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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曜笑着点点头,但随即又说:“伊余甚勇,不易劫也……”刘均说伊余易劫,是指这小伙儿没脑子,方便给他下套,刘曜则纯从武力上考虑,我得派谁去劫他才好哪?
刘咸拱手道:“我有部将平先,身高八尺余,力能搏虎,尤善空手夺敌刀矛,异日可使其当伊余。”刘曜说好啊——“即彼为马孟起,我有许仲康,亦足拮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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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曜终于挥师南下的时候,裴该的堂兄裴开——裴武长子——并不在大荔城中,他奉命前往河南去与祖逖商议粮秣物资和兵力的增援问题,顺便接人。
因为估算时间,熊悌之护卫着荀崧父女,应该快要抵达洛阳了。裴该写下一封内容详细的书信,托裴开交给荀崧,说我为您老人家谋得了参政的地位,您进了长安城后,可要跟梁芬搞好关系,为我在朝廷中哄抬声望啊;至于荀灌娘,就不必跟着老爹进京了,直接从华阴附近涉渡渭水,到大荔来就好。
裴开抵达的时候,祖逖正在监督营修宫室,打算等工程大致完毕后,便上奏请天子返驾,重都洛阳。他就在工地上接见了裴开,裴开递上裴该的书信,祖士稚读完后,先说:“裴公家眷已过荥阳,我也已遣人去迎接了。”然后问裴开:“卿自大荔来,可知刘曜将会于何时南侵?”
裴开回答说:“尚未可知,但估算起来,不会延至秋季。”
祖逖道:“若彼秋后来,河南、弘农虽然残破,我取荥阳、上洛新麦,亦可资供。然若夏季到来,粮秣实在捉襟见肘……”说实话他虽然搜尽新占领土的库存,粮草也还不够丰足,还得部分仰赖徐方,哪儿有闲粮提供给裴该呢?
裴开道:“无妨。今大荔储粮尚够半岁之需,足以守至秋后。然只得冯翊半郡,且屡经兵燹,民户多散、土地荒芜,故此,待秋后便须仰赖司州的供输了。”
祖逖说这没问题——“裴公北复二郡,身当强敌,设有危难,我又岂能坐视不救?”说着话笑一笑:“我与裴公相交莫逆,且即非如此,我也终不是麴忠克、索巨秀之辈。”
裴开趁便恭维了几句,又问:“但不知一旦大荔接敌,司州可发兵多少相救啊?”祖逖回答说这可说不好——“刘曜既来,刘粲或也将兵发河南,与之呼应。即便裴公信中云,刘粲必不自来,但只须遣一两万军骚扰牵绊,终究河南各城残破,洛阳仍是废墟,我恐亦不能亲援冯翊。”想了一想,又说:“等闲万数,尚可支应。”
裴开说那就足够啦。祖逖把身体略略前倾,笑问:“卿等倒有信心,能以大荔孤城,而当两倍之敌——刘曜胡之宿将也,非刘粲可比,还请致语裴公,千千万万,不可轻慢。”
正说着话呢,有兵卒来报:“并州刘公遣使来拜。”祖逖闻言略略一愕,随即笑道:“刘越石终于记起曩昔闻鸡起舞之情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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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还在豫州的时候,跟并州隔着十万八千里,且有胡汉势力阻隔在其间,他和刘琨两个老朋友是很难遣使互通的。等到兵进河南,继而偃师大捷,祖逖就遣使兜了个大圈子,从荥阳渡河,经汲、魏之间的三不管地带,翻越太行,前去跟刘琨联络。使者虽然顺利带回来了刘琨的书信,但刘琨却并没有派人过来回访。
祖逖为此有些不大高兴——你刘越石什么意思?是因为如今自家名位远高于我,所以瞧不起老朋友了?还是说你暂时无力兵向平阳,与我南北呼应,所以没脸派人来见我?好在郁闷时间也不长,隔了一两个月,刘琨终于还是派人来了。
刘琨所遣,乃是后世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姓温名峤字太真,是刘越石的嫡亲外甥,在晋阳担任参军之职。祖逖本待回营款待温峤,可是再一琢磨:老朋友派人来我就盛情相迎,新朋友派人来就在工地上随便见了,那裴该心里能高兴吗?况且如今裴该晋为侍中、仪同三司,跟刘琨的官位也差不多啊,我有什么理由厚此薄彼?于是便吩咐道:“也请来此处相见吧。”
见面之后,顺便给温峤、裴开两人相互间做个介绍。寒暄几句,温峤便奉上了刘琨的书信,祖逖打开来一瞧,不禁略略蹙眉,就问温峤:“此是何意啊?”
