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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1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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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隗闻言,不禁双眼大睁,悚然而惊,急忙追问道:“果然否?”

    “天意渺茫,人不可知,管见一端,必不及其余,”那人拐弯抹角地说道,“如我昔日所筮,知黎庶将湮于异类,桑梓其沦为龙荒,于是南渡而避,然亦止数岁之事罢了,以今日形势观之,则胡氛必不能久,河东无久荒之理今见裴公是如此,焉知日后是否会有所不同啊?”言下之意,我看得肯定没错,但人的一生何其漫长,世道的变迁又何其曲折,将来如何,我也说不大准信与不信的,你自己判断吧。

    刘隗怫然不悦道:“卿身怀秘技,见事如神,江南士庶咸知,是故琅琊大王使卿随我来长安,专为看裴公何如人也。今卿文辞闪烁,得非不欲明言么?”

    那人当即反问道:“司直可知龙么?”

    “自然知道,但未曾见过。”

    那人笑笑:“又有几人曾见过龙呢?但皆知龙因云气而生,散章合体,能见其首者不能见其尾,能摹其鳞者不能摹其爪,我亦凡俗,安能睹龙之全貌?人而执一国之政者,夭矫若龙,其一怒则千军辟易,其一惊则天下翻覆,其一喜则士庶得安,其一哀则天能为雨,时势皆因其奋力而变,如何可测?此前所谓见事如神,不过见一人而及其亲朋所有、权势所覆,大不过一州一郡罢了。而今裴公亲信居位、权势覆载,非止长安,或雍州而已东起徐方,直抵海隅,西入关中,且图谋秦、凉,威逼冀、并,即大江以南,亦受其扰,是故琅琊大王才遣司直前来种种因缘纠葛,乱如旧丝,孰可洞见?

    “且不过我才粗观耳,并未筮过,故此不敢妄言。”

    刘隗说那好,你赶紧跟我回去,咱们先卜筮一回,再去往谒裴公不迟。扯了这人的袖子,掉头就走……

    

第二十三章、筮占() 
刘隗从建康带来的这个人,其实还是裴该的同乡呢他是河东郡闻喜县人,姓郭名璞字景纯,乃是当时著名的文学家和训诂学者。

    不过郭璞最有名的还不在于这些正道学问,他同时也是两晋之交闻名遐迩的方士、风水家,在《晋书》中与葛洪并传。《晋书》芜秽驳杂,什么神神鬼鬼的不经之谈都往里记,对于郭璞的记载更是有若玄幻小说一般,倘若剥除掉那些明显迷信的玩意儿,则郭景纯的经历大致如下:

    郭璞家世不高,其父郭瑗终于建平太守。建平郡地属荆州,跨长江两岸,西临益州的巴东地区,属于人口稀少、土地贫瘠的偏远下郡,也就是说,郭瑗这个郡守身份和裴武、裴嶷兄弟相等,跟内地的郡守则判若云泥。即便如此,也属于超擢了,据说是因为郭瑗担任四百石尚书都令史的时候,对尚书杜预多有匡正,因此得到了杜元凯的举荐。

    郭璞的道术,相传得自于一位客居河东的高人“郭公”。他本人都三十岁了还没有出仕,正逢天下大乱,经过卜筮,得出结论:“黔黎将湮于异类,桑梓其翦为龙荒。”于是就拉上亲朋数十家离开河东,逃往江南。途中先后依附过赵固和庐江太守胡康、宣城太守殷,最后过江投入王导门下这一路上到处算卦,言凶论吉,正不必细究。

    其后郭璞又靠着说祥道瑞得到了司马睿的重视,不过重视归重视,终究这人出身太低,因此只担任过著作佐郎的吏职,最高成就也不过跟王隐共撰了《晋史》而已他是没赶上好时候,若在汉武帝时代,说不定就能受拜为将军并且尚主了……

    王敦谋逆之时,温峤、庾亮使郭璞占算,郭璞这回露馅,算不出来当然会被时人认为是有意隐讳只是恭维温、庾二人的前程“大吉”。那俩货一琢磨,既然咱们是大吉,当然王敦就不吉了,就此怂恿晋元帝下诏讨伐。

    谁想到王敦也来请郭璞卜筮,郭景纯趁机奉劝他不要举兵,说:“明公起事,必祸不久;若住武昌,寿不可测。”王敦一怒之下,就把郭璞给宰了据说郭璞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死期,甚至死地,这种荒唐事儿,听听也就算啦,不必当真。

