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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2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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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为的什么?难道说自己暗通关中裴该,消息败露了不成么?然而,若真如此,刘粲在庄院门前,便可一刀取了自家性命,为什么又要挟裹而行呢?还说摆下酒宴,要款待自己……

    再者说了,倘若刘粲只领这数十骑来,自己事先不得警讯很正常;若有胡军大举来攻,甚至只是郡兵有所异动,自己没道理不知道啊——往郡内各处撒了那么多眼线,难道全都是白吃饭的不成么?

    心里七上八下,反复思忖,不得索解。这若是旁人过来,比方说真是新任的什么郡尉,甚至于名将重臣,薛涛必不肯束手就擒,怎么着也得挣扎一下,或者厉声喝问缘由;但来的是刘粲,名位既尊,又凶名素著,薛淘就从心底里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来……

    马队疾驰,瞬间便奔出了十余里地,果见在汾阴县城以南,临近黄河渡口的一处平原上,临时扎起了数十座营帐。正中一帐,其广数丈,黄金为顶,遍垂缨络,极其华贵。胡兵将薛涛搡入帐中,刘粲过来拍拍他的肩头,吩咐道:“虽说已命人摆设酒宴,款待薛先生,可惜孤向来不喜寡酒,最好宾客满盈,觥筹交错——先生可肯写封书信,为我召裴先生等来么?”

    薛涛心说来了,图穷匕见了,刘粲果然想要一举而平灭河东境内的晋人世豪!他当即就双膝一屈,跪倒在刘粲面前,哑声道:“不知何人坑陷我等,使殿下设谋要聚而杀之……我等皆尊皇汉,是殿下忠诚之民,还望殿下勿听小人之言,杀良而致亲痛仇快啊!”

    刘粲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孰云孤欲聚而杀戮卿等?若真欲底定河东一郡,遣大将率重兵来可也,又何必劳烦孤亲自前来相请先生?孤本一番好意,先生勿疑。”

    随即也不搀扶薛涛,却大马金刀地在上首坐下,高声道:“我若不明道其中缘由,想必先生疑惑,终不肯为我作书。实言相告吧,此番进取关中,当取汾阴、夏阳间为渡,前言渡采桑津,乃惑敌之策耳!则大军自河东而西,必有劳诸卿供输粮秣,并为王前驱……”

    ——————————

    刘粲一开始的计划就不是西渡采桑津,正如陶侃所言,彼处丘陵密布,道路险狭,还得兜个大圈子才能入平,运道实在难以保障。更要命的是,倘若前线战事不利,刘曜会不会从高奴率兵南下,来断自己的后路啊?刘粲与刘曜素不相得,他自己都已经坑过刘曜好几回了,焉知刘曜不会趁机报仇?

    倘若易地而处,自己是肯定会抓住这个大好机会,收拾掉对方,然后再挥师平阳,夺取政权的。

    因此只是虚声渡采桑津,大军却偃旗息鼓,隐秘南下,打算从汾阴、夏阳之间渡过黄河。这个位置,距离陶侃所部的大本营大荔很远,而且渡河之后,邻近冯翊北部的丘陵沟壑地带,平原地区比较狭窄。换言之,只要盛陈大军于险狭处,便可以阻遏晋军来援,不费吹灰之力攻破夏阳,取下进取关中的第一座桥头堡。

    所以陶侃也说,胡军若自夏阳涉渡,本是上策。但可惜大军行动,不可能毫无声息,倘若消息提前泄露,晋军就能够先将主力集结在夏阳附近地区,加以遏阻,甚至于半渡而击。刘粲势必不可能拉着数万大军,就在黄河东岸跟晋人捉迷藏,再别寻渡口啊。

    故此为了隐秘消息,使晋人不知道自己将从何处渡河,只好分散兵力,防守各渡,刘粲早就跟重臣们反复谋划,拿出来了全套的惑敌之计来。第一步,当然是扬声自采桑津西渡,同时也命氐、羌等六夷兵马,高张屠各、匈奴精锐的旗帜,真往采桑津去虚打个转。

    第二步,就是要收拾那些河东晋人世豪了。

    太师刘景等人原本是不建议经河东而向关中的,因为晋人世豪的向背难以保证。

    河东豪族很多,名望、田地、户口为首的自然是闻喜裴,军力最盛的则是汾阴薛,此外闻喜还有毌丘氏,安邑有卫氏,解县有柳氏、梁氏,等等,大小不下十数家,彼等所有田土,几占一郡之半,论人口数那就更多了。

