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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猗急忙献计道:“既然霍山崩,乃可使人上奏,请宰相避位,雍王必然不允,乃可复请大驾往祭霍山。若能成行,则陛下可脱雍王掌控,再与太子合兵,反夺平阳不难。若不能行,则将雍王亲信一二人遣出祭山,折其羽翼,然后更为易图。近日刘均常贿臣财货,打探宫内情状,此事已禀报陛下,臣自当虚与委蛇,取间用事——此为万全之策,陛下可肯垂允否?”
刘聪想了一想,回答说:“此计尚可,然而世间岂有万全之策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朕为天子,必可逆天!好,汝且去好生做者,唯不可迁延过久,使得时机错失!”
其实他跟郭猗等人密商诸般策谋,想要收拾刘曜,非止一日,只是从前一直都不怎么焦虑、急躁,因为局势日蹙,不便再起大乱,只能等待时局自然发酵。然而最近诸般灾异频发,再加喝醉了梦见刘约来迎,真把刘聪给吓着了——虽然嘴上不肯承认——只怕朕去日无多啊一旦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刘粲必不能顺利继位,而且说不定刘曜还有可能篡位哪!我怎么能够再继续隐忍下去呢?!
因此才催促郭猗,尽快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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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天,便有朝臣上奏,说天地灾异频发,按照旧例,宰相应当引咎辞位。刘曜自然不肯,别说他自己了,就算俩刘景再加一刘翼光,这些当权的重臣,全都是他把持朝政的工具,任何一个都舍不得抛弃啊。当即驳回了此议。
于是第三天,又有人上奏,请求天子东幸霍山,行礼祭祀,以祈求上天的佑护。
刘聪醉醺醺地被郭猗等内臣扶上朝堂,闻言颓然道:“是朕不德,获罪于天,祖宗乃崩霍山,以警示朕。既然如此,朕岂可不亲往祭祀,以恪天庥哪?”
刘曜使个眼色,刘翼光等人急忙陆续出列,阻止刘聪,极言天子不可轻出。于是又有向来跟刘曜不大对付的朝臣出来跟他们对喷,完了还说,天地示警,可是雍王又不肯宰相避位,又不肯使天子前往霍山祭祀,难道你根本没把上天放在眼中吗?
“天子尚须敬天法祖,则执政不畏天,不明理,恐怕国家倾颓,止在目前!”
刘均见势不好,就以退为进地提出来:“可使太子前往霍山,代父祭祀。”
有人反驳说:“太子在临汾、绛邑之间,护守国门,以御晋人,岂可遽离啊?”
刘均冷笑道:“晋人尚不能下安邑,岂能遽入平阳?太子此前丧师失地,本应返都向天子谢罪,却逡巡而不敢归,则以目无君父之败将,统一盘散沙之疲军,果然能御晋人否?自当别命宿将,代其统军,而使太子东向祭山!”
刘聪和郭猗商议计策的时候,百密一疏,就没想起刘粲这碴儿来主要是刘粲统兵在外,不肯回都,终究是插在刘聪、刘曜联合体中间的一根尖刺,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二人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和睦,刻意都不肯提起刘粲来,刘聪就此而疏忽。谁想今天刘曜集团被逼至墙角,刘均无奈之下,竟把刘粲扛出来当挡箭牌,而且所言句句有理,还真是不易反驳啊。
刘聪无奈之下,只得退而求其次,摆摆手阻止群臣继续争论,缓缓说道:“既是卿等以为朕不应于此时离京,前往霍山祭祀,乃可别命重臣,代朕前往——山崩之警,终究不可轻忽啊。”
此时朝中重要职位,大多把持在刘曜一党手中,再加上郭猗事先谋划,做了一定的串联工作,故此商议命谁往祭霍山,群臣便把矛头陆续指向了刘曜,以及两位刘景,一个刘翼光——没有刘均,他还不够资格。
但是刘均虽然没资格去代天子祭山,作为尚书,他可有资格参与讨论,因而再次出班齐奏,故意把目标又转向刘聪诸子。
刘聪生了一大堆儿子,除刘粲、刘骥领兵在外,刘敷早已战死之外,成年的尚有河间王刘易、彭城王刘翼、高平王刘悝等数人。这既是皇子,又封郡王,无论身份、血缘,都有资格代天子出京祭山啊。
刘聪无奈之下,只得命人去召唤诸子,说我先听听孩子们的想法吧。结果宦者去不多时,便孤身回来禀报,说河间王报病,彭城王沉醉不醒,高平王昨天才刚把腿给摔断了总而言之,一个都去不了。
刘聪便问二刘景:“卿等可肯为朕分劳么?”
