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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奉上一封箭书,伊余自然是不识字的,赶紧找族内能识文字的来念。游遐此书,倒是也不骈四俪六,充分满足了戎狄极为低端的文化水平,其大意是:
虚除权渠受晋之封,却与羯贼暗中勾连,竟然为羯贼南侵王土,实为叛逆,合当扫灭!且伊余昔日相助胡虏,在大荔被擒,就曾与我相约,助晋伐汉,如今胡虏尚瑟缩于美稷,他不知往伐,反倒挑唆其父,行此亲痛仇快之事,难道心中就没有一丝愧疚么?如此无信无义之徒,还不赶紧自缚请罪,则大军破壁之后,恐怕虚除一脉,都将悬首篙竿,再无孑遗!
伊余大怒道:“谁说是我挑唆的阿爷?倘若游某遣使来责问,我或者尚感羞赧,如今竟率兵来攻我,则谁肯束手就擒?!”即问左右道:“我看西戎不过万军而已,哪里有十万之众啊?”
其左右道:“大人南下未久,晋人来得甚快,然而召聚秦州西戎来合,路途有远近,恐怕不能全至——所谓十万众,固然是夸大其辞,但想来总还有兵马在后吧?否则游某仅率万众,怎敢遽来攻我啊?”
伊余点头道:“想来如此——则当不待其合兵,先出以破之——倘若能够击败游某,则后续戎部必然自行散去了。”
于是打开城门,悉出精壮两万余众,于晋垒前往来奔驰,大呼挑战。吕楼请求出击,游子远却笑笑说:“我曾在大荔城中见过伊余,此獠甚勇,当日若非甄将军,旁人恐怕难以擒他。加之虚除部士马精强,今数既然倍于我,则贸然出战,难保必胜。不如暂缓之,使其骄气三鼓而羯,然后可破。”
于是坚壁不战,伊余骄气更盛,即分兵绕垒而西,想要去截击后面跟来的戎部。游子远见其无备,即于夜间誓众蓐食,待得平明之时,突然开垒杀出。
虚除兵马虽然勇鋭,终究不脱游牧民族习气,出城而战时既不建垒,也不掘壕,就连营帐都东一摊西一坨的,立得毫无章法。因此有备而战,战力颇强,若无防备之下仓促逢敌,却根本凝聚不起来。
激战中,游遐还别遣戎部千骑,兜抄至虚除城之后,扬声攻壁。虚除兵一时大惊,纷纷掉头想要逃回城内,结果就在城下被杀得大败,伊余虽勇,也身中数箭,狼狈而逃。
随即撒向西方的别部陆续回援,却无统一调度,前后次序有差,被吕楼逐一击破。继而合后的戎部也陆续抵达,便将其城团团围困起来。
游遐特意纵放虚除信使南下,去通知权渠。权渠得报大惊,匆忙回援,结果才下塬地,就遭到莫折、无弋等羌部,以及吐谷浑的截击,部众奔散。权渠知道事不可为,只能被发割面而降,伊余也打开城门,和他几个兄弟一起自缚来见游遐……
捷报传至长安,陶侃、郭默、裴嶷等尽皆大惊——这就把虚除给解决了?如此轻松惬意?不会吧……在他们原本的盘算中,游遐此去只要能够打痛虚除,一方面迫其退兵,另方面使他知有所惧,短期内不敢再来侵扰,那就很不错了。至于彻底击败……虚除部不下二十万众,你游子远顶多召聚三四万散漫的戎骑,怎么可能成功嘛?
