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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1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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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济天赋虽高,品德却次,乃是当时腐朽公卿的代表,极度奢靡腐化,讲究吃穿。据说某次司马炎去他府上赴宴,吃到一道蒸乳猪,滋味绝美,就问王济是怎么做的。王济笑着炫耀:“乃以人乳蒸得。”司马炎闻之色变,饭还没吃完就离席而去了这是《晋书》的记载,《世说新语》则说是让乳猪吃人奶,更过分。

    王济曾一度触怒了司马炎(当然不是因为用人乳蒸乳猪这种小事儿),罢官离朝,就把家搬去了北邙山下。那地方本是诸帝陵寝所在,又为避暑胜地,人口繁密,地价很高,王济却有钱买下大片土地来做骑射的跑道,甚至为了炫富,还在跑道上铺满了铜钱,被时人称作“金沟”。

    估计是因为太过穷奢极欲,肆意吃喝,结果王济才四十八岁就过世了,比他老爹王浑死得都早被追赠为骠骑将军。经过王浑的恳请,两个年轻的庶孙王卓、王聿乃得袭爵,可是没过几年,王浑也挂了,二王彻底丧失了靠山,就此无望公卿显位,只能在洛阳城里坐吃山空好在他们家钱多,足够吃一辈子的。

    “永嘉之乱”前,看到天下纷乱,兄弟二人早就把家眷和大批财物运回了老家太原,自己留在洛阳城内观风色。等到胡骑日益迫近,知道势难挽回,这才商量着,那咱们也赶紧落跑吧。只是该逃到哪儿去呢?王卓一言以决:当然是回老家太原去啊。

    王聿问他:“今河东已为胡寇占据,我等要如何返回太原啊?”王卓闻言,不禁一愣,就问兄弟:“前往太原,必经河东乎?”

    “若自东方远远绕过,自然也可。然今河内、汲郡亦有胡骑踪影,当如何处?”

    “再往东去便可。”

    王聿说再往东就到兖州甚至到冀州地界啦,数千里路程,咱哥儿俩是从来都没出过远门的,怎么可能走得到?王卓笑笑:“我车马俱健,盘费足够,即行万里,有何惧哉?”王聿总觉得不靠谱,反复拦阻兄长,直到某一天,他跟街上打听到消息,才赶紧跑回来跟王卓说:“可以东行无忧矣。”

    

第三十章、太原王() 
永嘉五年四月,太傅、东海王司马越病死在项县,消息传来,东海世子司马毗坐不住了,赶紧裹挟着嫡母裴妃逃出洛阳,向东方流蹿,打算返回封邑东海国去。x23u更新最快城内大群官僚、士人亦随之逃亡,其中就包括了王卓、王聿兄弟二人。

    王聿的意思,哥哥你是个彻底的路痴,对于地理一点儿概念也没有,仿佛太原紧邻着河南,一迈步就能抵达似的。如今胡寇阻绝了北路,想要前往太原,除非是先到冀州,再西绕回并州去,这数千里地,中间还有太行险塞,就咱哥俩儿怎么可能走得到?别说什么马健车轻、盘费充足,哪怕咱跟老爹似的,能骑劣马、挽强弓,箭无虚发,这一路上同样是危险重重啊!

    好在东海王世子司马毗也要跑,还有何伦、李恽两位将军率兵协从,跟着他们应该会比较安全吧。咱们不如就依你所说,随同东去,等到了东海国,或者就依附着司马毗先安顿下来,或者到时候再找北还故乡的途径。

    于是兄弟二人打包浮财,带着仆役、婢女数十人,离开洛阳,就跟上了司马毗的队尾。先向东南方向行进,大概走到大山的时候,突然从前面驰过来数骑,当先一兵开口问道:“哪二位是王给事中及其昆弟?东海王世子有请。”

    王卓、王聿兄弟二人赶紧整顿衣冠,下车去应答。他们心说,我等跟东海王世子向无往来,这回跟随上路,也没和他打过招呼,他怎么会想着要见我们呢?究竟有何吩咐?询问来人,来人摇摇头,表示不清楚你们跟着来就是了。

    二王转身就要上车,遭到了来人的呵斥:去见王世子也敢乘车?何其的不敬啊!你们给我腿着!而且闲人也都不必跟随,反正王世子就在前面三里地外歇息,走过去也没多会儿。

    王聿心说三里地,好远哪……我这辈子有腿着三里地过吗?但见来人表情硬冷,气势凌人,也不敢再多问,只好和哥哥王卓并肩跟随在马后。走了不远,他就觉得王卓逐渐靠近,然后伸手悄悄捅了捅自己的肋侧,王聿一转头,王卓朝他使个眼色,便即高叫起来:“啊呀,内急,内急,似此如何可以觐见王世子?还请允我道旁方便一下吧。”

    前面的兵卒闻言大怒,连声呵斥,王卓这回却摆出官僚的架势来了,戟指道:“我乃京陵郡公,与王世子亦可敌体,汝等岂敢无礼?!若不允时,我便在此处方便,失去朝官体统之罪,都要汝等承担!”