这二位面面相觑,可是根本躲不过——你就跟朝堂上好端端地坐着,自然不能现说自己病了,或者摔折了腿。再加上若是群臣商议,犹可退缩,皇帝直接点名了,又哪有坚决推拒不受的道理啊?
最终商定,由太师、汝阴王刘景,代替天子,盛排法驾,前往霍山。
退朝之后,郭猗忍不住埋怨刘聪:“陛下实不当指太师、太宰,彼辈皆泥塑木偶而已,唯贝丘王是雍王股肱,理当先逐其于外。”
刘聪黯然道:“不意刘均那贼如此难弄,竟欲使我儿往祭霍山朕一时焦急,所命非人,也已深自懊悔了。”就问郭猗:“尚有补救之策么?”
郭猗也没主意,只能说:“先须除去刘均,然后才可谋夺雍王权柄!”
另一方面,刘曜急与刘均、刘翼光等人商议,大家伙儿都说天子想要削弱大王权柄,此意甚明啊,必须早谋对策。刘曜就问刘均:“前日命卿筹划之事,可有眉目了么?”
他所指的,自然是想让郭猗趁着刘曜酒醉醺醺,即将睡去的机会,把废黜太子的诏书推到他面前,诱使他签署。在刘曜想来,刘粲领兵在外,还担着太子名分,这是最大的隐患,若能将之废除,或许便可以顺利夺取其兵权。
退一万步说,刘粲不肯受命,那只要他不是皇太子,则刘曜找借口发兵讨伐,刘聪也没足够的理由和借口,正面加以拦阻啊。
刘均答道:“那人暗中通传,尚未得着机会。今日因祭山之事,天子带醉临朝,恐是一时不得醉卧了”
众人反复商议对策,但是没人敢提出来:雍王你干脆篡位吧!因为刘均本人没这想法,刘翼光就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能算是刘曜的盟友,也无更换天子之意。想要刘曜更进一步的,多是刘岳、呼延谟等武夫,或者羊彝、台产等次等文吏,他们没资格参与这么高级别的会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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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汉内斗,晦暗不明,暂且搁置,且说几乎同时,割据成都的成天子李雄,这一日忽得急报——“丞相逝去矣!”
李雄闻报,忍不住嘴角略略一撇:“那老儿终于归天了!”随即警惕地左右望望,还好侍从距离尚远,理论上没人能够听到自己方才的自言自语。
成汉丞相名叫范长生,人如其名,确实长生,自称生于汉献帝二十三年,则今年已经一百零一岁(虚岁)了!去年年末的时候,成都城内还专门为他举行过盛大的百岁寿诞,李雄亲往敬酒。
当然啦,老头儿是不是真这么老,没人知道。其子范贲才刚三十出头,以此推论,除非老家伙年近七十尚能产子,否则的话八十岁顶天了吧。
范长生是蜀中五斗米道的教主,深得土著拥戴,因此李雄接掌政权之后,曾经一度往谒,装模作样地表示愿意尊奉范长生为君。范长生推辞不受,反倒建议李雄建号称尊,李雄得着了对方的承诺,这才在十二年前即皇帝位,定国号为成,年号宴平。旋即他便拜范长生为丞相,加号“四时八节天地太师”,封西山侯。
范长生在西山(青城山)一带,广收门徒,传播道法,拥众数千户、上万人,其影响力更是涵盖蜀中四成以上的民众。因而李雄便以西山为范长生的封地,复其部曲,不征税、不征兵,仿佛一个独立的宗教王国一般,以此换得蜀中大地主对成汉政权的拥戴。
范长生主张“清心寡欲,敬天爱民”,建议李雄“休养生息,薄赋兴教,切莫穷兵黩武”,老少二人就表面上看来,相敬同心,君臣一体,就此将蜀中局势逐渐稳定下来,生产力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但不管范长生的政治影响力有多大,本人的才能是否足以辅佐李雄,甚至于不管他对李雄是不是忠心,权臣当道,皇帝总归是不乐意的。
好比说昔日诸葛亮执掌蜀政之时,难道后主刘禅就真的毫无怨言吗?所以在诸葛亮死后,刘禅竟然整整二十四年不肯为其建庙祭祀,必然是心里还存着疙瘩哪。
因此李雄既敬重范长生,却又忌惮他,经常在想:再怎么修道,你也不是神仙,为什么那么大岁数还不肯死呢?如今听说范长生终于挂了,他不禁有背上芒刺瞬间摘除之畅。
可是表面上,还是极尽哀恸,下令举国为范丞相戴孝,就连李雄本人,也暂时撤除了宫中女乐,并且改穿素色衣服。旋命范长生之子范贲为丞相,继任西山侯,但是暗示范贲,部曲租赋,仍入卿家,只是晋势在关中复炽,汉中杨虎又不遵王命,国家亟需扩军——我得从你部曲里点选精壮为军,希望爱卿不要拒绝。
范贲不仅接任丞相,同时也继承了亡父五斗米道教主之位,但是他终究年纪轻,威望与范长生不可同日而语,故此不敢抗拒李雄的请求,只得无奈而低头了。
旋即便有密报传来,说洛阳晋廷下诏,命周访、王敦两道伐蜀——李雄闻讯,不禁大吃一惊。
其实“永嘉之乱”后不过数载,晋人便绝地大反攻,收复河南,复定关陇,即便李雄在蜀中关起门来,自成一统,也不可能察觉不到这股威胁。但他从前总觉得胡汉未灭,石勒在东,晋人且顾不上自己哪,而且即便要讨伐自己,也八成得裴该命雍、秦之卒自北而来吧?