唯裴该捻须而笑,说:“子远大才,果不负我之期望也。”
他之所以敢这么信任游子远,是因为在原本历史上,游遐身为刘曜属吏,就是他一战而定虚除的。而且事实上原本那战更为辉煌,游遐是只带了五千兵马西进,先平陇西氐羌,收服十余万众,复破阴密而屠句氏宗党,迫使陈安郊迎,然后才去的上郡……当时虚除部并未一分为二,而是全都聚在一处,结果还是被游子远先五战五胜,击败权渠,继而逼城下阵,一战而摧破伊余所部五万劲卒。
如今关中形势,比历史上刘曜占据之初要好得太多了,则游子远又岂有不能建功之理啊?别看虚除部人多势众,早在大荔城下的时候裴该就瞧明白了,他们组织力很差,打仗毫无章法,伊余徒恃蛮勇,则只要指挥得当,一二万军即可全破之也。
倘若真如陶侃等人所建言,别遣大将领兵,或许反倒不会打得这么轻松了。因为唯游遐始能收服氐羌杂胡之心,并且有效统驭之,而平阳方有大战,关中府库存粮不足,势必不能派出更多正兵往攻上郡,而只能暂且依赖西戎,则这个重任只能交到游子远的肩上啦。
至于该怎么处置虚除部之事,游遐也早就跟裴该书信往来,有过定论。在原本历史上,既败虚除,游子远便奏请刘曜,封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以安其心,复分徙伊余兄弟及其部落二十万口于长安。然而形势有所不同,自然不能再照搬历史上的成法了。
因为裴该所建关中行台,始终是个中原政权,以农耕民族作为主体,是不可能和历史上的胡汉或者刘曜前赵那样,晋戎并重,甚至于把关中大片沃土也辟作游牧草场的。而且似乎有一说,就是因为关中、秦陇一带长期农耕和畜牧并重,才导致的水土流失如此严重,唐朝以后逐渐不能再作为中原政权的统治中心。
固然多年兵燹之后,关中缺人,但缺人咱们可以慢慢生嘛,真没必要砍伐树林,化作草场。本来到这个时候,关中和秦陇一代晋戎的比例就已接近失调了——因为有裴该的穿越,早定关陇,倒还不至于如后世所猜测的,戎数已比晋人为多——怎么可能再放二十万氐、羌深入内地来呢?
于是最终的决定,是让游遐遣人护送虚除权渠到长安来,押作人质,并其贵酋等万众,入迁于安定、扶风两郡,与晋人杂处。然后由伊余及其四个兄弟,拆分伊余本部,游牧于故地——且待天下大定后,再设谋徐徐蚕食之、同化之。但需交出伊余城来,并加以增筑,定名归德,作为上郡郡治,入驻上郡太守——当然不能再让权渠担任这个职务了——和护北戎校尉,以及吕楼以下三千晋军。
护北戎校尉,即以授命吕楼,至于上郡太守,游遐推荐了高奴令鲁凭。
伊余权渠被解至长安以后,裴该承制拜其为平西将军、新阳侯——比原本历史上刘曜所封,低了一大截——即于长安城内闲居到死。
第四十九章、追击()
秋收在即,长安城内的吏僚普遍趁着爽气初至之时,出城踏青,乃至登高揽胜,以消劳乏。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一旦正式开镰,必然公务繁冗,再想舒心称意,起码也得一个月以后啦。固然不是人人都必须跟赋税打交道的,但身为属吏,于部门间临时借调也是常事;再者说了,别的衙门彻夜燃烛,或者吏皆下乡,自家衙门却还是朝辰晚申,长官面上须不好看……
尤其那些力求上进的,若不趁此机会加班加点,以求得长官的亲睐,更待何时啊?
当然啦,即便秋收之前,也是有某些衙署早就彻夜燃烛,人人忙得脚不点地的,甚至还需要从别的部门调借人手——那就是枢部。
为了应对平阳和上郡的两场大战,郭默、杨清等枢部官僚日以继夜地劳碌。原本以为,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只要前期准备工作足够完善,等到正式开打,总可以轻松一些吧。谁想裴该却关照他们设想种种可能发生的状况,甚至就战败而制作预案——倘若平阳城失守,又当如何应对?倘若游遐掩袭上郡损兵折将,甚至于全军覆没,又当如何应对?
