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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3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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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后来朱元璋当皇帝就当得很不爽,费尽心机生造大案,把几名宰相全都宰了,并且趁机不再设相,而命六部直接向皇帝奏事,然后老头儿差点儿没给活活累死,被迫又新设内阁大学士,辅佐皇帝处理政务,逐渐的内阁就变成了新的政事堂。

    如今在长安,十二部初设,大多数部掾还都没能完成心态转变,仍然觉得诸事当白大司马,就算行文给长史、司马都嫌不够。正如裴灌娘所说,他们仍然是霸府幕僚的心态,而不是朝廷官吏的立场。

    裴该被妻子一语点醒,不禁苦笑道:“似此,则我改制设部,白白辛苦,又为的何来啊?”

    荀灌娘劝慰他说:“夫君勿忧,人心易变,不久自能如夫君之意——彼等既得权柄在手,岂有长久倒奉于君之理啊?”

    你不可能要求百僚瞬间转变心态,肯定需要一定时间,让他们慢慢习惯。等到他们自己处理政事,玩得顺手了,权力捏牢了,自然不会再事事跑来向你禀报。恐怕到那时候,你想要再改回霸府结构,都难若登天哪!

    裴该不禁“啧”了一声,既感宽慰,又多少有些莫名的空虚,嗒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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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螽斯则百堂灾() 
保大周岁的那一天,群僚来贺,裴该便即盛摆宴席,款待宾朋。席间对应前日柳卓请颁《禁酒令》一事,即命郭璞将新草拟的《戒将吏勿以酒失德败事令》,大声宣读一遍,听取部下的意见。

    众议纷纷,绝大多数都是表示赞同的——因为也没有严禁饮酒啊,只是要大家伙儿不要随便在上班时间喝酒,或者带醉办公就成,言辞、用意堂皇正大,挑不出什么错儿来。裴该随即便道:

    “去岁御胡,粮秣耗费颇剧,据度部等核算,雍州之谷,恐怕难以支应到秋收,而须自秦州调运,只是秦州府库也不甚丰……当此危难之时,我等自当俭省用度,节约粮谷,即便不禁私饮,也须合度才是。”

    众人尽皆拱手:“谨尊君命。”

    裴该笑一笑,说既然如此——“今日之宴,各人自量口腹,及饱可止,勿得多取,以免靡费。若不慎而多有存留,可将去自家,与妻孥分食……”咱们也来搞一场“光盘行动”吧,吃剩了的记得打包啊。

    当然啦,以这年月的技术水平而言,饭菜是不便长期保存的,各位贵人,估计也不习惯吃隔夜饭。不过谁家也不是小猫三两只,有资格赴大司马之宴的属吏,绝大多数都把家眷接来了长安城内,加上仆役、奴婢,这些回锅饭菜总能够解决得掉吧。我也不监督,看各人自觉了。

    “……至于酒,三巡为少,十巡为多,乃限以七,不必过量。”大家伙儿互相敬着,每人最多喝七杯酒就够了,再多怕是会醉啊。

    文朗仗着是裴该警卫营督,比较亲近,就腆着脸请求说:“我知文吏之中,多有不好饮者,主公可肯通融,将多余之酒,分于末将如何啊?”他素来好酒,仅仅七杯还真是不够喝的。

    裴该笑笑:“稍顷,卿自往各席上索要便是,但不至醉,我不怪责。”

    说说笑笑,仆役们就开始在堂上布置起来——于正中央铺开一张大席,摆上诸般细物,等着一会儿把保大抱过来“抓周”。

    其实最开始荀灌娘才准备了三样东西,一是笔,二是柄小小的木刀,三是一方玉印,裴该听说后连连摇头:“我之子,将来或从文,或从武,或为吏宰,无须卜算,便可知晓,则如此布置,还有什么趣味哪?”

    这一则是荀灌娘为北人,当时还只有江南地区刚开始盛行“抓周”的风俗,她本人是不清楚流程的;二则她也怕放东西多了,万一小家伙抓得不好怎么办?在裴该而言,只是一场游戏,对于荀灌娘来说,却真有占卜孩子未来前程的用意了。

    其实裴该也不是很懂规矩,只是少年时代(穿越前)看邻居家搞过,挺感兴趣,既然自己有了儿子,就打算趁机乐呵乐呵。其实民间对于男孩儿、女孩儿,往往区别对待,抓周的用具不尽相同,好比说男孩儿面前虽然也摆首饰甚至胭脂,却绝对不会摆针线和炊具——抓首饰、胭脂,说明将会成长为纨绔,可是在城市生活和商业尚不发达的年代,哪有男人缝衣、做饭的哪?