    实话说,倘若刘氏初起兵之时,这些晋人世豪就能同心一意,联兵抵御的话,即便最终战败,胡汉也不可能在不到五年时间,便即蹂躏河南、进围洛阳。放诸今日,刘粲若想一举而解决这些晋人世豪的问题,估算之下,起码要投入五万以上精兵,厮杀超过三载,并将河东膏腴之地彻底踩烂……即便已灭晋朝,控御了大河南北,这仍然是一笔蚀本买卖。

    因此自刘渊建基以来,对于这些晋人世豪——也包括平阳郡内的贾氏等——基本上以羁縻为主,只要你们奉汉正朔,不造反,我就允许地方自治。而且距离黄河较近的很多坞堡,在此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也包括历史上其后祖逖入河南之时——都是两属晋胡的,平阳政权也只好当作没瞧见。

    在这条时间线上,既然祖逖已尽得河南地,收复了洛阳,盛陈兵马于黄河南岸,那么咫尺之遥的河东晋豪会与之暗通款曲,这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的事情。刘景等人因此担心,即便那些家伙在局势明确之前不敢真的背反,他们也极有可能将军情泄露给裴该、陶侃知道啊。则若晋人知我必由汾阴涉渡,预陈重兵于夏阳,此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由此刘粲便即亲率部曲先行,从庄院中诓出了薛涛,同时所部数百人接管渡口防御,严令片舟皆不得渡,以此来封锁消息。刘粲还命薛涛作书,把裴硕等附近各家世豪族长都“请”到自家大帐来,向他们索要粮秣、物资,甚至于士兵。

    他安慰薛涛,说:“军行隐秘,为免消息外泄,是故盛邀先生来此,实无恶意。孤久慕先生大名,国家正当用人之际,遂使先生受惊,先生勿怪。”随即命人取来一张牍版,亲手递给薛涛。

    薛涛仍然跪在地上,双手接过来一瞧,原来是张“委任状”,盖着尚书大印,拜他为讨晋将军,封汾阴县侯。

    薛涛大吃一惊,急忙双手高举,哆哆嗦嗦要将牍版奉还,说:“草民驽钝之资、山野之性,实不愿仕,以致案牍劳形,还望殿下宽赦……”

    刘粲将身子略略前倾,面沉似水,注目薛涛,一字一顿地说道:“薛先生倘若真无出仕之意,孤也不便勉强。古来隐士多觅山高水远处避嚣,不如孤遣军送先生入于吴山,颐养天年,如何啊?”

    不等薛涛反应过来,他又猛然间双眉一轩,厉声喝道:“国家正欲奋武强兵,底定中原,铁骑踏处,或死或降,岂有二途?倘若先生不肯为国效力,又不肯归隐山林,那说不得,‘芝兰当道,不得不锄’!固然,为国家长治久安计,我不能猝然荡平河东,但若只灭薛氏一族,有何难哉?!”

    薛涛不仅仅双手,就连整个身体全都觳觫起来了,而且越抖就越厉害

    刘粲道:“先生且将制书收好了,手不要抖——若然牍版落地,孤便立发六军,踏平董亭,族灭薛氏!可怜先生娇妻、幼子,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不过先生放心,我先不会杀先生,妻儿固然再难得见丈夫、慈亲,先生临终之际,却有望再见妻儿遗骸一面。”

    薛涛恐惧到了极点,急忙手捧牍版,拜伏在地——当然还得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双手,不要让那份制书沾着地面——连声哀告:“殿、殿下饶命,我妻儿无罪啊……”

    刘粲冷笑道:“当此乱世,无罪而就戮之人难道还少么?若欲活,不在有罪无罪,而在于——是否肯为我所用啊?孤秉性素急,还请先生尽快给一个答复才好。”略略提高声音:“请问,先生可肯受我皇汉之职、之爵啊?”

    “我……我……臣叩谢殿下……朝廷天恩……”

    “先生肯为我做书否?”