世无万全之策,即便大势占优,也很可能因为某些细节问题,导致临阵丧败,甚至于一溃千里,与其到时候措手不及,捉襟见肘,还不如早作筹谋,才能尽可能地挽回败局哪。
这一个多月以来,枢部应对各种情况所作预案,即便明呈裴该的,都已经装了满满两口大竹箧,尚在制定中未能完善的,更不知凡几。直到游子远从上郡传回来捷报,裴该下令将一口竹箧封存归档,郭、杨二人也才略略舒了口气。
郭默忍不住就说了“早知游子远此行如此顺遂,我等便不必这般劳累了……”
裴该正色道“世间岂有‘早知’二字啊?譬如行军立营,深掘沟堑、布置鹿角,夜间设警,有明哨、暗哨,以防贼来偷袭,而若贼不来,难道诸般安排,全都无用不成么?唯日夜警惕,方可保障军旅,一旦松懈,必致丧败,思道不可轻忽啊。”
郭默不过随口发句牢骚,没想到竟然招来了裴该的长篇大论,赶紧拱手道“多承大都督教诲,末将知道了。”
杨清趁机在旁边儿说“上郡之战,并非至重,即便游使君败了,所损多氐羌杂胡,既无需哀伤,也不必抚恤,而虚除趁胜南下,野无所掠,也未必敢于深入。唯平阳之战,才关乎大局,若被羯贼破城,平阳不守,河东亦受威胁,恐怕直接动摇关中的军心士气。因此末将等仍在制作相关平阳战事的各种预案,不敢一日稍懈,大都督勿虑。”
裴该点点头,就问对于平阳前线,可有最新的情报送达啊?郭默赶紧回答说“计点时日,北宫将军已至尧祠,尝试游击策应,应可保得尧祠不失。且有‘凉州大马’护卫,临汾、绛邑之粮,当可陆续送抵尧祠,以枢部的筹算,王泽护守尧祠,而刘将军坐镇平阳,应可保一月不失……”
事先把话说明白喽,我枢部一切都谋划得好好的,倘若再遭丧败,肯定是前线将领指挥不力,不是我等的问题——
“一月之后,梁州之粮必可运至,甚至凉州张侯也已输粮于秦州,而游刺史归来,所掳虚除牛羊、物资必然不少。长安乃可徐徐再增发兵,先聚集于临汾、绛邑,再北上应援平阳、尧祠。”
杨清补充道“末将还是以为,应当挑选擅长山地战的士卒,绕至平阳北部山口,以封堵羯贼退却之路。唯能大杀伤羯贼,甚至即于平阳境内一举而全歼之,才能趁胜北上,夺占西河、太原。既得二郡,大军复向上党,全并可得也。”
裴该略一沉吟,就说“卿等所言,我知之矣。明日当再召裴长史、陶司马来,与卿等共议攻伐并州之事——唯望上天庇佑,平阳不失,反倒使石虎师老兵疲,方便我大军北出,彻底歼灭之!”他本不信天地鬼神,不过穿越过来时间久了,也难免沾染当时代的习惯,动不动会把“上天庇佑”挂在嘴边。
可是他第二天召裴嶷、陶侃过来,与郭、杨一起商议攻取并州之事,会议才刚开个头,突然快马传报,说石虎败退了!
这倒真是意外之喜,裴嶷、郭默等都很兴奋,唯有陶侃手捻胡须,沉吟不语。裴该就问“陶君何所虑啊?”陶侃回答说“侃方在谋划,如何如杨将军之计,发一支奇兵翻山而向平阳北方山口,切断石虎的退路,乃可望将这数万羯兵,尽数歼灭于平阳郡内。然而石虎竟已败绩,不管他是否就此退归并州,都将使重兵堵塞山口,使我北上为难啊……
“昔日石虎南下,我军仓促应战,山口工事未全,即便如此,石虎也要用数千百姓尸骨铺路,始能破隘而出。今若由得他在山口久淹、布画,恐怕大军难越,待得秋后,上党支屈六也将逾山来援,险地决胜,真未知鹿死谁手了。
“可惜,正所谓‘福兮祸之所伏’,平阳虽然无恙,攻取并州,反倒更难了。”
裴该闻言不禁笑道“陶君谋划确乎长远。”转过头去问郭默“可否下令刘央等远追,使石虎不能立足,甚至于先期突入西河郡内哪?”
郭默望了杨清一眼,那意思我没大想好,你最能随机应变,不如由你来回答大都督的问题吧。要说杨清这个副手,郭思道使得还很挺顺手的,比当初陈安担任此职的时候要舒心多了。一则小杨确实能干,就连计算粮秣和书写公文,也比郭默来得强;二则小杨虽为大都督的姻亲,却只在下吏面前摆架子,对于主官还是比较恭敬的——甚至于有些谄媚——郭默自恃劳苦功高,也不怕他爬到自己头上去。
起码最近几年休想,终究小杨年纪轻,资历也浅啊;而且关中制度完善之后,大都督也不再随意简拔私人,不用新进小吏——比方说裴寂、裴度那种家奴——了。
杨清果然知机,于是先点一点头,然后转向裴该,说“末将与郭部掾此前即有谋划……”其实没有,他们光按照裴该的吩咐考虑败战了,就没研究过短期内打赢了又该如何——“石虎若退,必不能于山前立足……”
他一边琢磨,一边现编词儿“我家之垒,设在山南,其背广阔,前面险狭,贼若逾山而来,必遭重创……”说到这里,忍不住略略苦笑“谁想石虎竟然以尸身填壕登堑,其凶残如此!”