    裴该不管这些,把所有能够想到的玩意儿,全都命人找了来,比方说:吉钱、药材、花草、饭碗、酒盏、算筹、曲尺、筷子,等等,还特意把保大平常玩儿的小木牛和小木马也摆了上去。荀灌娘见势不好,杂物太多,赶紧又塞了一部经书、一块彩墨、一张小弓……裴该连连摇头:“笔与墨,刀与弓,有何区别啊?”但是也不便拂逆妻子之意,就此满满地摆了一整席。

    等到把保大抱过来,置于席上,小家伙却根本不瞧面前那些花哨玩意儿,只是瞪俩大眼,左右寻摸——他很少能够见到那么多人啊。裴通会来事儿,离席而起,来到保大面前,弯着腰逗弄他:“我是叔父,汝可还记得么?席上这些,尽皆有趣,汝可自取。”

    裴该笑道:“小小人儿,尚不能言,如何能听得懂行之的话?”

    裴通摇头道:“即便不能言,亦未必不识听啊,我亦有子,自然知晓。”

    可是他这么一领头,不少来宾也全都站起来了,围拢过来逗弄保大,尤其还有几名武夫,裴该生怕他们狰狞的面目把孩子给吓着了……于是也走下来,用手中竹杖拨弄席上诸物,对保大说:“汝喜欢什么,便可自取,都予汝了。”

    他怀疑这儿子是属青蛙的,面前的玩意儿静止地摆在那儿,根本就不关注,一旦被竹杖拨弄得活动起来,小家伙当即就被吸引住了目光。可是东西太多,估计孩子也难以取舍,左瞧右看,拿不定主意。

    裴诜低下身,特意把那枚玉印朝孩子面前推,惹得裴该连声呵斥道:“阿兄且退,正要观此儿志向,阿兄这是作弊呀!”

    终于,保大站起来了,歪歪扭扭地,跨过玉印,闪过弓、刀,对经书理都不理,对笔、墨弃若敝屣,一弯腰,就把小饭碗给抄起来了。裴该心说完蛋,原来是个饭桶……

    郭璞扬声道:“不错,民以食为天,公子方周岁便识此理,果然有宿慧!”

    裴通也说:“此必有驭民之才也!”

    裴该心说你们脑筋转得倒是真快啊……就见小保大抄起碗来,凑近嘴边比划了一下,随即又给撇了,再弯腰,捡起了曲尺。

    “不以规矩,难成方圆,是儿果识大体。”

    裴该心说不要吧,文冀叔父你也来凑趣?然后就见保大撇了曲尺,将起来一盒胭脂……

    这下子谁都想不出好词儿来了,不由得面面相觑。就见小孩子捧着胭脂,转过身,跌跌撞撞地紧走几步,一头扎进保姆的怀中,随即便把胭脂递给了保姆。

    荀灌娘也列席与宴,就坐在裴该身边,她一直不敢起来,只是远远望着儿子,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儿里,见此情状,赶紧扬声问儿子:“汝知保姆常用此物,是以取来与她,可是么?”

    裴通赶紧接口:“公子诚有孝心!”

    裴该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道:“却如何不与汝娘?果然小儿无识,有奶便是娘咧!”吩咐仆役,足够了,把东西收了吧——他估计再玩儿下去,那孩子或许会把每样东西全都摸一遍,则裴通、郭璞等人就要大伤脑筋啦。

    保姆把保大抱归内堂,仆役们收拾干净诸般杂物后,裴该便即端起酒盏来,相敬与宴众宾。荀灌娘也跟着喝了一杯,然后告辞离席,宴会上光剩下了男性。

    裴该命从裴通处借来的伎人歌舞助兴,又喝两巡酒,气氛越发轻松起来。

    正在说着、笑着,忽然有人凑近裴诜,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即裴诜便借口离席。裴该也不在意,但时隔不久,裴子羽却又回来了,也不坐,摆手示意舞乐暂停,随即就案上端起酒盏来,环顾众人道:“今日公子周岁,行此抓周之宴,诚为乐事。君等可胜饮此杯,我还有另外一桩喜事,要通告诸君。”然后转向裴该,双手将酒盏高高举起。

    裴该心说什么喜事儿啊,难道你也有儿子了?就目前而言,裴诜唯得两女,还都是庶出,膝下尚且无男。

    于是端起酒盏来朝向裴诜,众人也皆满杯,痛饮。裴诜放下酒杯后,就朝裴该拱手道:“臣适才得闻间者自平阳报讯,说及月前三事……”