    “臣……臣愿意……”

    ——————————

    薛涛莫名其妙地就被数十名胡兵给带走了,消息传入庄内,薛氏族人无不大惊失色。有人就要抄家伙前去追赶,却被薛涛之弟薛宁拦住,说:“阿兄生死不明,胡人劫其何意,也尚且不知分晓,倘若急往相救,反易坏其性命……还是遣人前去探听消息才是。”

    有人就说了,这必然是郡内索取贡赋不得,所以才劫走了家主。薛宁道:“倘真如此,倒不算什么大难,及时将贡赋输上,阿兄自可归还。只恐胡人是欲以阿兄为质,破我坞堡,族我薛氏……”

    本来族中还有几位前辈长者,但多数没见识,慌慌忙忙的,一时间拿不出什么主意来,薛宁这几句话,分析得在理,倒把众人全都聚拢到了他的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该当如何应对。薛宁沉吟道:“倘若胡人真欲来攻我庄,阿兄不在,众心不一,实难抵御……北方薛强壁初成,极其牢固,便二三万兵来皆可抵御,我意不如退守薛强壁……”

    可是薛强壁再怎么牢固,终究只是一座拱护庄院的坞堡而已,全族光薛姓就上千人,是不可能全都挤进去的。薛宁吩咐同族关闭庄门,登壁守备,他自己则保护着薛涛的妻、儿,以及亲信数百人,就直奔薛强壁而去。

    理由很充分——“阿兄若遇害,小强是嫡长,可为薛氏之主。我当善辅幼侄,保卫乡梓。”

    就这么闹哄哄的一直到黄昏时分,终于有探子回来禀报,说薛涛是被胡人所劫,进了汾阴以南的一处营寨啦。留守族人急报薛强壁的薛宁,薛宁问清楚了那里不过数十帐幕,估计最多百余人,就谋划趁夜领兵去救回薛涛。但随即又有胡骑驰来,送来了薛涛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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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渡河!() 
薛涛承父祖之余绪,年未三旬便为族长,护守家业,本身自然不是一个胆怯、无谋之辈,而且他自诩能骑善射,颇欲于此乱世中闯荡出一番事业来。此前之所以不肯出仕胡汉,原因有三:

    一,天下纷乱,屠各骤起,究竟谁才可能笑到最后,此时无可预料,在瞧准了风向之前,他雅不愿轻易押宝。因为拖家带口的,这全族千余人,加附庸、奴婢、佃户接近万数,全都依靠他生存,则自身若有蹉跌,就怕连累族人。倘若是孤家寡人一个,说不定他早就降了胡了,即便战败,生死也只及于己身——大丈夫难道还怕死吗?

    二,屠各显贵占据平阳朝堂,虽然对于晋人也多笼络,终究他薛氏家名不显,瞧着是没机会攀上高位的。你不瞧朝堂上一水姓刘的,偶有别姓,也多屠各、匈奴,即便六夷都得靠着姻亲关系,才可能封侯拜将,况乎晋人?晋人而在平阳得列高品的,也就一个范隆吧?可人家是一代大儒啊,姓薛的谁能相比?

    对了,还有一个王彰,曾为太尉——那是王弥之弟,割据一方的军阀,除非自己拿下半个河东,有军上万,否则怎可能以王彰为榜样呢?

    三,河东郡内各家晋人世豪,多数都处在观望状态,胆敢扯旗抵御胡师的几乎没有,但虽多数俯首称臣,也少有使家主或族内重要人物出仕胡汉的。那么他薛涛若敢轻易迈出这第一步,其他家族又会如何看待?若为众矢之的,就算有平阳撑腰,他也没信心继续在河东立足啊。

    当时象薛涛这般心理的大族之长,乃是常态,说不上基于什么夷夏之辩,仅仅是目胡汉为篡逆,怕晋军还会卷土重来,所以不肯急上贼船,想再多观望几年再说。所以在原本历史上,从胡汉、前赵直至后赵,真正为虎作伥的故晋士人并不多,有的也大抵为寒门出身——只有在原本体制下难以出头的寒门,才会期冀换一个环境,起而一搏。要到后赵覆灭,慕容鲜卑等进入中原以后,因见北方久为戎夷之地,南方的东晋又不思振作,这些大族方才扭扭捏捏地打开大门,正式和外族合作。

    可是这回刘粲直接以灭族为要挟,薛涛惊惧之下,就不得不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了。虽然事后细想,正当晋军收复河南、关中,逼河而阵的时候,刘粲不大可能在河东郡内大肆挥舞屠刀——这不是自乱阵脚,引敌来攻么?即便想要殄灭他薛氏一族,也非易事。但正当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薛涛又怎可能平心静气地仔细分析时局啊。

    尤其刘粲“可怜先生娇妻、幼子,都将死无葬身之地”那几句话,真是把薛涛给吓着了。其继室本是裴氏庶女,年轻貌美,更加知书达礼,夫妇之间甚是恩爱;爱屋及乌,对于那个才刚降生不久的“薛强”,薛涛也是拱若珍宝。屠刀挥向自己或许不怕,但一想到可能妻儿会先自己遇难,可怜小小稚童连“阿爹”都还不会叫,便要横死夭折,薛淘的骨头当场就软了……

