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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3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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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宾摇头道:“不然。昔廉颇于上党层层设垒,以抵拒秦军,倘若易以白起即能破赵,范雎又何必散布流言,使赵命赵括啊?则白起虽强于廉颇,逢其有备,攻其坚垒,亦无胜算,明矣——如陛下虽亲征,且有太尉等能将相佐,终不能全得河内。为此,才不得不用范雎之故智了。”

    石勒是个聪明人,当即捻须反问道:“太傅之意,我亦当遣人于洛阳散布谣言,以离间晋之君臣,甚至于使晋主不用裴文约,如昔赵王不用廉颇么?然若欲使晋易帅,易以谁人为好?”

    张宾拱手答道:“不便易以他人。昔赵括之父赵奢与廉颇齐名,且惯于进击,少有固守事,因而范雎属意于赵括。而今裴文约威震数州之地,为晋之执政,即便祖士稚论名位、功绩亦难与之拮抗,遑论他人?我等散布流言,当说裴文约有不臣之心……”

    石勒蹙眉问道:“然而裴文约之心,究竟如何啊?朕亦常思,若汉之犹在,虽然刘永明(刘曜)为辅,其主却是一孺子,朕是否肯应从诸位所请,践阼称尊呢?其事易之于晋,裴文约所执权柄,在我之上,祖士稚论声名,不若刘永明,而晋主孱弱,与刘桓何异?裴文约实有自立之势,何以仍执著于腐儒之论,一秉忠心于晋呢?”

    张宾回答说:“裴文约之不背晋,为有陛下在也;正如昔日臣劝陛下,汉在之时,不可轻易践祚。然不论其有无此心,如陛下所言,其势已成,则晋主岂有不忌之理啊?如昔刘士光(刘粲)、刘永明之忌陛下也。乃可散布谣言,云其将于关中僭号,以离间晋之君臣。

    “如彼因其言而自立,则晋亦两分,我可先破洛阳,再与裴文约逐鹿中原,事必容易。如彼不自立,则上受晋主之忌,下失诸将之望,亦只能割据关中,不克东向勤王,于我赵为有利。且祖士稚若一病不起,灭晋不为难;若其复起,或将率军以讨关中,或因裴文约之遭际而有鸟尽弓藏之恨,岂能再东向,全力以御王师雷霆之击呢?”

    石勒闻言,不禁大喜道:“太傅实有良谋,必可削弱晋人之力!”但是随即就又说:“可归襄国后,与程子远细细商议,该当如何筹划……”

    ——————————

    再说裴该率军折返洛阳,觐见司马邺。司马邺就问了:“羯贼既然退去,大司马为何不肯追击,以大杀伤之啊?”

    裴该捧笏解释说:“羯贼势未穷,粮未尽,乃因进无所得而退,非败退也。既然如此,其军必整,随时可以返身杀回,倘若往追,未必能胜,反倒正中羯贼下怀。臣因此不逐,全师归谒陛下。且待明岁,我益强而羯益弱,且祖公沉疴已瘳,乃可大发军以全取河内。到那时,臣将大军北上并州,祖公则直向襄国,自然羯贼可平,社稷大定。”

    司马邺听得迷迷糊糊的,乃不置可否,只是嘉勉了裴该几句。裴该趁机上奏,首先因甄随丧师之过,虽仍保留其镇西将军之职,却请朝廷免其仪同三司的头衔;同时李矩、郭诵等将悍战河内,各有功劳,恳请朝廷嘉奖。

    退朝之后,殷峤特意凑近来向裴该致意,随即低声说道:“司徒有要事与裴公商议,还望裴公拨冗往访。”

    裴该心说梁芬要见我,为啥不肯亲自跟我说,而要派你过来悄悄递话啊?这必然是想要掩人耳目了。于是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遂于当夜更易服色,秘密往访梁芬。

    二人于书斋见面之后,寒暄几句,便入正题,梁芬面色凝重地说道:“近日都中颇有些流言于裴公不利,裴公且仔细了。”

    裴该闻言,微微一愕,随即拱手道:“我方归洛阳,于市井之言并无所闻,则究竟有何流言于我不利,还望司徒教诲。”

    梁芬说了,天子脚下,都邑之地,士人繁多,城内百姓也多得温饱,这人一温饱,闲得没事儿干,就喜欢传流言,本非奇怪之事。自从天子归洛之后,这民间陆陆续续各种谣言就从来都没停过,包括说裴该有割据之意,说他梁芬和荀崧都是裴该的传声筒;乃至于说司马家无德,导致天下大乱,所以天子就不可能有儿子,多半要绝后……