说说前情,再岔开去咒骂石虎几句,小杨的思路也基本上理清了,于是继续说道“倘若石虎退至山南,想要重修我家旧垒,则北宫将军、陈将军可率骑兵掩袭骚扰之,使其不能立足。而若羯贼退至山北,别立营垒,则骑兵不便逾山而攻,步卒行动迟缓,恐怕不能济急。”顿了一顿,又道“其实从平阳捷报送至长安,我等再为大都督谋划,再下令平阳,已然迟缓了……”
裴该颔首问道“卿之意,当由前线将领自主筹划?可惜,事先未能做此预案。”
杨清心说我们有没有做过类似预案,那是不可能瞒得过你的,但……谁会想到石虎败得如此之速啊?你不是常说那家伙悍勇无双,很能打仗的么?这是你误导了我们,过错不在枢部。正在琢磨是应该辩驳几句呢,还是假装没听到大都督后一句话,直接回答他前一句问题为好呢?就听裴嶷插嘴道
“我不通军事,但观平阳所传来的捷报,此战之胜,亦非侥幸。其一,我军精锐,将士用命,又占据地利,纯取受势,羯贼轻易难克,则面坚壁而受挫,必然士气低靡,若有机会反击之,可获大利。其二,大司马设枢部,于战事及物资,百般筹谋,预作方案,石虎则纯属临机设谋,必有思虑不周之处,焉能不败啊?”
说到这里,朝郭默笑一笑“卿等自然不如留侯,但集腋成裘,众人合力,或可与之拮抗。而石虎莽夫也,张宾不在,羯贼中亦无智谋之士,如何能是卿等之敌哪?”
郭默感激地朝裴嶷拱拱手,心说果然不愧是裴先生,世家俊才,就连大都督都对他这个族叔深为钦服,你听这马后炮打得有多响。而且把我们集合起来,比作留侯张良,言下之意,他是想做萧丞相了,则大都督……
就听裴嶷继续说道“大司马亦常训诫诸将,虽有枢部策谋,终究枢部不在前阵,即便百算百中,人力有时而穷,亦不免有所疏漏,则临阵之时,将领切不可胶柱鼓瑟,而当自知进退。我想刘央、北宫纯都是宿将,必不能坐看石虎于山南立垒,或是强欲攻取山北。
“理当将枢部之谋,急报平阳知晓,是否迟缓,则看平阳诸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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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方面,自然是在捷报发出来的同时,就聚将会商,石虎既败,咱们追是不追哪?
其实刘央本人是不主张追击的,此番能够重创石虎,对于他来说,也属意料之外,多少有点儿担心画蛇添足,反受挫折。至于屯扎在尧祠的增援部队,损失颇为惨重,又经连日恶战,士卒皆疲累不堪,所以王泽也附和刘央,起码——要追你们去追,我是追不动的。
北宫纯却力主追击,尤其陈安还在外面飘着,不肯回来,说不定正打算去咬石虎的尾巴呢,他又岂肯后人啊?
按照老规矩,姚弋仲跟中间和稀泥,他先说“羯贼虽败,兵马亦较我为多,倘若退至山口,倚坚而守,恐怕我军难以遽克,反易遭受挫败。”
但随即话锋一转,又道“然若不往追击,容其徐徐恢复,甚至于得到太原兵、粮的增援,恐怕秋收前还会再来,于我不利啊。”
刘央瞥了他一眼“则卿之意,究竟是追还是不追?”
姚弋仲回答说“末将之意,要追,但不可远追。乃可命骑兵前往骚扰,若其于山南立垒,而逼近求战,贼敢出垒,必切割、蹉踏之,唯不可往攻坚壁;若石虎退至山道之北,慎勿逾山而前,但收复山前旧垒,以作对峙之势可也。刘将军仍守平阳,不可轻动,待王、莫二位将军所部休整些时日,当再前往策应骑兵。”
他还以为刘央过于谨慎,不肯轻离平阳,所以特意给他个台阶下。谁想刘夜堂经过反复思忖之后,最终决定——追!不但北宫纯要去,我也得去,王泽所部不是疲累了吗?那留他守备平阳城就好了。
主要刘央见北宫纯一副求战心切的样子,明知道拦不住,况且陈安还飘在外面不肯回来,他担心这两个莽夫前出追敌,会一时粗心掉了链子,结果吃个大败仗。如此一来,给了石虎重整兵马,再振士气的机会不说,自己终究是平阳军事方面的一把手啊,必然受他们连累。还不如我跟着去呢,虽然我和北宫纯名位相若,却是大都督明定的前线主将,遇事总能拦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