    王聿没他哥那么大气性,只是拱手求告。几名兵卒对视一眼,无奈摆手:“速去速回。”王卓赶紧扯着兄弟就奔了道旁树林了。

    进入林中,王聿问哥哥你是大的是小的啊,就跟这儿解决吧,别再往远处走了。王卓却猛然间一竖双眉,低声道:“快跑,否则怕是性命难全!”说完话一把扯着兄弟的衣襟,撒开脚丫子就朝远处疾奔。

    这一口气跑出去两里多地,跑得王聿是上气不接下气啊,好不容易把兄长给勒停了,他躬着腰连喘了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王卓朝身后望望,树林浓密,貌似无人追来,这才向兄弟解释:“那几个兵面有杀气,必欲加害我等!”

    王聿又喘了半天,才勉强能够说出话来,就问哥哥你是怎么瞧出来的?王卓苦笑道:“汝不知先妣面上,便常有杀气,我若不能察觉,岂能相护至今?我兄弟早便埋骨荒郊啦!”

    他所说的“先妣”,就是指嫡母常山公主。公主善妒,常欲加害两名庶子,全靠着王卓在逆境中逐渐培养出来的察言观色之能,每当碰到公主面色不豫,便即小心行事,殷勤侍奉,这才多次逃过一死。

    可是王聿还不怎么信,说要不咱们还是回车队去,好歹有数十名仆役卫护,就算那些粗胚生出了歹意,也拿我等莫可奈何不过东海王世子那儿,还是要去打个招呼,问问究竟才好。

    二人小心翼翼,曲折绕回出发地,王聿还傻乎乎地挺胸往前走,王卓却一把将他身子按低,先躲藏在道旁树丛中,远远眺望。这一瞧可了不得,只见数十名蒙面骑兵呼啸而来,顷刻间便将王氏仆役尽皆杀死,把婢女掳上马背,然后驱赶着马车扬长而去……

    王聿吓得脸儿都绿了,王卓不禁长叹一声:“此非贼也,必是官军冒充……”

    王聿问你怎么知道的,王卓道:“若是贼人觊觎,东海王世子大军就在前面一二里处,岂敢行劫?此必官军冒充盗匪,故乃忌惮我二人官爵,欲先将我等引至无人处杀害也。”

    他们不是单独一伙儿,不但前面有何伦、李恽的数千兵马,东海王不少部曲、家丁,身侧、身后,也还有很多跟随着的官僚、士人哪,盗贼为啥不抢别人,偏要抢他们家呢?这不但打劫,还要杀人,还蒙着面,必然是害怕被别人瞧见哪。若是杀别人还则罢了,倘若杀害了一公一侯,司马毗那里必然难以交代,所以才先假借司马毗之名,想把王氏兄弟二人引诱到无人处给宰了……

    他们既然没有上当,及时落跑,那么车队附近就没有什么重量级人物啦,这会儿假装盗贼过来杀人、抢劫,无论司马毗还是何伦、李恽都不惜得管……

    其实王卓、王聿不知道,派来劫杀他们的兵丁,正乃李恽所部,并且是李恽亲遣。龙骧将军李恽本为并州州将,当过乞活,后来被司马越收编。乞活这种流民集团,跟盗贼并无太大区别,而一日为贼,终身都有贼心,李恽见到王氏兄弟车轻马健,行李甚多,早就起了觊觎之意,只等道路狭窄一些,便命部下假冒盗匪前来劫掠……

    当然啦,兄弟二人更不知道,很快这支队伍在许昌附近,就会遭到安的袭击,何伦当场战死,李恽落荒而逃数年后被石勒斩杀于上白;司马毗被安所杀,东海王妃裴氏沦陷胡营……

    等到王氏兄弟惊魂稍定,王聿就一摊双手,说哥啊,如今轻车健马也没了,仆役随从也完了,钱财尽落贼手,那咱们还怎么往前走啊?只得打道返回洛阳去吧。王卓连连摆手,说回不得啊“如今胡寇侵逼,东海大王已薨,不见王太尉(王浚)班师,却见东海王世子携眷而逃……他都不肯居于危城,我等若归,必无幸理!”咱们还得继续逃难。

    王聿说要逃你逃吧,我不但走不动了,而且深感前路茫茫,无处可去。哥哥你究竟知不知道天下有多大?知不知道从这儿走到兖州乃至冀州,有多少途程,要多少时日?你还想回太原去,咱们空着双手,怎么可能走得回去啊!