    有识之士,对此不过付之一笑而已,谁都不会当真,也没必要特意去追究传谣之人。

    但最近大半个月,这些流言却突然间甚嚣尘上,并且还增添了很多让人不得不起疑的新内容。

    比方说:“云裴公昔日陷身羯营,实惧石勒,故而才勒兵河内,不敢相攻,唯望羯贼自退也。倘若祖君不起,羯贼恐怕终无对手,晋之社稷,怕会再覆……”

    裴该闻言笑道:“战有必进之势,亦有必守之时,乡愚无知,妄加揣测,亦寻常事,何必在意。”类似键盘政治家他后世可是见得多了,总觉得国家任何时候都应该保持强硬的进击态势,否则就是领导胆怯,是……若是听了那些人的话,说不定又将出现慈禧向全体列强宣战的荒唐事儿了。

    梁芬却不笑,略略凑近一些,对裴该说:“此外,尚有一谶,亦已遍传都畿。”

    “何谶?”

    “谶云:‘一日堕,易车驾;一日升,秦当雄。相背者违,著衣者乖。’”

    裴该闻言,手捻胡须,沉吟不语。

    这则谶谣并不难解,当然更难不倒拆字小能手裴文约了。所谓“日堕、日升”,当然是指不久前红日落而复升之异象,由此谶语便因应天象作解构;“易车驾”是指换一乘马车或者驭手,说白了,“司马”者其位将要更替;而“秦当雄”,秦指关中……

    “相背者违”,是个“非”字,加上下一句里的“衣”字,就是“裴”;这又“背”,又“违”,又“乖”……裴该心说意思真是再明显不过了,你就不知道多加点儿无用信息来略加掩饰么?

    梁芬注目裴该,一字一顿地提醒道:“我疑此谶,必为人造!”

    裴该心说当然是人造的,老先生你还真信谶谣是上天的意旨么?然而究竟是谁人所造,剑指自身,意欲何为呢?于是反问梁芬:“司徒以为,是谁胆大为此啊?”

    梁芬略略一顿,便即回复道:“得无羯贼自知于战阵之上,难敌裴公,是以假造谶言,以离间我君臣?或者祸在萧墙之内,亦未可知。”

    他这话说明白了一半儿,剩下一半儿则含糊其辞。所谓“祸在萧墙之内”,是指朝中有奸臣散布流言,以中伤裴该,那多半不是荀氏,就是祖氏了。不过最后梁芬又补充了一句:“祖士少已放于外,士言忠厚人,必不为此。”排除掉祖氏,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荀组及其河南党人了吧。

    裴该笑一笑:“或我更祖军为七军之事,惹恼了荀太尉,亦未可知……”

    梁芬劝裴该对于这些流言,绝不可等闲视之,最好能够派遣奇人异士,暗中访察,尝试揪出幕后主使来。裴该却摆摆手,似乎不以为意,说:“权当为羯贼所造流言可也,倘若疑忌同僚,反使朝廷动荡——我不为此。大丈夫光明磊落,何惧谣言?若加访察,反易坐实,唯见怪不怪,则其怪自败。”

    其后又交谈了几句,裴该见梁芬没别的要说了,便即告辞离去。梁芬送至门内——因为是秘密来见的,所以不方便送到门外去——然后返回书斋,就见又有一人正在裴该刚才坐过的地方,端坐凝思。

    此人非他,正乃尚书梁允,是梁芬的从侄。见到梁芬回来,梁允当即起身行礼,随即就问了:“闻大司马之意,不肯去除荀党,如之奈何啊?”其实刚才梁芬、裴该对谈之时,梁允就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呢。

    梁芬颓然坐倒,苦笑道:“裴文约是恐朝局波荡,不便全力以攻羯贼,是以相忍为安——惜乎荀太尉不作此想。”随即改正坐为箕坐,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膝盖骨:“老夫风湿日重,行走日难,既已久任国家三公,也当抽身而退了……”

    梁允闻言大惊,急忙劝说道:“荀太尉欲执权柄久矣,祖大将军既病,彼等益发肆无忌惮,唯司徒可以拮抗之。荀景猷方去,倘若司徒再辞位,则我等又将如何啊?我乌氏梁又将如何啊?恳请司徒,万勿出此颓唐之语!”

