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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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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芬怫然道:“卿以我为阉宦乎?”

    王贡道:“司徒公之能,难道还不如阉宦么?!然我知梁公所虑,唯在‘凉州大马’,若使其不肯驰骋,试问可能成事否?”

    ——————————

    王贡并没有逼着梁芬立刻表态,在荀崧看来,那是给梁芬留下了足够的考虑时间——反正就算要动手,也不急于一时啊。然而梁芬却心知肚明:王子赐的意思,我就当你已经表过态啦,反正大势所趋,从不从的,并不由你说了算!

    等到荀崧、王贡二人辞去后,李容才从屏风后面步将出来,但他分明也受惊不小,脸泛潮红,脚步竟然有些踉跄。不过这时候,梁芬倒是已经重新镇静了下来,还问李容,你要不要先洗把脸,喝口水,稳定一下心情啊?

    李容哪有心思洗脸、喝水?只是低声问梁芬:“我等当如何处?难道司徒就此应允了那……王贡所请不成么?”

    梁芬苦笑道:“不如此,又能如何……”随即长叹一声:“我还是小觑了裴文约,以为自己能够制约于他……英雄每出少年,今日才知,我辈确实是老矣……”

    李容道:“裴文约分明是欲执国政,却不愿担政变之名,且欲司徒为其铤而走险……不想此人心机如此之深!”

    梁芬摇摇头:“未必是裴文约本意,然其势既雄,自多智谋之士依附,而他肯从人言,行此诡谲之策,亦见非索綝辈可比……”索綝你要是肯听人劝,肯定不会是今天这种局面啊,别的不说,你若是更尊重我一点儿,多听听我的建言,我肯定也舍不得抛弃你不是?

    李容试探着问道:“何不绝之?”

    梁芬喟叹一声:“彼既已知我心意,则不能绝。今我从其欲,裴文约可入长安,我不从其欲,彼亦必入长安,唯事稍难耳。事既稍难,则必怨怼于我,休说三公之位,我即欲保首级而不能矣……”

    “可将王贡之言通知索大将军……”

    梁芬摇摇头:“索巨秀之为人,多疑而忌刻,便我卖王贡,彼仍会怀疑我与裴文约暗通……如此是徒恶了裴,而仍不得索之喜。形势迫人,恐怕难有两全之策了……”

    李容突然间忿然作色道:“那王贡竟以降胡为要挟,若果为裴文约之意,则裴某亦非忠悃之臣,反不如索、麴!难道司徒要相助这等人不成么?”

    梁芬瞥了他一眼,心说你也别跟我这儿假装忠臣,你跟我那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吗?口中却说:“此诡言也,不可尽信。自来无外姓而可封王者,胡我皆然……”

    晋朝的爵位,唯同姓宗室始可封郡县王,异姓最高也就开国郡公;胡汉基本上照抄了晋的官爵体系,同样是异姓不王。刘曜因为是刘渊族子,并且很早就收为养子,才能受封始安王——是郡王,如今刘粲封他雍王,乃为一州之主,算是特殊情况下被迫破例,给予体制外的额外颁赐。

    外姓之人,如王弥封齐公(等同郡公),王彰封定襄郡公,石勒封汲郡公,后改赵公(赵郡公),等等。就算赐铁弗乌路孤姓刘(刘虎),等同宗室,却也不过封了他一个楼烦县公而已。在原本的历史上,首先打破这一旧律的是石勒,刘曜酬其平定靳准之功,加封他为赵王,而在这条时间线上,具体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却尚无此等先例。

    所以王贡说,刘粲打算把刘曜头上的雍王头衔转交给裴该,是既打破了异姓不王的铁律,且又将裴该置于胡汉同姓诸王之上,这怎么可能!对此梁芬根本就不带信的。

    然而李容却说:“便无此迹,恐亦有此心啊。”空穴来风,不为无因,王贡既然敢拿这事儿来要挟我等,就证明裴该多半也有叛晋向胡之意了。

    梁芬苦笑道:“是又如何?因索巨秀而叛去者,不知凡几,我等不欲此事成真,则唯有应了王贡所请——若能摧破刘曜之数万精兵,断然从胡而南下,则长安城必不可保,恐天子亦有再度北狝之难!”

