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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将这些重器陆续运往长安,熔以铸钱。
但是几百件重器,运输起来费时费力,更不敢大张旗鼓,同时上道,要防为旁人所侦知——私吞国家重宝,这罪名可不轻啊,即便裴该不怕揽罪上身,也要爱惜自家名誉不是?
好在徐渝献计,帮忙解决了这个问题——“若即于平阳熔了,再将铜锭押往长安,省时省力,也无泄露之虞。”
汉代的河东郡,包括了如今的河东、平阳二郡,此处户口繁盛、农业发达,其富不在河南之下。虽说经过长年兵燹,裴该所得二郡,论人口和熟田,尚不足昔日的半数,但也有一样东西不管再怎么打仗都不会减少的,那就是——矿产资源。
二郡矿产资源极为丰富,可以极大弥补关中之不足——河东的安邑出铜,平阳的绛邑出铁,此外安邑、解县还都有盐池,只要善加开发,足以供应关西乃至河南所需。此外经过工、虞二部的联合勘察,在平阳郡北屈县附近,还有大量开采方便的石涅矿。
所谓“石涅”,又名“石炭”,也就是后世的煤,《汉书》即记载道“豫章出石,可燃为薪。”西汉后期,全国规模最大的炼铁工场设在河南巩县,其所用燃料就包括了煤块,甚至是煤饼……
故此以石涅替代薪柴,熔炼金属,对于这时代的人们而言也并不陌生,徐渝等技术官僚更是知之甚详。据说石涅中往往含硫,所冶炼出来的生铁并不适合打造兵器,但用来造农具是足够了;至于熔铜造钱,则不在话下。
因此才建议,恢复绛邑的炼铁工场,即从北屈输入石涅,把那些私藏的重器先运去绛邑,熔化了再送往长安造钱,可以极大地节省人力、物力,还便于保密——可以诡称是安邑的产出。裴该当即允准,不过他既然得到了那么多铜,就不着急都铸成钱啦,咱们可以试试别的花样看……
大概在两到三个月以前,也就是石虎即将挫败郁律之时,一支神秘的小队,在彭晓彭子勤的率领下,悄无生息抵达绛邑,接管了几家规模较大的工坊。彭晓究竟在工坊里做些什么,无人知晓,但对于刘央、姚弋仲等军将来说,此君实为大都督造火药,根本就不是什么机密啊。私下揣测,这是打算大造“虎蹲炮”么?
姚弋仲当时就说了“虎蹲虽强,惜乎沉重,搬运为难,且若载以车乘,恐怕以平阳的道路,更难运送啊。”咱们将来是要打到西河、太原,乃至上党去的,途中多山路,粮食都比较难运,遑论虎蹲炮?所以估计即便大造虎蹲,也会往南运,用为河内,或者将来的河北之战,不大可能交给咱们使。
但他们没有想到,就在石虎此番南下前不久,彭晓突然间从绛邑赶往平阳,还用船只载来了两具庞然大物——
此物乍一看仿佛“虎蹲炮”,但是口径之粗,比虎蹲更胜数倍;长度却仅仅是虎蹲的两倍而已,总体而言,显得比虎蹲要壮实得多——若用人来打比方,虎蹲炮就好比是小号的陈安,虽然结实,却略嫌瘦小;彭晓运来的新兵器,则是大号的甄随……不,熊悌之,这家伙肚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刘、陈、姚三将得见此物,全都摇头——这玩意儿太大太沉啦,根本没法行动嘛,估计军中车辆全都载它不起。而且你竟然用船运来,就没想着专门给这俩家伙制造专用的车辆吗?则机动性实在是太差了,如何可用?
彭晓说“此物沉重,即便为之造车,路稍坎坷即难行,稍浮软即沉陷,不能用也。然而何必牵之以行?大司马云,此物可资城守。”
“既如此,此物何名啊?”
“大司马授其名为——‘将军炮’。”
于是就调动了极大人力,想尽办法,好不容易才把两尊“将军炮”运上了北城,一东一西,相隔百五十步安置。今日得见羯军攻势甚猛,即便刘央为晋之宿将,所部也皆精锐,终究人数太少,又须同时防备其它三个方向,不禁有些心慌……于是便命人召彭晓来,说可以试射一下“将军炮”。
彭子勤正等着这一天呢。
裴该使其赴绛邑,熔铜以制大炮,其实原本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固然青铜炮就工艺而言并不复杂,再加自己后世一鳞半爪的见识,理论上是可以提前一千年把“射石炮”给“发明”出来的。但这玩意儿终究太过沉重,准头又差,不便施之于野战,只能用来协助城邑的攻防。而这年月防御力最高的几座城池——洛阳、平阳、长安、广固——都在晋人手中,原本河北巨邑邺城早就残破,听说石勒也没有花大力气重修襄国城,那我要用“将军炮”去打谁啊?