温峤拱手答道:“前石勒遣张虑致信家舅父,云已知过往之愆,有反正之意,求讨幽州王浚以自效,家舅父已许之矣……”
祖逖打断他的话:“却也可笑!石勒,胡将也,王彭祖,晋臣也,我固知尊舅父与王彭祖不睦,然岂有许胡虏攻伐同僚之理啊?!”
温矫反复解释,说王浚如今已经不能算是晋臣了——“彼虽受大司马之殊遇,却雄踞幽都,前不将一兵一卒南下,以攻胡虏、救护天子;今又设置百官、自造旗鼓,跋扈自为,隐有篡僭之心。且彼多次兵陈太行西麓,欲图并吞并州,家舅父因此而不能倾全力南攻平阳——若云同僚,岂有同僚间互相倾轧之理啊?既然石勒有自效之心,乃可使其进伐幽州,剜此国家毒瘤。一旦西线无警讯,家舅父必然全师南下,到时候祖公渡河而北,两相夹击,则胡寇必灭,社稷可安矣。”
祖逖转过头去望向裴开,问:“卿如何看?”
裴开心说咦,这事儿怎么问起我的看法来了?当下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开见识短浅,如何能论大计?然闻裴侍中曾有语……”终究他跟裴该的官职差得太远,如今又在裴该麾下任职,还真不能跟温峤似的,以亲眷关系来称呼,比方说“舍弟”——“国家大患,恐不在胡虏,而在羯贼。石勒素怀野心,今又占据河北,兵雄马壮,岂会有反正来降之心啊?想来不过是担心并、幽合兵,抄其后路,故此诡言投效罢了。”
祖逖朝温峤笑笑:“裴公所言是也,其见地过卿舅远矣!”
温峤不大以为然,还狡辩说:“裴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若祖、裴二公未复河南,石勒自然难生反正之心,然以如今的局势,胡虏讧于内而败于外,唯余平阳、河东、上党三郡,苟延残喘而已,料其殄灭之日,为期不远,则石勒自然心生胆怯,乃肯幡然悔悟,倒戈来降。
“且家舅父与王浚素来不睦,公等皆知,前石勒攻始仁将军(刘演)于三台,王浚不救,岂有如今北伐幽州,而我军要东出太行以援救王浚之理啊?如此,则石勒何必担忧,要假以自效为名而致信于家舅父呢?
“石勒虽然控驭河北,胜兵十万,然王浚在幽州亦根基牢固,不可小觑,今两家相争,恐怕非一二年间难分胜负。到那时候,家舅父与祖公必已顺利灭胡,光复平阳了,又何惧一个小小的羯奴啊?”
裴开忍不住插嘴道:“王彭祖貌似强盛,其实老耄昏悖,部属离心,倘若石勒全力以袭幽州,恐怕他不及半岁,便将丧败!”
这当然也不是裴开自己的见识,而源自于裴该的闲话。裴该常与裴嶷纵论天下大势,只要不牵扯到军中机密,往往允许裴开、裴湛兄弟侍坐、旁听——也是为了培养这两名同族兄弟。某次裴该问及幽、平的局势,说叔父你从平州来,相信对王浚比较了解,以你所见,王彭祖何如人也?
裴嶷老实不客气地回答说:“昔孔北海与刘玄德论及袁公路,云‘冢中枯骨,何足介意’,如今正可以此八字考语,加诸王彭祖——二人皆貌似庞然大物,名震天下,且并有不臣篡僭之心,亦与此相同。
“前王彭祖受大司马之任,而不能发一兵一卒南下,以攻胡虏,反与刘越石、刘始仁争夺河北,是此獠唯思割据,无复勤王意,东北各郡国无人不知。是以景思兄(裴宪)、荀彦舒(荀绰)、霍休明(霍原)不肯屈志,而王彭祖竟以谣谶杀霍休明!幽州士人之心,自此远离矣!
“崔毖为王彭祖妻舅,使牧平州,吾曾往谒之,观其人非但不忠于国,且不忠于王彭祖,唯思得平州而自雄——亲眷尚且如此,况乎他人?