    李容的脸色倒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故意挑起这个话头,其实是心中已有筹措,当即建议梁芬:“此人既有此心,司徒亦不可不防。末吏之意,可密告之祖司州,且使其率部入都,以平衡裴文约之势。”

    梁芬眼珠一转,当即首肯:“此计大好。前荀景猷请加祖士稚重号将军,而索巨秀不允,今可假称乃裴文约所阻,则二人必生龃龉。待祖某入京,我从中折冲,或可保得朝廷安泰……只是王贡所言罢去索巨秀之事,又当如何处啊?”

    召祖逖来长安,是想让他分薄裴该的势力,前提是裴该已代或即将代索綝执政——否则就等于不允王贡所请,真说不定裴该就自己率兵入长安来硬抢,甚至于投胡去啦。可是要怎么才能达成这前一步呢?

    “即便王贡果能说得凉州骑兵背索从裴,我手上一兵一卒也无,恐怕难以措置啊。”

    李容沉吟少顷,回答道:“末吏从弟李杰,今在小城为督,或可与其商议此事……”

    ——————————

    跟着殷峤秘密进入长安城的,并不仅仅王贡一个人。

    且说这一日的黄昏时分,王贡假充荀崧的从人,跟随着进了梁府,与此同时,骠骑大将军督护罗尧策马离开小城,进入长安本城之中。他所率两千凉州骑兵虽然被索綝赋予镇守小城——也即宫城——的重任,但宫城不但狭窄逼仄,而且除天子、百官外,几乎一无所有,故此将吏们往往都将家室安在本城。罗尧离家千里,数年外戍,寂寞难耐,就也新置了一个家,将掳来的一名侍妾安置于其中,按例每三天必要前往留宿。

    然而可惜的是,一年多时间过去了,侍妾每承雨露,却偏偏不见有怀孕的迹象,这使罗尧颇感烦闷。他在凉州也有家,有正室,但无子嗣,眼见国家残破,战事绵延不绝,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返乡,则与妻子生儿育女的希望相当渺茫,倘若连侍妾都无所出……要不然再去搞个第三房试试?

    只是这长安城内外,适龄的女性实在太少啦。

    正在马上沉吟,是不是找个医者给自己和侍妾开点儿补药?可惜军中多有外科大夫,却没谁懂得儿科和妇科……忽然耳畔隐约听到有人呼唤:“阿舅!”

    罗尧愣了一下,随即悚然而惊,急忙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男子三两步奔到他的马前,作揖道:“原来阿舅在此,终于被我寻见了。”

    罗尧上下打量那男子,容貌相当陌生,便即犹疑地问道:“汝是……”那男子指着自己的鼻子:“阿舅难道不识得甥儿了么?也是,阿舅离开宣威已忽忽数年,那时甥儿尚未冠礼,还是个童子,想必相貌已然大异。我是赵家的阿大,家祖母与阿舅娘亲本是姨表姊妹所生……”

    罗尧心说这算什么狗屁关系啊?假装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阿大汝啊,汝因何而到长安来?”

    那赵阿大朝罗尧使个眼色:“此处不是说话所在,阿舅可随我来,有位故人,也欲引见于阿舅。”

    罗尧便命从者先归,他自己跟着赵阿大,东拐西绕,来到一条小巷之内。赵阿大敲响了小巷尽头一扇破旧的木门,有人开门来看,当即便将二人放了进去。罗尧进院下马,就见一个身量极高之人端立在堂口,见了面笑着拱拱手:“罗贤弟果是信人。”

    罗尧急趋两步,还礼道:“北宫兄。”

    

第四十六章、布局() 
秘密等在废屋之内,与罗尧私会的长身之人非他,正乃徐州“骐骥营”督北宫纯是也。x23u更新最快

    去年年底,北宫纯曾经跟随裴该来过长安,驻兵城外,罗尧曾奉索之命前往密会,想要拉拢他,却遭到了婉拒。然而北宫纯也说了,如今关中情势不明,我感觉跟着索没前途,但也不敢担保跟着裴该就一定无限光明,所以你也拉不动我,我也不去拉你,但“我凉州同乡,岂可于战阵上刀兵相见?将来或索公,或裴公,或其他去处,总须并合为一,卿我同心,凉州人始可于关中安居也。”

    就此定下了将来秘密相见的暗号,就是找一个人假冒亲眷。正好北宫纯和罗尧都没有外甥,所以若听得“阿舅”的称呼,就知道是对方派人过来联络了。

    但是罗尧也没想到,北宫纯竟然亲自来到长安,他心中不禁起了警惕之心。当下二人入堂对坐,罗尧就问:“阿兄缘何到此?兄入长安,而我竟不知也,未能早拜,恕罪。”

    言下之意,你好歹也是一军之将,曾经在长安城内外奋战过,想必有不少人都认得你,但我丝毫也没听到你进城的风声,则你必然是秘密潜入的究竟是何来意啊?