可以先等君士坦丁堡出现再说嘛。
这只是一个实验而已,趁着我手上有大笔的铜料,搞搞研究,以便将来改良和大规模制造“虎蹲”,或者更大一号的野战火炮吧。
然而此前不久,彭晓遣快马传报,说明公您设计的“将军炮”,我已经造出来了,总共两尊,经过了试射,威力巨大,可发两里余!裴该心说既然有了成品,不妨先以之助守平阳——石虎即将大举南下,这时候往城上多放一桩利器,我心里也多踏实一分啊。
由此彭晓才急忙将两尊“将军炮”运至平阳。但其实他为了表功,对裴该的禀报不尽不实,这俩货虽然确实经过了试射,但仅仅各一次而已……主要是太费火药,且打靶子也无趣,彭子勤乃打算在战场上用真真正正的人命来检验自家的辉煌成果。
当下听得刘央传唤,彭晓急急忙忙就跑上了城头,随即吩咐部属行动起来,先擦洗炮膛,再填之以火药,然后装入事先打磨光滑,直径一尺多的大石球,最后再填一层火药,夯实……
整套工序下来,足足一刻钟的时候,眼见羯军的云梯都快越过城壕了,刘央在旁边儿看着直起急。好不容易准备停当,彭晓跑去向刘央拱手道“请将军下令吧。”
刘央正待下令,忽听空中雷响,随即羯阵中响起了金声……他多少舒了一口气,却又难免有些失望,就摆手道“羯贼将退,且先撤了吧。”
彭晓说别啊——“火药已然填实,倘若不发,复取为难。况且天雷欲雨,若是冲散了火药,岂不浪费么?羯贼若退,正入‘将军炮’射程,还请将军速速下令!”
刘央略一思忖,就说也好——“发射吧。”彭晓当即举起一面小旗来,高高扬起,守炮的士卒见了,便将早就在城头火盆上烧红了的铁签插入炮尾火门……
只听两声巨响,随即城上、城下,人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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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枚石弹挟着火光、劲风,冲出炮口,直向城下飞去。彭晓此前平地试射,虽然调高了炮口角度,最远距离也不过两里地罢了;此番将炮置于城头,居高而射,炮口相对调低,则石弹最远的一枚,竟然射出了将近三里的全新成绩。
石弹受到火药爆燃的强大冲击力和热力——彭晓遵照裴该的吩咐,经过反复试验,以确定新的配比,如今的黑火药已不再是纯粹的燃烧剂了——才在半空,便已酥脆,一旦落地,当即爆裂开来。这时候从将近五里外的羯营,直到城壕,全都是羯军小队,虽然铺得不算甚密,也基本上每个方向都有敌人,发炮都不需要瞄准——当然啦,就其准度而言,瞄不瞄的,没啥区别。
于是巨响过后便是巨震,然后碎石乱飞,当者立仆,并且皮焦骨折,死得惨不忍睹……
当然啦,真被炮弹击中的羯兵数量,其实不多,加起来大概还不到一百人。只是既闻此震,既见此威,附近的羯兵肝胆尽裂,多数本能地就都趴下了……正当后撤之时,也没人注意到这巨响是从城上落下来的,故而快马急报石虎,就说
“天方落雷,直入我阵,中者肉焦骨碎,横尸遍地……”
石虎当场就怒了,呵斥道“岂有此理!”我明明听见这雷响是从城上传来的,还琢磨着是不是天佑我赵,落雷打了晋城呢,结果你说雷殛的是我军?老子不信!
抬头再看,就见城上分明火起,且其壁崩坏数尺,当即指点——你瞧,这雷明明打的是晋人啊。赶紧的,再次擂鼓,趁机夺占平阳!