    一听说是来自平阳上个月的消息,裴该以下,众人全都不禁支楞起了耳朵。就听裴通一字一顿地说道:“其一,平阳螽斯则百堂被火,伪会稽王以下二十有一人焚死,刘聪闻讯,哀塞气绝,良久方苏……”

    《诗经·周南》中有《螽斯》篇,云:“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都是描述螽斯也就是蝈蝈,这种昆虫产卵于草茎之上,一串一串的,极其繁多。因而后世就把螽斯作为子孙繁盛的象征,历代宫廷中都建有“螽斯则百”堂,取其吉意,保育圣嗣。

    平阳胡汉朝皇宫中,自然也有螽斯则百堂,但是上个月突然间失了火,瞬间就被焚成一片灰烬,而且养在其中的刘聪幼子,以会稽王刘衷为首,竟然一口气被烧死了二十一个!

    那你说刘聪闻讯,能不“哀塞气绝,良久方苏”吗?

    古人都认为天地灾异,应和人事,则胡汉刘氏诸王子同日被焚,螽斯则百堂烧失,这不正是平阳覆灭,刘氏将要绝后的预兆么?因而众人听闻,无不大喜。

    然而事情并不仅仅这一桩而已,裴诜接下去又禀报说:“其二,平阳西明门牡自亡;其三,霍山崩。”

    “门牡”就是城门的铁栓,“自亡”是说莫名其妙地找不见了……古人认为此乃大凶之兆。《汉书·五行志》中便有记载:“成帝元延元年正月,长安章城门门牡自亡,函谷关次门牡亦自亡。”然后引经据典地解释说:“关动牡飞,辟为亡道臣为非,厥咎乱臣谋篡。”这是乱臣贼子将要谋反的征兆!

    至于霍山,又名霍大山、太岳山,在平阳城东北方向,是平阳郡和西河郡的界山。古人认为境内山崩,也是大凶之兆,尤其霍山是平阳城周边最高峻、宏伟的山岭了,且从周代开始,便建祠庙,时有国家级的祭祀活动,则霍山崩,不正预示着胡汉政权已然时日无多了么?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第二十八章、是天灾是人祸?() 
裴该在保大抓周盛宴之后,特意留下裴嶷和裴诜,研究上个月胡汉平阳政权的三件大凶之事。他问了:“霍山崩,或是天意;而螽斯则百堂灾,与西明门牡自亡,是天灾抑或人祸哪?”

    裴该本人自然是不相信什么“天地灾异应和人事”的,即便经过一次穿越,使他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现代科学所无法解释的事情,但仍然不信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控制着、操弄着人世间的离乱播迁。正如老子所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然规律是不因人的主观愿望而改变的,同样也不应该影响到具体人事。

    再者说了,平阳螽斯则百堂走水,也可能是有人放火啊;西明门牡又没长腿,多半是被人给窃走了呀。

    裴嶷和裴诜都是裴该亲眷,既精明,又对于裴该不惧天灾,甚至于不信天灾应和人事,有一定程度上的理解。终究“天人感应”之说,那都是董仲舒老夫子现编出来的,就理论上而言,偏离了孔子之儒的正道——孔子可是不言怪力乱神的!虽然董氏学说,以及走得更偏的谶纬之说,目前仍然是士林间的主流观点,但不齿于此的也大有人在,裴该算不上是特立独行。

    虽说裴该本人也偶尔假郭璞之口,发一些妖言——这事儿瞒不了裴嶷和裴诜——但在他们看来,特异之人必有特异之能,就算能掐会算,跟天地灾异那也是两码事儿。至于所谓星陨而兆东北丧一大将云云……正如千里之外的虞喜所说,哪有一人之生死,隔着好几个月上天就先给征兆的道理啊?

    因此裴该如此设问,二人也并不感到诧异。裴嶷想了一想,回答道:“螽斯则百堂灾,兆断刘氏子嗣,此事刘曜亦绝不肯行……即便彼有谋篡之意,欲先除刘聪诸子,也不必自幼儿为始……”

    刘聪成年的儿子还一大群呢,不先收拾他们,干嘛对小孩子下手啊?