裴该进军武都,平灭仇池氐,似乎就是一个大举来侵的征兆。
但随即胡师二十万西渡,裴该被迫将主力调去了东线,消息传来,李雄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就此与臣僚商议,丞相范长生便说了,杨虎首鼠之辈,不可使长居汉中,以免将来叛降于晋人。
李雄知道为了传教的事儿,范长生跟杨虎之间矛盾重重,则其请讨杨虎,未必无私。然而杨虎在汉中处于半割据状态,听调不听宣,李雄也觉得是个隐患。因此便遣平南将军、侄子李班率张宝、乐次,费他等将,进驻梓潼和巴西,寻机进讨汉中。他希望能够在裴该腾出手来之前,就先将这一隐患给摘除喽。
可是没想到,关中晋军尚无动静,突然间东线告警。李雄急召太傅李骧、太保李始、司空赵肃、司徒王达、太尉李云、镇南将军任回等重臣前来商议,李始直接就说了:“晋势颓而复振,又复河南、关陇,不可当也。贤弟当去帝号,退为成都王,遣使奉表前往洛阳,称臣纳贡,方可安保蜀中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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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巴蜀风云()
听闻晋军即将两道来攻蜀地的消息,成主李雄召集重臣商议但是特意没叫丞相范贲其兄、太保李始就直截了当地建议说:咱们不如还是降了吧。
李始劝说道:“我家本是晋民,先父因年荒而暂徙于蜀,为酷吏所逼,不得不起而一搏。则能安居蜀中,裂土分王,已属非份,岂能再僭称帝号呢?贤弟不过昔日为范某怂恿,又见晋势不振,恐为胡羯奄有天下,不得已而暂居尊位罢了。如今形势丕变,晋颓而复振,则只有北面事之,我家方可保安。”
李雄闻言,手捻胡须,沉吟不语。
其实李雄这人最初的野心,还不是很大,本为掌握兵权的表兄弟李离、李国兄弟所怂恿,才在攻陷成都之后,僭号称王。然后他去拉拢范长生,表示愿意尊其为君,范长生却说:“推步大元五行,大会甲子,独钟于李,非吾节也。”转过头来,唆使李雄称帝。
在原本历史上,东晋建立以后,凉州牧张骏曾经遣使蜀中,奉劝李雄去尊号,为晋藩,李雄就说了:“我不过为士大夫所推戴,其实本无心为帝王也。进思为晋室元功之臣,退思共为守籓之将,扫除氛埃,以康帝宇。而晋室陵迟,德声不振,吾引领东望,有年月矣”
当时无论东晋还是张骏,基本上都威胁不到他,则他肯做这般表态,必非纯然虚语。
只是其后瞧着东晋实在提不起来,李雄的态度才开始有所转变,虽仍遣使朝贡,却要与晋室平分天下。等到张骏为了通过蜀地联络建康,被迫假意向李雄称臣,李雄大喜,还对使者张淳说:“贵主英名盖世,土险兵强,何不自称帝一方?”张淳说我主只欲辅弼晋室,成就桓文之业,哪儿有那种无道的野心哪?