。
第二十四章、彭晓该当死罪!()
城上两尊“将军炮”并非同时发射——因为训练度不够,操作自有急、缓,所以东侧之炮率先一声巨响,火光腾起,石弹飞出。
刘央就觉得脚下一震,却也并不以为意——虽然头回旁观“将军炮”发射,但他终究是见识过“虎蹲炮”试射的,其声若雷鸣,其震若山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将军炮”既然比“虎蹲炮”大上好几圈儿,那么其声更响,其震更巨,也在情理之中啊。
然后见到炮发,他本能地就又转过头来,朝向西侧。几乎同时,西侧的“将军炮”口也是火焰腾起,随即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响动可要更大几分啊,而且震动也更猛烈……正这么想着,突然间一股巨大的风压裹胁着热气扑面而来,刘央不由自主地朝后一仰,“嘭”的一声撞正城楼,随即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就见眼前是一片火焰,冲天而起,自己就觉得脑侧剧痛,伸手一摸——湿而黏濡……这是流血了吧!
赶紧挣扎着站起身来,四下里士卒的惨嗥、惊叫声不绝于耳。刘央瞪大双眼,四外探查,好不容易才明白过味儿来——这是,出事儿了?可是炮明明是朝城外打的,怎么会打到城里来哪?
这一炮确乎是打到了城外,正如羯军哨骑所言:“天方落雷,直入我阵,中者肉焦骨碎,横尸遍地……”然而或许是火药填塞过多,导致后座力太强的缘故,竟然当场就震塌了城堞,“将军炮”就此沉陷,炮口歪处,火星迸出,引燃了附近桶内的火药,瞬间便即蔓烧起来。
“将军炮”附近的士卒,即便没有摔跌而死,也难免满身着火,狼奔豕突之下,更波及到了其他人。城墙上范围有限,又为了守城,晋兵拥集,更比城下羯军要密,因此而受创者也比中炮的羯军更多……
好在士卒们训练有素,不待主将下令,便即纷纷抬水救火,并且救护死伤的同袍。火头渐息,刘央定睛一看,只见原本置炮的那段城墙竟然崩陷数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正感惊骇——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忽听城下羯营中又响起了鼓声……
刘央一把推开想要帮他包扎额头伤口的亲卫,挥舞双臂,大声咆哮道:“快救火!命城下运土石来,修补城壁!”
目前城上一片混乱,几乎有三分之一或崩塌,或着火,不能站人,则羯军若是趁此机会架梯攀缘,根本就防不住啊!刘央眼角一瞥,就见彭晓也才刚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口眼歪斜,目光迷离……当即下令:“给我绑了!”
我要是守不住这城,多半只能与之共存亡,那也得在破城前先把你这混蛋给宰喽!放炮攻敌,结果自伤甚重,这家伙真不是羯贼派来的奸细吗?!
几名亲卫当即扑将上去,将彭晓再度按翻在地,绑缚起来。彭子勤只是本能地略略挣扎几下,也不分辩,也不哀求,分明是被震得懵了,还没能清醒过来呢……
刘央急前几步,手按城堞,朝下一望,果然原本开始后撤的羯军又再返身杀回,那些云梯、冲车等隆隆震响,蹍着尸体,再度朝城壁扑来。他狠狠地一跺脚,正在筹思对策,眼角余光一扫,发现距离东侧“将军炮”不过五六步远,不禁就是一个哆嗦,“噔噔噔”倒退了三步——这玩意儿不会也出事儿吧?
赶紧的,先把剩余的火药都给我抬下城去!
就这功夫,原本在城下调度兵员、物资的姚弋仲闻听噩耗,大步流星地蹿将上来。刘央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城壁崩塌,贼又近壕,当如何处啊?”姚弋仲赶紧拍拍主将的后背,加以抚慰,心说究竟发生啥事儿了,你竟然慌成这样,转过头去一瞧崩塌的那段城壁,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如何处?倘若真被羯兵趁机攀上城来,那还能如何处啊,跟他们肉搏呗!姚弋仲便道:“我这便下城调兵,凡能执械者,俱上城来防守,即便羯贼登城,也必不能使其过壁一步!”正待转身,忽听半空中又是一声雷响,随即乌云密合,这雨终于下下来了……
雨势增强得很快,姚弋仲甫下城之时,还是点点滴滴,未至城下,密度已然增加了数倍,并且雨点大过了豆粒。所以他一转身,就又跑回来了,只见刘央正在高举双手向天,连声叫道:“天佑我晋,天佑我晋啊!”
