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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2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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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时候这薛氏之主么,呵呵,舍薛兄而谁属啊?”

    薛宁闻言,双睛不由得一亮,但想了想,却又黯淡了下去。他犹豫道:“我等虽逆胡,亦阳奉之,若发兵邀截刘粲,便如同正式树起叛旗……我自不惧,但恐各家不肯相从……”

    柳矩心说那是当然的,胡汉要真被打残了还则罢了,但凡还有一口气在,隔天杀回来报仇,我们肯定把你薛家给推出去——你这祸闯得也太大啦!但这种真心话,他自然不会宣之于口,只是说:“各家俱不肯供输胡军粮秣,则胡欲复仇,兵锋岂肯止指向薛氏?河东各族,合则共荣,分则必死,谁不明此唇亡齿寒之理啊?若薛兄果能拿住刘粲,朝廷必有封侯之赏,则我等都将唯薛兄马首是瞻,岂敢不从?”

    薛宁手捻胡须,仔细想了想,就问柳矩:“尊兄弟果然不再供输胡军粮秣么?即尊兄弟不供,梁氏又如何说?”柳矩拍胸脯保证说:“我柳氏心向朝廷,此志不渝。至于梁氏,易说也,都在愚弟身上。”

    薛宁缓缓颔首,貌似听从了柳矩的建议,但其实他心里想:我又不傻,岂肯轻易发兵以攻刘粲?咱们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倘若刘粲果欲自夏阳涉渡,那我拿下渡口,把他死死堵住,由得官军将其歼灭于黄河西岸,这事儿简单,我自然能办。倘若刘粲自蒲坂涉渡,又真如同柳矩所言,遭到裴大司马和祖大将军夹击,那我就得打听清楚,他输得有多惨,再决定是否于路设伏,阻其北归。

    真要是十万大军没其七八,那平阳政权就彻底残啦,我不趁机下手,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啊?你平阳能不能保尚且两说呢,哪有力量三五年内就杀回河东来找我报仇?而若胡军虽败,损失不大,那我还是老老实实让开道路,放你回去为好。

    不过么,咱们还有别的可能性,向长安或者洛阳邀功——便问柳矩:“韦忠见在何处?若胡军败,尊兄弟可能将彼留下么?若有人力之需,我自当供应。”

    柳矩闻言,微微一愣,就问:“薛兄所谓‘留下’是指……”

    薛宁笑道:“那韦子节曾恶钜鹿成公,则裴大司马岂有不欲为乃父报怨之理啊?”

    ——————————

    关中形势,报至洛阳,司马邺不禁担忧,召祖逖来问道:“闻大司马为胡寇围于郃阳,未知可能守否?郃阳我素知也,城小而卑,恐怕难当胡军主力围攻……”

    裴该大致的战略构想也在此前不久递到了祖逖案头,那还是他初进郃阳,胡军尚未合围之时送出来的。为怕军情泄露,他没敢直奏陛前,而只通知了祖士稚一人知道,目的是使祖逖勿为关中战事烦忧,可以踏实稳固东线。

    虽然王贡的情报路途迢递,尚未能够传来,但裴该也自然能够想得到,刘粲举倾国之兵而西,几乎放空了平阳、河东二郡,他就不怕祖逖趁机北渡么?必然会命石勒骚扰司、兖,以牵制祖士稚。所以你注意石勒就好了,刘粲交给我啦,我若真逢危急,自会遣使求援,目前还不必劳动祖君大驾。

    因此祖逖听到司马邺的询问,便宽慰道:“大司马素知兵,三军俱勇,之所以稍稍受挫,为所部多在秦州讨司马保,未及遽归之故。郃阳城池虽小,大司马善守,兼有陶士行相辅,旬月之间,当无可忧。且待各军归还,向心夹击,内外呼应,必破刘粲。天子且安居,若大司马果不能支,臣必亲率大军往救,不使国家一寸土地,重落胡手!”

    等到返回自家幕府,祖逖便按查地图,仔细研判关中战事——他多少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书记孔浚趁机就问祖逖:“末吏不知兵事,但闻大司马初定雍、秦,所部不过五六万……”这个数字还是进讨司马保之前,裴该在给祖逖的书信中自己说起来的,其中自有水分——“胡军则号称二十万,又多屠各精锐,大司马果能当否?明公为何不发一旅之师,西进救援呢?”

    祖逖微微一笑道:“裴文约自视虽高,却非无谋莽撞之人,若无破胡之策,必早早向我求援,彼既无信,可见胸中自有成算。”随即用手指敲了敲地图:“胡寇粮秣不足,唯恃抢掠,然裴文约在冯翊坚壁清野,复锁闭大荔、频阳,使刘粲不得深入,以某看来,最多不过月余,刘粲必退!