    梁芬斜睨着梁允,压低声音说道:“我即去位,皇后仍是我梁姓,裴公又雄踞关中,则于我梁氏何伤啊?卿岂不读《老子》?谓‘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也。且……”

    顿了一顿,双眉微蹙,说:“如此,亦未必不合裴公之意。”

    ——————————

    裴该留洛五日,其间还前往拜祭了其父裴頠,以及新造的其兄裴嵩的坟墓,然后才率领甄随等部,启程西归。

    本年按照去岁的规划,正式改元为晏平。然后这晏平元年的春季,洛阳朝局发生了外人意想不到,并且难以理解的重大人事变迁。

    首先是司徒梁芬以年老体病而上表辞位,司马邺两次下诏挽留,梁司徒则三次请辞,最终免其司徒、录尚书事的头衔,但因前功,晋位宣城郡公。随即便命太尉荀组录尚书事。

    其实荀太尉的年岁比梁司徒还大,都已经六十多了,身体也不见得有多康健,但既然他没有主动辞位,则目前以朝中名位论,既然祖逖病重,不克理事,则录尚书事的头衔也只能落到荀组头上了,无人能有异言。

    荀氏党羽,纷纷前往恭贺,最后荀组摒退众人,独留右仆射荀邃和治书侍御史荀辏А私晕鞣樱擒髯榈那字蹲印�

    荀组问两个侄子:“近日都中所传谶谣,卿等可听闻了么?”

    二荀点头,荀邃就说:“此言大司马有背晋自立之意也,必为羯贼所布,意图离间我晋君臣。”

    荀组苦笑道:“但恐梁司徒、裴大司马不作如此想啊,或者疑心我荀氏……”

第五十三章、胡,马() 
荀组担心裴该、梁芬会把伪造谶谣之事算在自家头上,荀辏У奔纯匀拔浚甯改疵舛嗦橇恕�

    “彼等西人,与我争权非止一日,前有祖氏为鼎足之势,尚不至于冲突。今祖公病重,士少出外,士言独木难支,渐有依附于我之意,大司马乃入洛,更祖军为七军,以阻叔父遽掌兵权。则若彼等疑忌叔父行此下作之策,必将报复,岂能再使梁司徒辞位啊?

    “司徒辞位,叔父合当录尚书事,祖公方病,朝政全在掌握,此岂西人所欲见者?故此侄儿以为,是大司马前收兵权,后特以此来笼络叔父,进退之间,既示以威,又告以当相忍为国。倘若疑虑谶谣之事,他又岂能为此啊?”

    荀组摇摇头,说:“卿等尚且稚嫩,岂不闻老子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么?”

    随即就警告侄子们说:“此必裴、梁以退为进,欲观我等行止也,我若不知餍足,则双方罅隙必深,将来恐我颍川荀氏,或难免于大祸!”

    二荀还是有些不大以为然,但也不敢反驳乃叔所言,只得喏喏称是。荀邃随即就问了:“既如此,前日与叔父谋划之事,难道便不可行了么?”

    荀组说当然要“行”啊,为啥不“行”呢?

    “前日谋划之事,本与裴某有约,非我等跋扈自专也。然梁芬既退,我亦当辞,唯恐卿等不能把握分寸,得陇而望蜀,最终大恶裴某,乃不得不鞭策老骨,再送卿等一程。卿等当知,自古无累世显贵之家,宦途起落,本是常事,唯仕而不骄,黜而不馁,斯可长保家门安泰。

    “如今我为天子舅父,任三公,复录尚书事,道玄(荀邃)仆射,而道明(荀辏В┯罚幻湃埃涣谐逡嘁鸭印4永丛掠蚩鳎热舨恢耍D嫣焓保厥芷浠觯涞炔豢刹宦前 �

    “且天子圣寿已近,将届二十,理当选名宦宿儒充侧近以引导之,然后徐徐归政,不可使人以为我荀氏有擅权之心也。”

    叔侄三人商议既定,于是数日后,尚书左仆射华恒便转为侍中,而以荀邃进位左仆射,祖纳进位右仆射——在荀组的强力支持下,司马邺不过橡皮图章而已,当即准奏。就此空出一名尚书位置来,则自徐州征召卞壸入京充任——这是早就跟裴该商量好的事儿。

    很快,又有朝命下达,正式任命祖约为兖州刺史,转青州刺史郗鉴为豫州刺史——青、徐二州,则全都改命荀氏一党守牧。

    此外,荀氏党羽迭有升晋,如荀辏Ь屯苯晃分胸嫡朴诽ā�

    随着梁芬的致仕,荀组之录尚书事,荀党鸡犬升天,倘若别无大功,这自然是难以服众的。好在荀泰章、荀道玄等早有谋划——就在这一年的二月份,广固曹嶷来降。

    曹嶷其实早就有归晋之心了,但他此前总还抱持着一定的幻想,以为靠着手上半个青州,数万兵马,乃至广固坚城,可以跟洛阳讨价还价,仍旧实际上割据一方。祖逖、祖约兄弟当时就提出来,曹嶷罪不可逭,除非他交出兵权,亲自到洛阳来请罪,否则绝无受降之理!曹嶷自然不肯答应啦,这才被迫投靠了石赵。