    北宫纯笑一笑,先问:“裴公于大荔城下摧破刘曜,进而收复冯翊、北地二郡之事,想必贤弟已有所耳闻了。”

    罗尧点点头,嘴里却说:“略知一二,但不知究竟是如何得胜的?”

    北宫纯微微一皱眉头,问道:“裴公以露布报捷,贤弟因何不知详细?”以你的层级,肯定能够得到通报啊,甚至有资格直接索要露布来看前提是你识得字那为什么不清楚具体经过呢?

    罗尧脸上略略一红:“自贵方使者入京,便被邀往尚书台,由索、梁二公亲问。索公严令军中不得议论此事,故此不知也……”索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不想让裴该的胜报乱了长安的军心本属同一阵营,则前线战胜,长安军民自当欢欣鼓舞,但就怕他们对裴该寄望过高,对于他索大将军的崇敬和信任就会相应地下降了……如此举措,军中颇有微辞,罗尧也觉得太过小家子气了,故此提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

    北宫纯一撇嘴:“索大将军直如小儿心性。”随即说没关系,具体战事我都是参与过的,就由我来讲给你听吧。于是也不等对方问,便从裴该派自己率“骐骥营”游弋于商颜南麓,奇袭击破刘岳开始,一直说到大荔城下的决战,自己如何配合司州军斩杀呼延瑜,继而又与郭默一起去收复了北地郡,备悉靡遗。罗尧不时插嘴,就某些细节提出疑问,北宫纯也丝毫无隐地逐一解答了。

    罗尧不禁悚然道:“以兄如此说来,徐州正军之勇,几不在我等凉州锐骑之下,倘若步卒凭垒而守,恐怕即我等亦难以突破……而裴公、陶公指挥若泰,且常有妙想奇思……”

    北宫纯点点头,说不错“则我今日所来何事,贤弟还需要问吗?”

    我如今已经可以确定了,跟着裴该,前途光明,所以特地来通知你一声,你肯不肯背索而向裴呢?“徐州各营,分中、左、右,各千人以上,而今我凉州人所建‘骐骥营’,则止两千而已。卿若肯归,裴公允为我之副手,以广‘骐骥’,从此关中之凉州同乡可以会集一处,共伐胡虏,同谋富贵,岂不是好?

    “且裴公志广,非索、麴辈可比也,若得权柄,必一总关中之政,然后西向秦州。秦州若定,则我等归乡之期不远矣卿其有意否?”

    罗尧还在犹豫,就听北宫纯又说:“我等‘凉州大马’,只可驰骋于旷野之上,不可用以守垒……”说着话,目光中隐约流露出一丝懊恼之色:“想我昔日奉先张公之命东援,于洛阳,于此长安,每背城与胡而战,虽然战必胜,却终于城破败,最终不得不屈与委蛇,暂事于胡……贤弟年轻,不可蹈我之覆辙啊!”

    你继续跟长安呆着,受索的辖制,能有什么前途?索根本就没有能力和志向朝外打,只用你们守城,则长安若不遇警,你根本无功可立,长安一旦遇警……接下来就该城破军覆了,你即便打得再英勇,也仍然无补于大局啊!

    分剖完得失之后,随即又利诱罗尧:“昔日卿曾言,若肯从索公,可授予将军号,然大丈夫功名当自取,不可受人恩赐也。我今于冯翊、北地勇战,裴公已署我龙骧将军矣,想必朝廷不敢不从。徐州各营正副督,亦多授将军号,则贤弟若肯相从,将军不难得也强过如今只做一空头督护。”

    督护是职司,不是官职,相当于编外人员。

    罗尧闻言,目光中不禁流露出些许期盼之色来,当即一拍桌案:“我凉州男儿,不惯虚言,既阿兄说裴公处好,且能与阿兄共事阿兄昔日于洛阳城外摧破王弥,复斩呼延颢,凉州上下,谁不慕名?惜乎其后降……”突然觉得不对,赶紧把下面的话给咽了,一拱手:“愿附阿兄骥尾!不知要弟如何做?将凉州骑兵尽数调出长安,往大荔去依裴公么?倘若索公使朝廷下诏来责问,又如何处?”