    “然而,未知彼将自何处而退啊?夏阳、郃阳、蒲坂三渡,若彼自夏阳渡,我鞭长莫及,而若自郃阳、蒲坂渡,我却可寻机遣一军过河,试扰其侧翼,必有斩获……”

    孔浚皱眉道:“今方使李将军、魏将军北收河内,倘若羯奴来救赵固,明公必将亲统貔貅,渡河相援,安有余力复向河东?且自雷首山直至颠軨坂,连橹重垒,实不易渡……”

    祖逖点头道:“卿言是也,我故密遣人去联络河东各族,若得彼等相助,则破胡垒而渡大河,不为难也。至于河内之战,羯奴不来则罢,若来,彼处地势狭仄,周转不易,城邑广布,道路辐辏,势难智取,唯有力敌,恐非一两月而可以分出胜负来的。既为长久之战,则可先使一军自弘农北渡河东,待破胡后,再逾王屋东下,夹击羯贼——此一箭双雕之计也。

    “然而,命谁为将,担此重任为好啊?”

    刘粲即便在关中战败,退返河东,寻路北归平阳,他所受到的损失可能并不太严重,则一支偏师要强渡黄河,侧翼突袭,占尽了便宜后还能全师而东,再去撞石勒,这整套战略部署筹划起来容易,具体战术运用,难度却很大。就祖逖看来,自己是完全有能力完成这一使命的——可惜身为主将,他得正面去援河内——李矩或许也能肩此重任,魏该就要略差一些。那么刨却这数人,麾下还有何将堪遣呢?

    孔浚乃进言道:“平阳郭声节,虽方弱冠,明公常誉之于后辈中忠勇第一、智谋无匹,难道忘怀了么?”

    祖逖闻言,当即醒悟,连连点头:“卿言是也,郭诵可当此任!”

第四十三章、石虎之谋() 
再说王琰辞别了刘粲,快马加鞭,返回平阳,先来见靳准——那是刘粲亲命的留守啊。靳准探问了一番前线局势,就皱着眉头说:“以某看来,裴该坚壁清野,欲将冯翊一郡化作牢笼,以老我师。今粮秣不足,皇太子殿下又顿兵于郃阳城下,难以速决,一旦疏忽,遭晋人多路夹击,徐徐侵削,恐怕终难立足,要被迫退返河东……”

    靳准本来就是智谋之士,再加上旁观者清,比身在局中的刘粲、王琰等人都瞧得清楚。他随即又道:“况且石虎挥师南下,有不轨之图,则平阳若危,皇太子殿下仓促而归,更易为晋人所趁。不如就此退兵,还守平阳,以退石虎,另谋破晋之策为好。”

    王琰苦笑道:“皇太子殿下倾尽府库,发举国之兵而西,若能一举摧破裴该,还则罢了,倘若无功而返,朝野间必有烦言,声威必然受挫。且今围郃阳而欲破晋援,也非毫无胜算,倘能胜一二阵,裴该必弃郃阳而走,则国家可得夏阳、郃阳二县,南北连贯,以为久据河西之基础,到时再归,名利两全……

    “至于石虎,我料他必不敢行谋逆之事。此番奉命而还,正要往说石虎,使其悬崖勒马,勿犯天威。”

    靳准说既然如此,那您就赶紧去吧——“城中闻羯奴南下,百官皆惊,黎庶胆寒。或有劝我发兵相敌者,然而平阳守卫不过万余,我又岂敢轻出啊?”

    王琰就问了:“天子知此事否?如何说来?”

    靳准一撇嘴,回答道:“天子闻而大怒,方欲披挂自出,率皇城禁卫,说要取羯儿首级,然旋醉酒酣卧,一连数日,人事不醒……”你就别指望那老家伙了。

    王琰不禁轻叹一声,随即貌似自言自语,又象在试探靳准,说:“即昔日齐桓为霸,政由管氏,亦每统军自出,及与诸侯会盟,非独垂拱而已……而今天子如此,其于传位皇太子殿下,有何区别啊?”