    王卓沉思少顷,不禁叹息道:“莫可奈何,不如投颍川钟氏去吧……”

    颍川长社的钟氏,原本也是一等一的豪门,汉魏之际出过名臣钟繇,钟繇次子钟会本与贾充共为司马昭的心腹,可惜为德不终,据蜀反叛,依律当夷三族……理论上钟家会被杀光,幸亏其兄钟毓早有预见,先跟司马昭打过招呼,说我兄弟“挟术难保,不可专任”,司马昭当即答应他:“若如卿言,必不以及宗矣。”这才避免了灭族之厄。

    钟毓有女孙钟琰,嫁与王浑为妻,就是王卓、王聿的亲奶奶。虽然有这层关系在,但因为钟氏入晋后日渐沉沦,降格为二流家族,故而为王氏所轻,不常往来。只是如今无路可走之下,也只好去投奔祖母的娘家了。

    随即王卓就问兄弟:“颍川长社,所在应不远吧?”

    王聿说对啊,咱们如今在荥阳郡西南部,再南边儿就是颍川郡,颍川最北边一个县即为长社,在东南方向,估摸着也就一百多里地吧。王卓不禁笑起来了:“甚好,甚好,我等速行,一日一夜走百里当不为难。”

    他计划得好好的,可是兄弟二人不敢再走大路,被迫抄小道,道路崎岖难行,他们又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怎么可能走得快?再加上腹内无食,遍寻无水,结果越走越慢,等天黑了听得四处吠叫,也不知道是狗是狼,就更不敢摸黑前进了。

    王卓体格略微强一些,还勉强能够挪步,王聿第二天早上,差点儿就撒泼耍赖不打算动了,王卓好不容易才把他扯将起来。一直走到中午时分,二人实在饿得不行,王卓说估计也不会有太大危险了,咱们还是上大路,找个人问问长社县的具体方位吧。

    这找路又花了老长的时间,好不容易在道旁见到几个乞丐,王卓上前打问路径,对方回答说:“此河南阳翟境内也。”王聿当场就惊了,咱们是奔着东南方去的呀,怎么走到正南来了,转过头去问王卓,哥哥你是怎么辨识方位,领路的哪?

    王卓也纳闷儿:“日出为东,右手是南,我自然直奔东南而行……”

    王聿不禁长叹一声:“日出东南,非正东也。”

    王卓朝他一瞪眼:“有何为证?”

    王聿愣了一下,便即回答:“汉乐府有‘日出东南隅’……”

    王卓苦着脸道:“莫可奈何,那便转道吧。”

    王聿说还转什么道啊,此去长社,又是一百多里,我都快饿死了,哪里还走得动?“不如吊死于此处罢了!”

    王卓劝了兄弟老半天,然后猛然间想起:“阳翟郊外,本有我家别院,何不前往?”

    当时的豪门大户,都遍寻膏腴之地购置田产,建造庄园,以维持自己奢靡腐化的生活。王济那是入了《世说新语汰侈篇》的,头两节说石崇,第三节就说他,仅靠俸禄和爵禄,怎么可能支撑得了?虽在太原老家地连阡陌,终究距离洛阳较远,转输不便,因此就近在河南各地,也都多置产业。

    到了王卓兄弟,坐吃山空,加上兵燹破坏,属于他们这一支的产业逐渐萎缩。但说来也巧,王卓猛然间想起来,在这阳翟郊外,倒还有数十顷田产,有一所小小的庄院,去岁秋后还往洛阳供输过特产,想必尚未破灭或者易手吧?

    于是兄弟两个强打精神,忍着饥饿,喝几口颍水解渴,到处打听,好不容易黄昏时分,终于来到庄院门口。王卓上前叫门,有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二人,王卓忙道:“我乃京陵公,这是舍弟敏阳侯,前数日逃出洛阳,途遇盗匪,从人皆死,盘费也空,无奈至此还不快迎我等进去,酒食伺候?”

    话音才落,脑袋朝里一缩,随即“嘭”的一声,门就关上了。

    王卓大怒,加紧拍门,并且高声呵斥连主人都敢闭门不纳,你们是想造反么?!