雨势既大,羯兵不可能继续攻城——道路一旦变得泥泞,那些大型攻城器械根本抵近不了城壁,甚至还有可能深陷泥中,推不出来,只须城上弓矢、擂石一下,全得报废——被迫二度退兵,归返本阵。
石虎怎么琢磨也琢磨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啥事了?是不是天雷打在了城上?
难道说,这雷是先击中城堞,继而又崩至我军阵中不成么?什么雷,还带反射、拐弯儿的?
倘若是穿越者,或许知道世间有一种“球状闪电”……当然啦,穿越者见此情状,首先想到的绝对不会是落雷……
至于城中,刘央急命士卒冒雨担上土石来,修补城壁。至于那尊“将军炮”,既然崩塌了城壁,自然陷入废墟之中,轻易搬运不出来,只好先一并填埋了。随即诸将吏齐聚,商议今日之事,通过反复讨论,对于大致状况,也终于猜测了个不离十。
主要这年月的城墙多为土垒,虽然已经有了烧砖,但因为成本过高,很少会施加在城壁之上。原本历史上,一直要到宋代,汴梁等主要城池才开始外包城砖——还不是彻底的砖城——朱元璋定鼎之后,大部分县城才逐渐改为砖城。
所以平阳城防虽然号称坚固,其实也主要是夯土城壁,只在一些关键部位填塞少量砖、石。虽然此前十多年间,并没有围绕平阳城展开过激烈的攻防战,终究年深日久,墙壁难免破损,乃至于产生外部难以发觉的裂隙。这样的土墙,估计不大承受得住巨大“将军炮”的威力吧……
刘央身临其境,还为此撞楼负伤,自然是恨彭晓入骨:“此物既不敷用,彼乃假传大都督之命,架上城头,导致堞崩,即便不为羯人作间,亦当死罪!”
姚弋仲劝说道:“大都督甚保爱此人,且彼有制作火药与虎蹲炮之功,将军不可擅自惩处啊。”
刘央一瞪眼:“此人曾以妖言蛊惑众将,复所行不谨,一度为大都督贬为城旦,有何保爱可言啊?不杀此獠,如何告慰因彼而遇害的军士?!”
因为事后查点伤亡,死者竟然上百,负创者更两倍于此数……特么的即便没有“将军炮”,被羯贼一度攻上城头,只要抵御得法,也不至于死伤这么惨重吧!
可是骂归骂,终究彭晓不是刘央的直属部下,刘央虽然心中恼恨,却素性谨慎,并非甄随那种莽撞人,最终还是只能咬咬牙关,暂时放了彭晓一马——但下令将之囚禁起来,以待将来押回长安,交给大都督发落。至于城上那件未损的“将军炮”,只好先摆在那儿,但咱们不可再用了。
此时天色未黑,雨势却逐渐小了起来,诸将不禁郁闷——这雨不会要停吧?老天爷你怎么不多下会儿呢?陈安道:“正当暑期,雨不没踵,最多两日,土地干涸,羯贼必再来攻……听将军所言今日攻守之状,石虎所部颇为精强,器械也全,则两日后当如何抵御,还须先作筹谋啊。”
一直坐在旁边不发话的欧阳根突然间开口道:“我倒是有一策,或许可以稍减羯贼攻城之力……”
此前不发话,是理论上他身为司马,虽然必须列席军事会议,对于具体战法却并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力——即便发表意见,将领们也未必肯听啊。从来前线指挥官和政工人员之间就难免产生龃龉,起码也会相互间看不顺眼,则在刘央等人想来,你一名士人,连鸡都没宰过,懂什么打仗?管好你政治宣传和功勋审核的本职工作就成了,不要来干涉我等的指挥。
而欧阳根自命多智,实话说也瞧不大上这些老粗,总觉得真正的统帅,就应该摇着羽毛扇子……不对,应该是执麈尾、挥如意,风流倜傥,预敌先机,破贼无形;象你们这种亲自上阵搏杀,披一身血汗回来的,都不过治于人的匹夫罢了。所以他一旦真有了“奇思妙想”,难免跃跃欲试,想要插嘴。
此前对战石生,他曾经献计诱敌,可惜失败了……但其后给石生送女子衣衫头面,不也是受到他的启发,姚弋仲才能想出来的计谋吗?可惜司马献策,不算战功,自家功劳只能分润全军所有……
此刻听见陈安设问,而刘央、姚弋仲等将一时哑然,没有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