    靳准明白王琰的用意,当即压低声音说道:“我亦常思此事。然而皇太子殿下威望尚浅,不足以服两世老臣,设非天子在,正不知几人离心,几人背德……且天子与羯奴以友相交,天子在,羯奴必不反,天子若退位,诚恐襄国不复为国家屏藩了。”

    王琰莫可奈何,只得匆匆辞别了靳准,策马北上,来见石虎。

    他本来于路筹思了满肚子的言语,从君臣大义到利害得失,可以因应情况之变——关键是不清楚石虎究竟何如人也,什么话才能够真正打动他——陈述不同的说辞,来请求石虎退兵。可谁成想在蒲子城下见了石虎后,小年轻挺好说话的,三言两语,便即起身向王琰致歉,道:

    “皇太子殿下本使我发一军助守采桑津,然而我以为国家方用兵于西,平阳空虚,恐怕有盗贼趁机劫掠,因而亲率主力,南下相助。叵耐西河各县,守令颟顸,不从王命,不供我粮秣物资,我年轻气盛,一时恼怒,乃逐其守而据其城。我是一介武夫,不读书,不懂得什么大义、小义,才有前日之失……

    “这些时日,麾下将吏多有规劝者,我亦扪心反思,虽然此举纯为国事,终究有越权的嫌疑,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因而顿兵蒲子城下,不知当继续前进啊,还是就此退归为好。

    “如今既是王先生奉了皇太子之命前来责问,乃可还报皇太子殿下,石某绝无自外于朝廷之意。这便只遣部将率三千兵马去守采桑津,我自退还晋阳,免得被人疑心有欲直入平阳,挟持天子之意。”

    石虎石季龙本年才不过二十来岁,从前长时间被刘琨所拘押,返归石勒后,即从之以征河北,所以王琰等胡汉中枢臣僚,对他的能力、性情都不大了解。原本听说这小家伙很能打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是天性残忍,动不动就屠城杀俘,而且性格粗暴,常以鞭笞部将为乐。

    因而王琰原本是报着一定觉悟到蒲子城下羯营来的,担心一句话说不好,触其逆鳞,即便石虎不杀自己,恐怕当面折辱,乃至于一顿鞭子是逃不掉的。谁想见面大异闻名,这小年轻粗是粗了点儿,但看着并不狂暴,还挺讲道理的嘛。

    当然啦,既占西河,对于是不是再吐出来的问题,石虎绝口不提,王琰也不敢讨要。在他想来,你肯退兵就行啊,且等大军返回平阳,到时候还会怕你吗?或者咱们来文的,行文襄国,要石勒命你退出西河郡,或者咱们来武的,直接发兵夺回,都可到时候再议不迟。

    王琰得了石虎的承诺,欣然而去。他前脚才出帐,石虎后脚就把亲信郭荣召入帐中。

    郭荣本是晋人,其父郭敖,出自太原阳曲郭氏。郭氏在魏晋之际,也属天下有名的大族,汉季有雁门太守郭缊,郭缊长子为曹魏名将郭淮,次子郭配官至城阳太守。关键是郭配给俩闺女儿找的婆家极好,一个嫁给贾充为继室,一个召了裴秀为婿……那这一族入晋之后,又怎可能不显贵?

    孔浚向祖逖推荐的郭诵郭声节,便是阳曲郭氏一族,不过他少小失怙,乃离乡梓,依母族而居,其母李氏,正是李矩李世回之姊——则郭诵乃是李矩的外甥。

    此外,阳曲郭氏尚有分支在冯翊和河内,河内郭氏最有名的人物,便是见在裴该麾下为前军帅的郭默。

    只是随着贾氏的败落,裴氏的分裂,阳曲郭氏也逐渐沉沦,如今的家主郭殷在刘琨败逃后,很快便转投了石虎阵营,被任命为晋阳县令。

    不过石虎召来的这个郭荣,跟郭殷关系很疏远,其父郭敖,很可能只是郭家的远支别系,甚至于依附户改成了郭姓的。郭敖少年时便不喜读书,而好弓马,为人贪残暴虐,遂为家族所逐,跑出去当了盗贼,最终成为石勒起家的“十八骑”之一。所以郭荣及其弟郭太、郭权,都可以算是羯军年轻一辈的中坚力量。

    两年前,石勒指婚,命石虎娶了郭荣之妹为妻,就此郭氏又与石虎捆绑在了一起。其后石虎西征并州,石勒分派给他的部伍之中,郭氏兄弟三人全都在列。等到拿下晋阳,郭殷当即便将郭敖父子姓名写入族谱,以此为晋身之阶,归从了石虎。

    且说石虎召见郭荣,下令说,我这就要率兵返回晋阳去,你领三千兵马,南下采桑津,去接应雍王东渡,不得有误。

    郭荣略略一皱眉头,躬身请问道:“明公已然下定决心,要应从雍王之请了么?”