李雄因此面有惭色,说:“我乃祖乃父亦是晋臣,往自六郡避难此处,为同盟所推戴,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兴大晋于中夏,我亦当率众辅之。”也就是说,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也还没有彻底关闭归晋的大门。
李始对于兄弟的想法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加上李离、李国都早就战死了,如今连范长生都挂了,则在这条时间线上,因应形势,他才敢于大胆进言,请李雄你还是臣从了晋朝吧。
李雄沉吟不语,李云、赵肃等虽感吃惊,却也不能出言驳斥李始,于是李雄的叔父、太傅李骧见状,便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转向了镇南将军任。
任乃是李雄的大舅子,皇后任氏之兄,不但足智多谋,而且勇于决事,被李雄倚为股肱。其实大群李姓同族重臣,李骧全都瞧不上眼,他曾经对李雄说:“我年事已高,恐怕难以久辅帝业。群臣中可寄重任者,唯有李、王达,仲俊(李雄字)当托以腹心才好。”
其实李骧的想法跟李始很接近,原本跟随兄长李特、李庠、李流等起兵,不过想要杀出片太平土地,得份安生日子过而已,既得全蜀,已出望外,至于称王称帝啥的好比乡下人得着块金子,吃又不能吃,穿又不能穿,扔掉舍不得,却得成天防着人来抢,别提多郁闷了所以倘若李雄不曾称王称帝还则罢了,既已僭号,再吐出去,也多少有些不甘愿。
还是任啊,你帮忙给拿个主意啵。
任想了一想,便开口道:“太保所言,不为无理,只是以今日之势,陛下尚不可去除尊号,否则恐有不测之祸。”
李雄“哦”了一声,注目任,等他详细解说。
任毕恭毕敬地说道:“如今晋之大敌,还在平阳,以及襄国,此前裴文约虽败刘粲,其力亦竭,不克进取平阳,又岂有余力来侵蜀中?祖士稚同然,河内一郡,才得其半,便被迫退兵。由此,洛阳、关中,皆不肯来攻我,只得由荆、江兴师。然而,荆、江何以兴师?
“王处仲、周士达,受建康之命,纵横江上,于北伐无尺寸之功,以是焦躁,乃自请伐我,欲立功且广其权势耳。则陛下欲去尊号,向谁称臣才是啊?”
不等李雄答,他就继续一口气说下去:“常理而言,当向洛阳称臣,则王处仲、周士达再无展布机会,岂肯听命?若向建康乃至王处仲俯首,世间本无此理,且必使洛阳深恨陛下。”
在座众人多数都没能反应过来其中的逻辑关系,倒是司徒王达连连颔首,随即帮忙解释说:“曩昔晋主在长安,丹阳王时为琅琊王在建康,虽然君臣有序,却互不呼应,有若晋分为二。晋主曾使第五猗南下荆州,却为王处仲所阻,复为裴文约所破,王处仲旋害第五猗,由此可见一斑。
“陛下,勿以晋势为一,晋实分而为三也!关中有裴、河南有祖、建康有丹阳王,王处仲、周士达实受丹阳辖制。则若奉表洛阳,长安、建康必然不喜;奉表建康,洛阳亦绝不肯受!”
李雄听得是瞠目结舌,不禁一拍大腿:“真正‘一国三公,吾谁与从’!听二卿之言,难道所谓晋纲复振,只是一句虚言不成么?”
任摇头道:“晋势确实复炽,但最终谁执晋政,尚未可知。陛下即有归晋之心,亦不可于此际妄下决断,择一依附。附其一,必罪其二,这便是臣所谓的不测之祸了。”
李始问道:“任公之意,我等迟早附晋,但以今日之势,于荆、江之兵,只有悍拒了?不知可有良谋?”他也不是一定就要降的,只是觉得如今晋势复振,咱们八成打不过,那不如早点儿归降,才有可能保全李氏家族。
任笑道:“倘若裴文约已破胡,复倾雍、秦之军,大举自北道而来,实难抵御;若止荆、江之卒,退之不难。”
随即请求展开地图,指点给李雄和同僚们看:“虽云二道来侵,其实山水阻隔,难以呼应,可以分而破之。先说王处仲,江州距巴蜀千里之遥,即便驾大舟船,终究逆流而上,进势难速,一旦遇挫,必大溃退”
太尉李云插嘴说:“可惜巴东险要,尚在晋人手中,则若晋军入于巴东,随时可以下平,于我大不利。陛下当命征南(李班)先发制人,进取巴东,但得克陷南浦、朐?,于险处立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