兵,自去年下半年来暧昧不明的局面终于有了定局,北关和蒙古才是后金国用兵的方向,大明这边的沈阳和辽阳,最少一年内不复再有刀兵之忧。
这样一来,各地首鼠两端的人态度自是一变,当然这些人有这般表现也不奇怪,他们本就是为后金的威胁而暗中投靠,也会因威胁远离而改变态度,一切的决定在于力量,石新对此没有丝毫意外。
韩旭这事,其实无关后金和大明相争的大局,一个督司掌握的力量有限,决定不了什么,要紧的就是这事已经成搅动辽阳官场的布子,张儒亭别的事不管,只盯着石新催促,原因便在于此。
石新道:“魏峻峰已经带人回到辽阳,他和在下说,得先给付一半银子。”
“这事容易。”张儒亭道:“回头我叫帐房将银子支出来便是。石先生你这般辛苦,自然也有一份。”
“多谢。”
石新面露笑意,拱手致谢,张儒亭也不在意,些许银两对他家来说算不得什么。打发走石新后,他换了一身衣服,坐上一顶二人抬的小轿,直奔城东而去。
张儒亭到的是监军高出的住所,辽阳兵马众多,文官数量也是激增,原本只有辽阳都司和辽镇副总兵官署,后来加设总兵官署,又派驻巡按,接着经略也驻于此,辽阳地位的提升是和北虏东虏的力量变化息息相关,原本广宁最重,现在辽阳又复为辽东中心重镇,除了高出之外,城中尚有多名文官监军,等张儒亭进门之后,客厅中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看他进门,各人纷纷起身,大家作揖行礼,彼此都是十分客气。
“赞画也来了,”张儒亭向一个四十来岁的缙绅打扮的中年人拱手,说道:“这些日子赞画辛劳国事,委实辛苦了。”
他致意的是刘国缙,此人在萨尔浒一战时是军前赞画,原本是李成梁的义子,李成梁晚年贪污舞弊,弃守宽甸等事,都与此人脱不了关系,萨尔浒一战李如柏阵前退缩,后来弃地而逃,这些事都是与此人一起做下,后来明军惨败,这人却到处散布消息,将责任推在其余各路战死的总兵身上,力挺杨镐和李如柏无罪,数月之前,辽沈一带人心惶惶,朝廷也失了章法,这人上奏说以辽人守辽土,从户部领了二十万两白银招兵,至今兵尚未见在何处,熊廷弼已经打算查办他,但这人是东林党的成员,熊廷弼在朝中的势力浅薄,弹劾武将经略可以一奏一个准,对刘国缙这种进士出身的辽东本土的地头蛇,熊廷弼却是没有什么办法,刘国缙仍然大摇大摆的在辽阳各地活动,丝毫不受影响。
第七十二章 暗流()
刘国缙对张儒亭只是微一拱手还礼,脸上笑意也是很浅,张儒亭丝毫不敢介意对方的态度,相比于刘国缙和他背后的势力,张家所谓的东厂和官场中的势力简直不值一提,在刘国缙面前,他就是辽阳的一个土乡绅而已。
“弟已经与姚大人说妥,诸事均按前议来行。”刘国缙等张儒亭坐下后,继续刚刚的话题,他脸上是淡淡的微笑,说了一句后,就看向自己左手边的户部督饷郎中傅国。
傅国道:“学生这里当然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是经略处恐怕难以遮掩过去。”
“此事易办。”刘国缙挑眉道:“熊飞白不过追着学生当日招募兵马一事不放,现在这件事已经有了眉目,姚大人前来,上下均看到兵马后,经略那边自然无话可说。”
刘国缙领银二十万,到现在其实没招到任何兵马,银子当然是大半拿出来分用,凭他一个人还吞不下这么许多,辽东官场几乎人人有份,文武均有,傅国当然也分到不少,现在刘国缙借着姚宗文的东风,再次请拨粮饷,傅国知道这事背后涉及的人很多,自己答应了有好处,不答应就会有旋踵之祸,当下盘算一番,答道:“六万本色一时不措手,六万折色学生可以即刻批下来,老前辈还是要和经略说妥,不然终归会有麻烦。”
刘国缙淡淡道:“经略去职就好办了。”
高出和胡嘉栋均为监军,熊廷弼对他几人其实还算客气,平时也算倚重,听着刘国缙这话,两人均是捧起茶碗,假作喝茶,并不言语,傅国亦是低头,心中对刘国缙的话不以为然。