    又隔了好一阵子,才听门内有话语声传出:“我等不识主人家,谁知汝等是真是假?”王卓喝问:“去岁还往洛阳贡物,难道便无一人识得我兄弟么?”

    门内之人回答道:“唯庄头曾经拜谒过主人家,我等何由得识?”

    王卓一琢磨,也对啊,这小小的庄院来贡方物,从来都有管家接应,除了庄头本人能够站立阶下,远远地跟王氏兄弟对几句话外,别人恐怕连自己的背影都无缘得见。于是忙问:“庄头何在?”

    门内回答说:“县尊请去议事了,今日难归还请明日再来吧。”

    王卓心说怎可能等到明日啊,恐怕今晚上我们哥儿俩就得给活活饿死!于是继续拍门,说:“唯求一餐,等待庄头回来。”王聿也开口哀告,说倘若我们是假的,也不过吃你一顿饭而已,过后要打要杀,随你们的便;但若我等是真,庄头回来认得,到时候你们就不怕遭受责罚么?

    门内窃窃私语,貌是在商议,又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打开大门,放他兄弟二人入内。王卓当即讨要吃食,对方明确地回复说,如今天下纷乱,佃户多逃亡,田土少产出,而这回县令请庄头过去,估计又要派粮派差,即便真是主人家到了,我等也拿不出什么山珍海味来款待啦。王卓忙道:“有食即可,不求膏粱。”

    其实这会儿都已经过了平常吃饭的点儿了,庄客们只好去厨房扫扫存货,最终将出来两碗半凉的糙米饭,还有半碟腌菜。王氏兄弟见到,双眼当即放出光来……

    

第三十一章、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王氏这处庄院的庄头,本是一位寒门士子,托庇同姓,为京陵公家守庄。庄客们并未骗人,他确实是被县令给叫去开会了,会议的内容是:石勒大军就在附近的颍川和襄城,可能很快就会打过来,那咱们是守城呢,还是逃亡呢?要么投降算了……

    各县长令,俗谓“百里侯”,在地方上权力很大,尤其晋代不置县丞,县令长之下就是主簿、录事史等,皆为自辟的僚属,不算正式官员,那一县之尊仿佛就彻底地没有制约了。之所以说“仿佛”,是因为县令虽不受制于同僚、佐官,却还要受制于地方缙绅、豪强,尤其这畿内之县,到处都是豪门庄院,若是不跟他们打好关系,县令长随时都可能被参上一本,遭到罢免啊。

    对于是守城还是降胡的大事,阳翟县令当然就更不敢自专了,而必须先听取缙绅们的意见。你若想守,缙绅们不允,说不定先群起而攻,砍下你的首级去献给胡军;你若想降呢?若缙绅们仍然心向晋朝,当场就敢绑了你而自署为令……

    所以是一定要先开会商议,统一思想的。王氏那处庄院的庄头,今日便也在受邀之列,不过因为各说各话,众议难协,会上差点儿吵起来,根本没出结果,所以他也不在县城内留宿了,连夜赶回了庄院。进门才听说,什么,主人家兄弟竟然逃难至此?怎么会有这种事儿?!

    庄客门围着庄头,众说纷纭。有人说:“必是假的。贵人们日常蒸羔做饭、煮豚为饮,再怎么饥饿,怎可能吃得惯粗食呢?那两人却如同饿鬼一般,两碗糙饭一扫而空,哪有些许贵人的体统?”也有人说:“多半是真。我看二人面上虽多尘土,擦一擦,脸还是白的;衣衫虽然脏污,质料却好……”

    最终大家伙儿都觉得,再怎么争论也争论不出个结果来,既然庄头回来了,那您去瞧上一眼,不就一清二楚了么?

    庄头便问:“人在何处?”

    “已打扫了柴房,让他们睡下了。”

    庄头当即举着火把,前往柴房查看。王氏兄弟奔蹿了一整天,精神极度紧张,对前途几乎绝望,好不容易到了自家地界,还勉强得了一饱,神经一放松,才倒下便即鼾声大起。他们反正放心啊,我们就是真的,等庄头回来辨认过了,必然倒头便拜,那咱们肯定就能有好吃的啦,也不必要再睡柴房,就算小地方没啥好东西,难道供奉还能比跟着司马毗逃难的时候,被迫宿在马车上更糟吗?

    庄头举着火把,就二人面上照了好一会儿,二人始终不醒,于是他便无声无息地退至门外。庄客门又再围拢过来,询问端倪,庄头垂首沉吟,好一会儿才说:“往日前往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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