    然而历史已经改变了,郭璞沉沦下僚,本来在江南就呆得很不开心,最近听说同乡裴该已入关中执政,估摸着不久后便会兵发河东,杀回老家去,郭景纯不禁心动。于是就趁着刘隗奉命北上的机会,暗示司马睿,我可以跟着去,帮大王您瞧瞧裴公究竟如何人也,是否可以和睦相处,司马睿当即允诺。

    因此今日刘隗便揪了郭璞来观望裴该,孰料郭景纯一见之下,竟然惊呼失声,随即解释说:“我今所见,一如蒯彻之见韩信也……”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根据《史记淮阴侯列传》所载,齐人蒯彻(因避汉武帝讳,书中写作蒯通)以相术干谒韩信,看完了就说:“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言下之意,是要韩信“背”汉,说你若不“背”,位不过封侯,且有厄难,若然一“背”,贵不可言你能当皇帝啊!

    所以刘隗闻言,当场大惊失色,忙着追问郭璞,你瞧得准不准哪?难道说裴公命当背晋,且真有天子之份不成么?郭璞不敢打包票,说我只是简单瞧瞧,还没有卜筮呢,未必就做得了准。于是刘隗便扯着郭璞回去,要他筮占。

    郭璞自然并非汉武帝朝那位尚主的五利将军一样,纯粹江湖骗子,却也跟老前辈蒯彻不同蒯彻是辩士,不是术士,相面云云,纯粹是用来蒙韩信的,目的就是要说韩信背汉自立。郭景纯幼习道术,他本人也信这套,但正因为如此,反倒不敢妄下断言。

    唯有正经学习过,才知晓道术深奥无比,天意渺茫难测,自己学艺不精,瞧错了那也很有可能啊。正如郭璞自己所说的:“此前所谓见事如神,不过见一人而及其亲朋所有、权势所覆,大不过一州一郡罢了……”我以前给人相面,那些相比裴该而言都是小人物哪怕王导王茂弘他们的影响范围有限,所以命数相对浅薄一些,也稳定一些,容易说准。裴该就不同啦,“其一怒则千军辟易,其一惊则天下翻覆,其一喜则士庶得安,其一哀则天能为雨,时势皆因其奋力而变,如何可测”?

    说白了,人定胜天,只要你的力量足够大,自能扭转乾坤,进而改变自己和相关人等的命数。

    再者说了,此前相人算命,说君旬日贵,道你月内亡,命数注定,你就算想改都没有足够的时间。而云裴该“背”晋则不同了,即便最终成真,谁晓得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啊?固然以裴该目前在长安的权柄,加有大军在手,他想要取天子而自代易如反掌,可是然后呢?首先祖逖就不可能跟从,必然与之兵戎相见,长安朝廷目前勉强能够掌握的地盘儿,将会瞬间缩小到关中数郡而已,且难免人心涣散,部伍离心,白痴才会行此下策哪!

    郭璞是从来不说类似于某某“脑后有反骨,日后必反”之类话的,因为短期内难以印证,却白白遭对方记恨。故此他一时惊惧,说出“一如蒯彻之见韩信”的话来,转过头去便无比的懊悔,这才赶紧跟刘隗解释:不一定啊,我可不打包票。

    然而刘隗强要其筮,郭璞无奈,只得取出筮草来,焚香礼拜,占上一回其实他也挺好奇的,自己刚才瞧的是不是准呢?《易》又会如何论断?

    他当着刘隗之面筮占,这是搞不了鬼的,因为《易经》为“五经”之一,是儒者的必修课虽说基于这年月的教育资源,多数儒者只通一经,其它四经知道大概就成士人多数都懂筮占。但具体得卦后如何解释,那便郭景纯说啥是啥了。

    十有八变后,上艮下坤,得一“剥”卦,之卦在六三。郭璞解释说:“山附于地为剥,示居上者厚德,而使民安乐之意岂裴公之谓乎?”

    刘隗皱眉问道:“本经云‘不利有攸往’,是云裴公当居于长安,不宜外出之意么?”

    郭璞心说你记得那么清楚干嘛?当即笑笑:“若天下定,宰臣自当居于都邑,燮理阴阳,然今乾坤板荡,岂有不出之理啊?我意是指裴公当居关中,不宜迁天子还洛。”

    刘隗捻须颔首,表示:你这解释说得通啊。

    晋朝的正牌都城是在洛阳,如今洛阳已然克复,而且刘隗自建康北渡,直到进入关中,自然途径河南,早就听说了祖逖正在重修洛阳城,甚至于旧日宫室,则其盼望还都之意甚明。那么对于裴该来说,就有一个是否在天下大定前,便拱卫天子还于旧都的重要问题需要决断。今日卦中之意,或许就是说:长居关中则可保境安民;若还旧都,恐大不利。

    至于是对朝廷不利,还是对裴该本人不利,郭璞没明说,刘隗也不便细问了。

    随即又问:“之卦在六三,‘剥之,无咎’,又如何解?”