    北宫纯微微一笑,回复道:“裴公戏下将吏,多从徐州相随,北伐中原,身历百战,则贤弟若无尺寸之功,而骤得副督职、将军号,便裴公抬爱,也恐同僚嫉恨啊。”

    罗尧说我明白了,是要我先帮裴公做件事,立点儿功劳……“将二千骑往依,岂非功么?”

    北宫纯摇头说不够,随即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卿亦担忧若索公责问裴公,索要卿,当如何处。而若索公已败,裴公入长安执政,则无此忧了吧。”

    罗尧闻言,不禁微微打了一个寒战,仔细一琢磨:“如此说来,裴公欲取索公而自代之了……难道……要我擒拿索公不成么?”当下面露为难之色。

    北宫纯问他怎么了“卿云索公待卿厚,然亦不过命为督护,使守小城,粮秣不缺而已。为将者待士卒本当如此,何得言厚?譬如官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是为善政,若止使民不致饿死,何得为善?贤弟为自身及部下前途考量,正不必顾此小节……”

    罗尧摆摆手,说我不是觉得对不起索的知遇之恩“索公终为朝廷执政,而我不过一末吏小将耳,安能捕之?”有句话他没敢说出口,那就是:你们如今煽动我发起兵变,造索的反,那将来会不会为了掩天下人悠悠之口,把我当替罪羊给出卖了啊?高官显宦的节操我可是瞧得多了,根本信不过呀!

    正在考虑要不要跟北宫纯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儿,别让他坑了自己还懵然无知其实你也是上了裴该的当了吧?这种可能性,咱们双方都不能不加以考虑啊。北宫纯却仿佛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其实是相关游说的各种可能性,裴该、王贡都预先跟北宫纯研究乃至彩排过了微笑着安慰道:“贤弟勿忧,自不能使贤弟以下犯上,干冒国法。若朝廷有诏,罢索公都督宫城诸军事、录尚书事职,卿可能从命将其拿下么?”

    罗尧紧盯着北宫纯的眼睛,面露诧异之色:“朝廷会有诏下?”随即反应过来,也不听回复了,便一字一顿地说道:“若裴公能请得朝廷诏……哪怕只有天子手书,弟当谨奉君命,不敢有违想让我逮谁,那便逮谁好了!”

    北宫纯、罗尧二人商议完毕,便即歃血为盟,然后罗尧返回自家住所回去晚了,怕会引发旁人不必要的疑窦。

    同一时间,梁府之中,梁芬正在与亲信李容密议,商量要怎么发动政变,绊倒索。梁芬担心自己手上无兵无将,李容就说啦,索大将军麾下李杰,或许可以一用。

    李杰字子义,乃是陇西李氏旁系子孙,论起来算李容的从弟。他自小喜爱弓马,弱冠投军,最初是在贾疋手下任职,贾疋死后,部众全都归了索、麴,李容也因此转到索麾下,如今为军中步督,同僚四人(包括罗尧),共同负责长安小城的防御工作。

    索和麴允原本的名位并不甚高,要等接受了贾疋的遗产,继而又联合梁氏兄弟杀死阎鼎,这才一步登天而执国政。所以反感他们的人,都比之为后汉的李、郭汜那俩货原本在董卓麾下,也不过校尉而已,全凭在董卓族诛、牛辅逃亡后,率西凉军入京逐吕布、杀王允,才得执政。

    当然啦,其实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首先索、麴在贾疋联合势力中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不象李、郭,他们同等级的如张济、樊稠、贾诩等,一抓一大把呢;其次李、郭纯是关西军头,大老粗,索、麴出身世族(中等门户),也算世代千石之家,理论上本是有资格居位公卿的。

    所以李、郭不把旧官僚当一回事,结果搞得长安鸡飞狗跳;索、麴不敢独任,还必须把梁芬给抬出来做号召,顺便燮理民事。其实梁芬家世、名望也不甚足,只因其女为晋怀帝司马炽皇后,才得以外戚的身份做到卫将军。但他是当时能够找得到的,出身关西的最高等级官僚了,于是进位司徒,名义上为朝臣之首留都的朝臣之首。

    司马邺的长安朝廷,基本上就是一个关西士人的联合体,本来应当配合无间,共同对外的,谁想很快便又产生了龃龉。首先是索、麴不睦,索牢牢把控住了长安城,麴允则出掌外军,干脆各司其职,轻易不相往来。问题麴允打仗完全是二把刀啊,梁芬一直后悔,当日若能设法使二人更替,大概情势就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吧。

    麴忠克软弱,梁芬自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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