    然而如今冯龙在东,苏峻在西,两路夹击,再度杀得曹兵丢盔卸甲,领地日蹙;再加上因为有邵续横亘其间,故此石赵难以全力救援——而且看状况,也基本上没有伸手挽救的强烈意愿——曹嶷困守广固,已至日暮途穷之势了。

    荀氏趁机遣使往说,以保全其身家性命作为前提条件,最终说得曹嶷离开广固,孤身前来洛阳陛见。随即赦其前罪,改任为襄城太守,准其带一族、亲信五百人赴任。其余曹兵半充禁军,以实五校,半数解散;广固城暂且不堕,用来积屯粮草,以策应河北的邵续。

    虽然谁都知道曹嶷难有复振之力,迟早都要完蛋,但能够使其主动来归,省去了朝廷许多气力,这自然是大功一件了。荀氏即挟此大功,党羽多加升授,而朝野间责难之言反倒渐息。

    祖逖在病中听闻此事,不禁慨叹道:“惜乎,不能将曹嶷正国法……然为国家计,暂时亦不得不如此了……”

    苏峻得知此事,却是勃然大怒,深恨荀氏——因为他原本想靠着打曹嶷刷功劳的,如此一来,就只能去跟石赵硬磕了;改易为难,都在荀氏一语之间——有没有想过事先听取他苏子高的意见啊?!

    ——————————

    洛阳城内外纷传的那则“一日堕,易车驾”的谶言,其实在梁芬提醒裴该之前,关中的裴诜就提前得到了秘密传报——他就是管情报工作的呀。裴子羽愕然之下,先去拜见其父、雍州刺史裴粹,密报此事。裴粹说这事儿可不小——“必乃羯贼欲离间我晋君臣也!”吩咐裴诜慎勿外传,他去跟裴嶷商议应对之策。

    就此当夜密访裴嶷,被让进了书斋。裴粹将那则谶谣一说,裴文冀玲珑心窍,自然片刻间便即明了其意。裴粹就说了:“此谶分明欲离间我晋君臣,大坏文约声名,恐是羯贼于战阵上不能取胜,故而施行诡道。然而……文约所处极高,侧目者多,木秀于林,必受人忌,倘若……此谶实出洛中诸公授意,恐怕凶险了……”

    裴嶷却貌似并不象裴粹初闻此谶时那般吃惊,略一沉吟,便从案上抽出一卷纸来,递给裴粹,缓缓说道:“此乃文约历年所作诗歌,我命胡飞等逐一笔录,以便将来付印刊行——阿兄请看。”

    裴粹满头的雾水,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何用意,但也只得双手接过来,稍稍展读。裴嶷随即就压低声音问他:“阿兄所见,文约诗作中以何言为最常用啊?”

    裴粹的学问说不上有多高深,终究是积年官吏,对于文字是相当敏感的,一目十行之下,便即明晰裴嶷所指——关键裴该“写”的诗并不多,也就十来首而已,还不包括才穿越之时脱口而出的“国破山河在”——

    诗中有“胡马窥亭障”句,有“弓劲胡马骄”句,有“不教胡马度阴山”句,有“胡马当秋肥”句……

    裴粹乃道:“文约诗中,常用‘胡马’二字,抒其逐胡灭寇,扫尽烟尘之伟志也——壮哉!”

    裴嶷点头道:“不错,其常用之言,正是‘胡马’二字。”随即用右手中指关节轻叩书案,又再配合着节奏,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胡,马。”

    裴粹骤闻此言,双手不禁一个哆嗦,差点儿把那卷纸给扔了。他瞪大双眼,低头瞧瞧文卷,又再抬头注视裴嶷,愕然良久,这才神情紧张地问道:“此……纯属文冀之妄测吧?难免有深文周纳之嫌……”

    裴嶷反问道:“是否弟之妄测,阿兄自知。且文约即无此心……难道,此心便不能有么?”

    他见裴粹的神情仍然仓惶、狼狈,不能遽作反应,便又补充道:“阿兄与文约相处时日尚浅,不似愚弟,从之于徐方,复北伐、西征,直至长安,内定雍、秦而外逐胡寇。亲眷间私谈之际,文约于天家,每出不敬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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