    郭璞答道:“象云:‘剥之无咎,失上下也。’为敌失上下之序,乃可侵其土而无不胜。此乃云胡寇乎?云南阳大王乎?抑或……”注目刘隗:“云琅琊大王乎?”

    刘隗不禁皱眉,半晌不语。

    原本建康政权理论上的控制区域,并不仅仅江南之地,还包括了荆州的江北地区,以及徐、豫。如今裴、祖既已北伐,裴该复入长安执政,等于说把徐、豫都从建康“剥”离出来,直接从属于长安朝廷了,即便荆州的江北地区,也未必安稳若再派一个第五猗过来,就没有裴该去攻他啦。

    因此刘隗本能地觉得,这个“剥之无咎,失上下也”,八成是指的建康政权,因为是从建康过来的自己求问,同样从建康过来的郭璞为贞啊。建康城内,以王导为首的侨姓大族总揽政务,司马睿不过垂拱而已,这怎么看都算是“失上下也”。筮占之意,是若江东不能改变这种上下失序的状况,则裴该将会逐步侵吞其地吧……

    果不其然,自己此番前来,肩上的担子确实很重啊!

    他沉吟半晌,这才想起来问郭璞:“然于卿适才街上所言蒯彻之语,又有何示?”郭璞一摊手:“筮无明断,或某看错,或非数年间事,变数正多,故不得解也。”

    刘隗轻叹一声道:“也罢了。曩昔王莽克己礼贤之时,魏武初挟天子之日,何尝有篡汉之意啊?待等时移势至,终非人力所能挽回。且若天要灭晋,即不亡于裴,也将亡于胡,我等凡俗,何敢窥天?只能就目下情状,努力跋涉而已。”随即正色关照郭璞:“景纯,今日之事,出卿之口,入我之耳,慎勿再使第三人知道。”

    郭璞说那是当然的,我没那么大嘴巴。

    于是刘隗便道:“事不可延,时不可迟,我等今日便投刺往谒裴公去吧。”

    裴该初入长安之时,和梁芬就时局有过一次长谈。梁芬既然已经决定与裴该合作,也便不再玩儿虚的了,坦言对于长安朝廷来说,如今有三大敌。

    第一个自然是胡寇,也包括了河北的石勒当时王浚被杀之事尚未传入关内,因而在梁芬看来,羯奴并不足惧,若破平阳,即便不能如刘琨所言加以招抚,也可轻松剿灭之,裴该倒也不跟他多辩第二个是秦州的司马保,而第三个,就是建康的司马睿。

    梁芬说了:“我晋之所以颓败,皆因诸王纷扰,各欲执政,甚至于觊觎神器,乃相攻伐之故也。若诛杨骏后,贾后不讽楚王,使害汝南王,又何致如此?”

    裴该趁机就说了:“司徒以为,此皆贾后之过么?私以为,武皇帝使诸王出镇方面,使各拥强兵,是致乱之由也……”

    梁芬一抬右手,手掌向前,朝裴该一比划,那意思:可以了,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说下去了这个道理我不是不知道啊,但事涉武皇帝的施政,还是少说为妙。但他随即就接着裴该的话头说道:

    “是故雄藩坐大,必成朝廷之患,昔孝惠、孝怀皇帝时,因胡寇之扰,不得已使南阳王(指上一代的司马模)坐领关中,使琅琊王总统江南,而若胡寇既定,则必夺二王兵柄,社稷始可大安。”

    裴该沉吟道:“南阳王怙恶不悛,且断绝陇道,明与朝廷为敌,待我先收全雍,即可率得胜之师躬行天讨。然而……琅琊王阳奉阴为,貌似忠厚,其实狡诈,尚无可加之罪,且所在悬远,暂时不宜往征……”

    梁芬点头说是,然而“琅琊王总督江南,有扬、荆、江、湘、交、广六州,几半天下。据闻南渡侨客与江东土著嫌隙甚深,烟尘遍地、盗匪纵横文约曾住建康,自然明知其情。今若弃胡寇、南阳不攻,以朝命发大军自司、豫而南,再沿江而下,料侨客必箪食壶浆,土著亦拱手称臣,不旋踵可下建康。若先攻胡寇、南阳,待北方大定,再伐江东,则恐其人心已定、羽翼日丰,更胜于昔日的孙吴。我晋伐吴,固然势若破竹,多因孙残暴,不修德政之故,否则,即武皇帝亦深戒惧,不敢遽下决断……”