    “至于西明门牡自亡,明示奸臣谋篡,倒似剑指刘曜。”

    裴诜点头道:“刘曜秉政之后,虽然请求大赏百僚,以期拉拢人心,但刘聪下旨往往有所择选,欲收群臣为己用,使不能党同刘曜。况彼诸子多在平阳,晋胡臣属中不附刘曜者亦不在少数……”

    裴该打断他的话,询问道:“闻刘曜用伪上洛王、汝阴王、贝丘王,彼三者,何如人也?行政可有成效么?”

    裴诜回答道:“伪上洛、汝阴二王,皆名刘景,本任太宰、太师,亦无以加授,刘曜遂命二人平尚书事。彼皆刘渊族子,素有威望,然于治国之道,未见所长,军政实操于刘曜亲信、尚书刘均手中。至于贝丘王刘翼光,血统疏远,同姓之末侪,而刘曜寄以重望,使总单于台事。彼等外抚氐、羌,内安晋、胡,停止冗役、奖励耕织,平阳城内皆云:似复光文之政……”

    裴嶷笑道:“不云复刘聪初年之政,而云复刘渊之政,此言大是犯忌。”

    裴诜点点头:“正是,也不知这般言论,究竟从何而起。然刘曜虽有振作之意,终究人、物两缺,周转为难,欲见成效,起码要待来年了……当此时也,倘若我后方稳固,钱粮充裕,则只须四五万精锐,便可直抵平阳城下!”

    裴该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入长安,时亦不久,又非神仙,可以凭空变出粮秣物资来,只能暂容胡寇苟延一二岁了……”

    关中地区的积聚时间终究还是太短,物资勉强敷用而已,说不上充裕,很难供应大军远征。当然啦,倘若强要驱兵而行,也不是不可以,想当年石勒在中原,就几乎无后方、无供应,一路靠抢掠为生。但裴该的目的是收复失地,而不是要把胡汉占据的河东、平阳二郡彻底踏平、踩烂,彼处尚有大批晋民,势必不能搞那种一锤子的买卖。再者说了,倘若刘曜也行坚壁清野之策,只命主力固守几处要隘,则缺食少衣的晋军就不可能挺进得太远。

    刘粲便是前车之鉴,绝不可蹈此覆辙啊。

    尤其是雍州初平,秦州尚且不稳,裴该也怕大军远征平阳之时,自己后院起火。其实此前他在冯翊郡内与刘粲大战的时候,陇上就有多处闹起过民变——既有氐、羌,也有晋人——仿佛欲与胡师相呼应一般。好在规模都不大,裴嶷留镇冀城,点将派军,很快就给镇压下去了。

    然而如今裴嶷返回长安,秦州之政交给了另一位叔父裴粹,实话说裴该对此人的能力并不怎么放心,但一来再无合适之人可以托付秦州,二来既为裴嶷所力荐,他也只好暂且应允了。裴粹能不能稳定秦州的局势呢?总不会象他老哥那样,最终兵败身死吧?还须仔细观察,倘若真出什么事儿,证明裴粹德不备位,裴该是必然会赶紧换人的。

    故而当此之际,不但不能大军远征,还不敢大规模从秦州调粮,以供应雍州——因为秦州也不富裕,即便民部、度部核算了数字,不会涸泽而渔,也怕地方官吏调度失当,甚至于趁机上下其手,从而引发民众的不满。

    终究秦州各郡守相,不象雍州,除党附司马保的数人以外,多数都未曾更替。这一是因为裴该手里没有那么多合适的人才,二是胡军来侵,他匆匆归援,对于秦州便只能暂时镇之以静,维持现状罢了。反正那些家伙不似当年雍州各守相,手里没多少兵,不怕作乱。

    但是,就怕他们激起什么民乱,再镇定起来就比较麻烦啦。

    裴该行政,是想以雍州为中心,逐渐向秦州推广,就当下而言,雍州可以说抓得比较稳固了,秦州却只能说拥有了半个。

    他因此不由得慨叹一声:“打天下易,而定天下难啊……”

    随即赶紧把思绪给扯回来,对裴嶷、裴诜道:“如此说来,平阳城内被灾,也不能排除是人所为……”

    裴嶷道:“在臣想来,既然剑指刘曜,则若为人谋,唯刘聪及其亲信臣僚,与刘粲党羽,二者可为。只是螽斯则百堂灾,烧杀刘聪诸子,则必非聪与亲信所作,至于刘粲,便不好说了……”

    刘聪最早的皇后是呼延氏,他几个年岁最大的儿子,以刘粲为首,皆呼延氏所生。但是呼延氏早殁,其后刘聪又纳妾无数,甚至连轴册封了好几个皇后——仅同时在位的,就有上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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