    刘曜的特使刘均是两天前东渡黄河,到蒲子城下拜见石虎的,当时石虎正在犹豫,要不要强攻蒲子城。

    此前他轻松拿下离石、隰城等县,纯属诡道诈谋。当地守、令还当石公真欲南下去助守采桑津,因而莫不开城出迎,谁想石虎找种种借口将人扣留在军中,随便兵不血刃,便即夺取了大半个西河郡。然而此事一经传出,蒲子守将就不会重蹈覆辙了,听闻羯军逼近,当即紧闭四门,招募青壮,登城守备。

    石虎喝令对方开门,守将却回复道:“蔽邑狭小,难容大军,石公还请绕城而南,前往采桑津去吧。若有粮秣物资之需,且待蔽邑准备妥当了,再从后赶上,输入军中不迟。”

    石虎勃然大怒,就要下令攻城,却被将吏们死死地给拦住了。大家伙儿都说,你此前用诡计夺取西河,犹有可说,如今若是当面与官军交战,那就等于正式掀起反旗来啦,不管是胜是败,赵公听闻,岂能相容?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是指的战术运用,不是指战略决策。主君命攻晋,你却去打汉;主公本汉臣,你却夺取朝廷直辖城邑,别说石勒是你叔父了,就算是你亲爹,也不肯放任不管吧?

    再者说了,既得西河,平阳就难免一日三惊,你若再拿下蒲子,刘粲得报,必然率师返回,来与我军交锋。他原本正在跟晋人厮杀,你却强要使其将矛头转向自身,又是何苦来哉?刘粲主力不下十万,我军总共五六万人,还有一半儿留在晋阳,你能够打得赢吗?除非将军您有把握,在刘粲折返前,便可拿下平阳,控扼天子,否则的话,还是别捅这大篓子为好啊。

    石虎正在犹豫不决——因为他也没想趁着刘粲西征之际,并吞整个平阳政权,只是打算趁机多占点儿土地,捞点实惠而已,既然轻松而得西河,就难免得陇望蜀,又觊觎蒲子等城了——忽报雍王自高奴遣参军刘均来谒。

    刘均献计,要刘曜自采桑津涉渡,直取平阳,挟天子以令诸侯——最重要的是,别让刘粲那小年轻专断自为,彻底坏了国事。至于石虎,暂时也只能羁縻之,故而刘均希望石虎能够发兵采桑津,接应刘曜过河。

    终究他孤身一人,涉渡而来,渡口守兵不会拦阻,倘若大军掩至,哪怕打着雍王旗号,守兵也不肯轻易放过啊。且若急报平阳,让靳准等人有了防备,突袭的成功机率就会大打折扣了。

    但石虎是奉命去助守采桑津的,他完全有能力控扼渡口,放刘曜东来。这一则是为了扯石虎下水,让他坐上刘曜的贼船;二则也是试探石虎,你有没有自己去夺平阳的野心、企图啊?

    刘均承诺说:“若雍王得入平阳,执掌国政,必然深德赵公、上党公,不但愿将西河割让,且将进赵公为赵王,上党县公进为郡公……”

    石虎就问了:“外姓例不可王,我阿叔果能为王么?”

    刘均笑着回答说:“制度虽定,但由执政进言,天子首肯,则莫不可更改。赵公有大功于社稷,与天子等若兄弟,自然当以郡王尊号酬答之。”

    石虎当时虽然应允了,但仍在踌躇,召集诸将吏会商,大家伙儿也都莫衷一是。然而如今他才送走王琰,就召来郭荣,要其南下采桑津,接应刘曜,可见已然下定了决心,要去淌这趟混水了。郭荣对此表示不解,劝告道:

    “末将以为,此事不可行。今天子昏庸,太子刚愎,且与赵公素不相得,常有谋害之意,假以时日,赵公必悟,便可如程司马等所谋划的,请其南面……”郭敖父子也是希望石勒能够更进一步,与胡汉决裂,自己登基称尊的。

    “然而雍王素与赵公相善,彼若得入平阳秉政,赵公必不肯背——此亦非明公所愿睹之势也。”石虎同样是“拥立派”的,所以郭荣才敢放心大胆,对其直言不讳。

    然后郭荣又说:“今皇太子西征关中,裴该兵寡,即便僵持不败,亦不可能大挫王师。则若皇太子闻讯,急返平阳,战败雍王,复以此而责赵公,赵公既未定计,势必责罚明公——恳请明公三思。”

    石虎一开始还若无其事地听郭荣讲话,但等郭荣口中道出“裴该”二字,他不自禁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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