    裴该心说那是因为司马炎太怂,明明有足够的实力、很好的形势,早十年便可灭吴,他却始终犹犹豫豫的,不敢去打你要换了司马懿父子试试?或许不等孙上台,晋军就进了建业城了。

    当然他也就腹诽而已,并未反驳梁芬,只是问:“以司徒之意,难道是要先讨伐江东不成么?”

    梁芬摇摇头,说:“我意江南虽然卑湿、贫瘠,终究地方广大,加之中原士人、百姓避难迁居者不下数十万,若使安稳积聚,恐将来势大难制啊。文约今既执政,则需慎重以对琅琊王,早谋良策……”

    

第二十四章、绝不归藩() 
关于怎么对待建康政权的问题,裴该也曾先后和梁芬、裴嶷、祖逖等人商议过,众人之言大致与梁芬相同,都认为如今咱们在北方挡着胡寇,江南无外警,大可以从容积聚,若给个四五年乃至十年的时间,等到人心大定、府库充盈,便可重修孙吴之政,到时候恐怕就很难对付啦。

    裴该对此不置可否,因为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东晋自建立之后,就始终内斗不休,故此才几乎无力北伐中原官僚各怀私心,相互倾轧固然是一方面,实力不足同样是真的,祖士稚的北伐仅仅打下河南部分地区而已,即便他不死,再想继续进攻也相当困难。但裴该却也不敢保证,历史已经被自己改变了,则建康政权将来的面貌会不会迥然不同呢?

    别的不说,若无胡寇外力压逼,内部的政争有可能快速分出胜负来,即便是王敦牢牢地把控住了政权,也肯定会比原本略强一些吧。

    只不过,倘若自己真能顺利平定北方,进而攻灭蜀中巴氐,便又复现昔日晋、吴对峙之势,假以时日,安定的北方恢复起来,将比南方从头开发的速度要快得多,敌我间的差距必会逐渐拉开,灭南并不为难啊我才不会象司马炎那么怂哪!

    他担心的只是,万一自己在北方鏖战的时候,江东再来下绊子、捅刀子可怎么好?别的不说,祖约还在建康,万一祖逖死后,其部众再落到那小子手中,他会更倾向于北方呢还是南方?谁都说不准啊。终究这年月很重视家族、血缘,除非祖逖熬到儿子成年了再挂,否则祖约是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就连自己也恐怕拦他不住。

    故此对于建康政权,不可放任不理,必须要有所筹划才是。他和祖逖商量的,是尽量吸引侨客北归,以削弱建康的人力和物力,但这么做恐怕也会产生一定的反效果要是三心二意之人尽皆北还,留在建康的全是司马睿,或者说王导的铁粉,可以同心一意压制江东土著,说不定安稳得还要更快一些呢。

    如今是一猿建屋,而九猿拆之,我把那九个捣乱的都领走了,你再看这建屋的速度?

    况且又势不能逼迫过急、过甚,倘若逼得司马睿或者王家铤而走险,对于自己平胡大业妨碍甚大啊。

    刁协、刘隗当日警告司马睿的三策诸王归藩、别立吴王,或使西阳、汝南等王都督扬州其实裴该也都考虑过,但要是真这么做,很容易逼反建康政权,而自己如今实力尚弱,还不可能北攻胡寇、南拒反贼,与大半个天下为敌。所以这些策略么,暂时还是先搁置起来,待时而用为好。

    总之,自己在平定雍州之前,别说司马睿了,即便司马保都只能暂且羁縻之,故而他执政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就假装建康政权不存在,未曾以朝命下达过任何一道诏旨。裴嶷对此曾经说过:“若上、建康有智谋之士,或忠直之臣,必将请命先来长安谒见,以观朝廷动向。若其肯来,乃可趁机图谋之;若其不来,反无可惧也。”真要是对天下大势的变化毫无敏感性,那种小集团将会分分钟被踏成齑粉吧。

    裴该为此言深以为然,于是他等了一阵子,不见上有任何动静,就开始谋夺雍西四郡国。而等他返回长安城的当日,便有投刺,说琅琊王遣丞相司直刘隗前来拜谒。

    裴该不禁对裴嶷笑笑:“江东有人,与秦州不同也。”随即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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