“其实王彭祖所有,不过半个幽州而已,幽北及冀北守相、长吏,都止敷衍罢了,不肯为其效死。幽州之雄,其实端赖段部、慕容,惜乎王彭祖自断其臂……”
王浚曾经联合段氏鲜卑,南下攻打石勒,结果被石勒突袭擒获了段末柸,逼迫段氏与之结盟。此后王浚再想发段氏之兵南下,就基本上调不动了,若是个有能力、有见识的,就该设法离间石、段两家的关系,想办法把段氏重新拉回到自己身边来,王浚倒好,竟然西赂拓跋鲜卑,发兵攻段!
裴嶷因此就说啦:“前拓跋易主……”指的是拓跋六修弑杀拓跋猗卢事——“逃依晋阳者二十万户,且六修受王浚赂,东伐段部,难道刘越石会趁机北伐六修,自断臂膀么?”
就好比说你一条胳膊病了,不是说施药诊治,而是直接问人借了刀子来,要把胳膊砍了省心——这世上还有比王浚更傻的人吗?
裴该微微而笑,说:“或彼以为,攘外必先安内。”
裴嶷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安内当以恩义相结,申同仇敌忾之意,而非兵戎相见。今王彭祖众叛亲离,而仍以为权柄不替,一如袁公路在淮南,竟思代汉——我料王彭祖必死于石勒之手!”
旁边裴湛插嘴问道:“若石勒北上伐幽,叔父以为,多久可灭王彭祖?”
裴嶷还没回答,裴该就先说了:“只须骄其心志,假意拥戴,发兵奇袭,不出一月,则王彭祖的首级必落于羯奴之手!”
第二十五章、十六字真言()
裴该预言说石勒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击败王浚,甚至将之斩首,这话就连裴嶷都不大相信。终究幽州兵有数万之众,王浚统御已久,本土作战,就算打不赢,总应该能够扛一阵子吧——不用一个月?除非石勒有项羽之勇!而王浚尚无葛伯之智……
所以今日在洛阳工地上,温峤说幽、冀相争,没有一两年恐怕分不出胜负来,裴开忍不住插嘴,但他也没敢照搬裴该的话,只是退一步说:“倘若石勒全力以袭幽州,恐怕王彭祖不及半岁,便将丧败!”
温峤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都懒得开口驳斥。祖逖见裴开脸上有点儿挂不大住,只好开口打圆场:“无须多议。裴公曾有语:‘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石勒如何,我等且静观可也……”不管他是真心反正,还是假意附晋,反正我如今也顾不到河北,你刘琨是不是想插手,我说话你也未必肯听——“然今六修已然授首,普根继为拓跋之主,与刘公重修旧盟,刘公将何日与鲜卑兵共南下,以克复平阳啊?”
祖逖对于刘琨书信最不满意的,是你光说了石勒欲图归顺,打算伐幽州以自效之事,对于咱们两家如何合力平灭胡虏,竟然只字不提。那你这回派外甥来究竟是啥意思?难道是向天下人炫耀,敢跟你作对的(王浚)都肯定没有好下场?要我们为石勒攻伐王浚拍手表示赞成吗?你心里还有国家社稷没有啊?!
温峤答道:“拓跋新败于辽西,普根虽杀六修,内部尚且紊乱,而晋阳粮秣不足,亦暂时难以发兵——总须等待秋后。”随即左右瞧瞧:“且祖公在此营修宫室,恐也无即刻北渡之意吧?”不等祖逖反驳,当即俯首道:“末吏奉命,西入关中以觐见天子,请天子下诏,罢王彭祖大司马之职,且商议各路勤王兵马合击平阳之事。”
祖逖努了努下巴,终于还是忍住了没骂出声来,直等送走了温峤,他才私下里对裴开说:“昔日裴公曾与我语,云刘越石亦非国家纯臣、当世英雄,我还未信,于今看来……”裴开趁机再贩裴该的预言:“裴侍中以为,石勒野心素炽,若得幽州,必西向并州,王、刘皆忘唇亡齿寒之意,恐怕会沦为虞、虢的下场啊!”