    由此被迫接受了讨晋将军、汾阴县侯之封,还答应为刘粲写书,召裴硕等人前来。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央告刘粲,说我跟殿下来至汾阴,还没来得及通告家人,族内必然惶急,倘若因此而与官军起了冲突,那我便百死莫赎了。刘粲倒是也很通情达理,让他先写信回家去报个平安——当然啦,书信内容,他是要先验看过的。

    乱世之中,人心狡诡,薛涛其实在书信中玩了花样了,只是刘粲瞧不出来。他特意在书信边角上点了两点墨汁,一则表示确实是自己的亲笔,而且不是被逼着作书的,二来通告家中,不可轻举妄动。

    他在书信中说,我很好,乃是皇太子亲自前来相请,我受宠若惊,一时激动,没跟家里告诉一声就先跟着去啦,想必族人都很担忧吧。如今我已受了朝廷讨晋将军、汾阴县侯之封,要留在汾阴辅佐皇太子,家中之事,暂交舍弟薛宁打理。

    众人见信,又惊又恐,但反复查看,确实是薛涛的亲笔,信上还点有暗记,这是伪造不了的。终究族长性命无虞,则我等只要严守庄院、坞堡,相信不至于会遭了胡人的屠刀吧?

    唯有薛宁多了个心眼儿,坚决不许裴氏母子返回庄院,而要他们仍然留滞在薛强壁内。

    他跑去悄悄地对裴氏说:

    “阿兄书上记认,只是说明他性命暂时无忧,并不是他人强逼着写下此书的。然而阿兄数月前才刚亲往长安,谒见裴大司马,本有附晋之意,为何突然间会受胡人名爵呢?必然是因情势所迫,不得不为啊……

    “据阿兄书中所言,前来庄前,劫其而去的,竟然是胡汉皇太子!则刘粲因何到河东来?愚弟忖度之,此必欲自汾阴涉渡,以扰关中,是恐我等为关中通传消息,故此劫持阿兄,迫其受爵。今阿兄在彼等掌握之中,不得已而受其名爵,则若真降胡汉,必恶裴大司马,若止伪降,胡人狡诈,焉知不会泄露行迹啊?为策万全,阿嫂与侄儿还是仍留此壁为好。但愚弟在,必要护得阿嫂母子周全!”

    其实薛宁暗中还有另外的盘算,他心说老哥这就算沾上胡尘啦,裴大司马原本许了他高官厚禄,但染此污点,将来还可能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吗?薛氏一族,亦或受其牵累。不如我暗中派人去河西送信,为家族谋算,这是“狡兔三窟”之计,为自己谋算,将来或许有机会取代老哥的族长之位也未可知啊……

    然而刘粲就在汾阴,按常理来推算,必然严密关防,想从这儿涉渡黄河,难度是相当大的。于是薛宁便即召来一名心腹猛士,命他快马南下,在蒲坂附近渡河,直奔大荔而去。

    打马疾行,一天一夜就跑了一百多里地,终于抵达蒲坂渡口。可是渡旁本有胡军守备,又不象汾阴渡似的,内应无数,已经被薛氏捅成筛子了。这名薛氏家丁在渡口附近徘徊了一整个白天,都找不到船只可以私下横渡。无奈之下,只好趁着夜色,潜近河岸,打算凫水过河。

    可是他才欲解衣、脱鞋,忽听一声哨响,四周火光腾起,并有箭矢破风之声隐约传来。此人大惊,急忙一个猛子就扎到水里去了,随即肩上就是一阵剧痛,已被羽箭射中。

    两队胡兵分从南北方向兜抄过来,举着火把朝河水中乱照,都说:“那厮已然被箭,游不动的,速取挠钩搭上来,看看是谁家之人,竟然如此大胆。上官有令,拿获奸细有赏,禀报上去,必要夷其三族!”

    ——————————

    薛涛被迫为刘粲作书,召裴硕等人前来,“共襄大业”。与此同时,原本就已陈兵在浍水一带的胡汉大军也陆陆续续进抵汾阴,做好了随时渡河的准备。

    数日后,河东各晋人世豪按照薛涛书信中的要求,各自准备好粮秣、物资,乃至于数百上千的庄丁,纷纷向汾阴输运。但是除了裴硕以外,其他族长都没有亲自来谒刘粲,而是找了种种借口,命家人子侄作为代表。

    其实闻喜裴氏初亦不肯放裴硕前来,众人都说:“刘粲召公往,必无好意,薛涛恐亦为他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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