熊廷弼等于是只身入危城,在辽阳和沈阳各地威望极高,不仅是普通百姓,士绅和官员中也有不少推崇老熊的,要紧的是皇帝很看重熊廷弼,弹劾的奏章一律留中不发,这样的情形下和熊廷弼碰,简直是鸡蛋碰石头。
“诸公此时想来觉得此事不易,然则凡事先立下宗旨,慢慢施行,终归有成功的一日。”刘国缙看看张儒亭,笑道:“那督司韩旭不法之事,就是可以拿来做文章。还有滥用刑罚,擅杀大将,营伍不整,浪费国帑粮饷诸事,慢慢一宗宗的拿出来说,若再有失地之事,那便更易着手了。”
各人这才知道,刘国缙等人果然已经下定决心,所说各事当然全部是无稽之谈,但积骨销毁,众口烁金,东林党在朝中有很多言官,弹章连上的话,很难说皇帝会不会变心。
刘国缙又道:“今上自今春以来,传太医的次数颇多,毕竟是有寿数的人了,自来古稀天子稀有,今上年近花甲了。”
这消息当然是轰动性的,在场的人都猛然抬起了头。
刘国缙人虽在辽东,消息却是直通京城,这一点来说一般的官绅绝没有办法和此人相比,刘国缙不仅有辽东李家的支持,同时还是东林党的一份子,以现在的各党势力来看,东林势力当属第一,这消息当然是自京城而来,刘国缙没有说透,但话里的意思很简单,当今皇帝年近花甲,而且自中年以后身体就并不算好,现在圣寿近花甲,传太医的次数多就代表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撑不了多久。
若是今上一去,皇太子却是东林力保过的,太子一登基,楚党浙党全得玩完。
一朝天子一朝臣,万历皇帝能掌握好各党间的平衡,比如大学士首辅用浙党的方从哲,吏部尚书却用与东林靠的很近的周嘉谟,御史和给事中又是楚党和浙党东林各党并用,不教一家独大,太子常年在东宫,帝王心术要想掌握的好总需一定时日,混乱之时最易混水摸鱼,比起政争乱斗来,东林党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万历二十一年时东林党赵南星第一次出手就打的齐党楚党一头包,现在东林势力更大,刘国缙的底气便是由此而来。
“那这都司韩旭擅杀百姓抢掠民财一事,当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不错,但这事要有实据才行。”
刘国缙看向张儒亭,说道:“老兄操办此事,到底进展的如何了?”
张儒亭过来原本是商量一起去接钦差的事,没想到这里有刘国缙在,而且韩旭一事这几个人看的这般紧要,这事他一直放给石新去办,自己没有太放在心上,此时心中一阵慌乱,只脸上还是一派镇定,想了想便答说道:“物证怕是很难,人证有韩旭的一个部下,当日一起动手,人已经到了辽阳,我已经派人去接,待接到我府中便来知会各位大人知道。”
“人直接送到学生的下处吧,那里人手多,不怕出什么意外。”刘国缙眉毛皱了一下,他对张儒亭到底不大放心,眼下辽阳官场的风声其实就是他放出去的,连弹劾韩旭的奏章他已经吩咐人写好了,只待证人到手立刻拜发,主要弹劾的是熊廷弼,韩旭只是个引子,但这引子也是十分要紧。
众人这时站起身来,刘国缙笑道:“学生等人就不要跑三十里那么远,相交贵在知心,待明日到接官亭去接钦差便是。”
胡嘉栋这时道:“昨日阎鸣泰找到学生闲谈,说是各人看不惯经略,一心赶他去位,他担忧熊经略一走,辽事又要败坏,东虏一来,恐怕大家均要负失土之责。”
“他懂什么,熊飞白又是什么知兵的不成?”刘国缙一脸轻蔑的道:“东虏之势只是一时,现在辽镇的兵力足在东虏三倍以上,努儿哈赤那点老底子,学生等能不知?他的用兵之法也就是和当年我们老帅学了个皮毛,萨尔浒只是意外,若现在换个经略,锐意进取,东虏早就完了。”
刘国缙说的老帅当然就是李成梁,努儿哈赤实在就是李成梁的好徒弟,刘国缙也是和李家关系密切,既然他这般说,各人都是放下心来。
张儒亭随众人出来,到门前大家各自作揖打拱辞行,刘国缙又拉着张儒亭,着实吩咐了一番,着他找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