祖逖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对裴开说:“卿可致意裴公,望裴公不改初志,与我并力灭胡。若能重造社稷,裴公当执国柄,某任其驱策——裴公可为陈丞相,我做灌婴。”他这是拿灭吕安刘之事来做譬喻,但不说自己当周勃,而说做灌婴,是自退一步,表示乐意让裴该居于上位。
本来嘛,裴该的家世比他范阳祖要强得太多了,昔日虽然携手并进,将来肯定要分出高下、先后来的,祖逖还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打算始终跟裴该平起平坐——再说论如今的官位,他就已经差上一截了。
祖逖也知道裴该抢着入关,就是去取名望和索官要权的,相信若换了自己去,那侍中的位子同样唾手可得。只是总得有人留镇河南啊,终究自己原本身在豫州,距离河南就比较近,与各方势力预先都打过了不少的交道,换上裴该,固守之势未必就能如此完善。社稷未复,大敌当前,自家有多少小心思都得先按捺住,不能跟王浚、刘琨似的……倘若祖、裴也闹到那般地步,或者哪怕只是闹到索、麴的程度,那这国家恐怕永远都好不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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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裴开接到了荀氏父女、熊悌之所率“武林左营”等两千多兵马,以及卞壸掏尽府库运来的两万多石麦谷——估计今年秋收前再没有了。
祖逖盛情款待了荀崧,荀崧在席间说:“小婿得任侍中、卫将军、仪同三司,而止与祖君司州刺史,未免不近人情。我若入长安为显宦,参与政事,必当上奏天子,加祖君将军重号。”祖逖连声致谢。
歇了数日,一行人便即离开洛阳,继续西行,可是还没等走到华阴,突然得着消息,说刘曜联合了上郡的虚除部,不下二十万大军气势汹汹直向大荔城杀来。荀崧当时就慌了,急忙要女儿别再北渡,先跟我去长安城吧——还得写信给女婿,千万别硬扛,暂时放弃二郡,退回到渭水以南屯扎为好。
荀灌娘摇头道:“阿爹自往长安去,我仍北渡——夫婿在前喋血御胡,为妻的怎能不前往相依,而反退避自全呢?”
荀崧说你女儿家去了前线能干啥?“汝若得安,想必裴侍中在大荔城中,或守或退,也都可无后顾之忧了。”顿了一顿,又说:“昔在宛城,汝不过弄机巧而已,今与胡人当面,须弄不得。且汝虽会骑马射箭,不过乡间弋猎,中些鸟兔罢了,若遇豺狼虎豹,自当退避——外事由男子当之,妇人退而居安,并不为耻啊。”
荀灌娘却还是摇头:“若能战胜,自然无忧;倘若战败,唯有与夫婿同死耳,不愿寡居!”跪下来向荀崧连磕了三个响头:“阿爹,儿既出嫁,即为裴家人,生死贫富,皆当与裴郎共之——今日与阿爹拜别,且各自珍重吧。”
荀崧怎么也劝不住他这个闺女儿——反正从来就拗不过——无奈之下,只得洒泪而别。他把荀氏亲信部曲给闺女留下了一大半儿——约摸三十多人——反复叮咛,若是大荔危殆,你们别管裴该,就算绑,也要把我闺女给绑回长安来!反正闺女年纪还轻,又无所出,大不了改嫁好了……
猫儿也要跟着荀灌娘走——因为理论上她跟从出嫁,也已经算是裴家人啦——但就连荀灌娘都不肯答应,说:“我尚能骑劣马,若有万一,或能杀出一线生机来;汝但凭两足,如何得脱大难?”况且猫儿因为不习惯中原的气候,这几天一直病恹恹的,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荀氏父女怎么肯让她也上前线去呢?最终她还是被荀崧死拉活拽地给领走了。
裴开、熊悌之保护着荀灌娘,原计划从渭汭——也就是渭水与黄河的交汇处——北渡,因为担心胡军快速南下,可能发兵来争夺渡口,所以把涉渡处临时改在了华阴以西。这样渡过渭水后还有一条北洛水,北洛水紧邻着大荔,就理论上而言,不至于被胡军彻底封锁吧。
真要是锁严实了,那也无法可想,只好退返华阴,或者西向长安。
果然一路上无惊无险,只远远地望见过一些胡军游骑、哨探而已,又岂敢接近“武林左营”两千兵马?再加上运粮的队伍,推车上遍插旌旗,远远望去,说是五千余都有人信……一行顺利涉渡北洛水,进抵大荔城下。裴该听说老婆来了,急命打开城门,他亲自跑到城门口去迎接,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我已遣人送信,要夫人暂从岳丈,转道长安,难道未曾接到么?夫人来此何为啊?”
荀灌娘笑一笑,说:“恐君有后顾之忧、退却之意,故此专以来坚君心也。”
裴该拉着妻子的手,也笑着说:“我心如磐石,即无夫人,岂敢不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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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军号称二十万,实际上也有十三四万,为什么不能够将大荔城团团围住,而会放开了南门,使得援军、粮秣和荀灌娘都能够顺利出入呢?
这主要是因为大荔城距离北洛水太近,裴该早就挖深城壕,与北洛水连成一体,且在城南夹渠筑垒,直至渡口,水面上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