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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4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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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逖则承诺暂驻军于城外,不遣一兵一卒迈入洛阳一步——以免使某些人误以为可恃——只是命长史张敞入城,去向尚书省汇报前一段时间的战事经过。裴该出其营而归后,也即刻下令,放开诸门之禁,示之以诚。

    当然啦,没必要跟卞壸说那么多,裴该只要表示,我是见过祖逖刚回来,第二个跑来见你的,则卞望之玲珑心窍,自然知晓——祖士稚也已经上了贼船啦。

    但他虽感惊讶,却仍不动摇,只是说:“我既食晋禄,岂忍背之?适又染病,是天不肯使我亲见晋之亡也——当即上表请辞。”

    卞壸的态度很坚决,然而裴该的心反倒踏实了下来——你不寻死觅活的要殉晋就成啊,只要不死,假以时日,徐徐说之,难道还不能动摇你老兄的心志吗?劝了几句,卞壸不听,裴该便顾左右道:“卞君二子,皆已成年,承君庭训,想亦是有用之才,不仕可惜啊。”

    卞壸摇头道:“二子非才,有负大司马寄望——且待病愈,我便当携子而归乡梓,诗书终老……”

    裴该游说卞壸半日,反复表述自己的诚意,也多次回想当初共事之乐,可惜卞望之心如铁石,坚决不肯上贼船,裴该亦只得悻悻然而出。好在这个结果虽然并不能让他满意,倒也还不算太糟糕。又再数日,陶侃率主力抵达,屯驻在洛阳西郊,裴该便召其来会,打点精神,要闯这第三关。

    可成想这第三关,却比第二关要好过得多,陶侃闻讯后,只是沉默半晌,然后俯首:“如此,恭贺大司马了。”

    终究久在关西,裴嶷、荀崧等人暗中谋划何事,陶士行不可能毫无察觉——那几位还曾多次当面试探嘞。倘若真的忠诚于司马氏,他就该当场跳起来,加以严厉驳斥;或者,他也应该暗中培植党羽,以与谋篡之辈相拮抗,但那必然逃不过裴诜的法眼——裴子羽可一直盯着陶侃呢。

    陶侃不但没那么做,反倒在局势逐渐明朗之后,不声不响地把自家子侄全都从江南给接了过来……其实他是不想掺和这路事儿,以免罹患千古骂名,但也预料到裴该终不免一个“篡”字,到时候南北可能分裂,则亲眷在老家呆着,实在太过危险啦。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得这么快,故此在闻讯后,才沉默半晌,然后表态。想陶士行跟裴该决裂是不可能的,他在江南的根基已毁,后半生功业都依附在裴氏身上,且家人俱在长安,怎忍心一并受戮啊?想他跟卞壸似的,辞官表示不合作,也不可能,终究陶士行年虽老,身犹壮,雄心亦未消磨殆尽。

    再者说了,陶侃终究与卞壸不同,在关西将兵多年,就算没有刻意培植党羽,也多少有些亲信,在军中更有足够声望,则一旦表态不合作,卞望之大可全身而退,陶士行有这个好命吗?裴该或许心软不杀他,但若说任由他辞官而去……裴该若执那般妇人之仁,陶侃又怎么可能跟他合作恁长时间哪?

    所以说,思虑过后,陶士行果断就认了。

    认了的人,不仅仅陶士行而已。这数日间,天子下诏之事,已然纷传洛中内外,很快就有朝臣陆陆续续地上奏,恭请大司马顺天应人,接受禅让。甚至于不少小吏、百姓汇聚在西门内,摆设香案,跪求大司马受禅……

    裴该当即质问裴诜、王贡,是不是你们组织的这活动啊,太过无聊了吧。裴、王等人全都矢口否认,说我们要想组织这种活动,肯定得跟明公您报备啊……至于真相如何,倒也不必深究。

    辞表上三日后,司马邺再次下诏,这回没通过华恒,而命中官至西门宣旨。顺便那中官还暗示裴嶷,说天子既然这么合作,你们是不是赶紧把梁芳和朱飞给放出来啊……

    裴该即命释放梁芳,却把朱飞唤至面前,直截了当地问他:“天子欲禅位于我,汝云我当受不当受啊?”因为通过询问、了解,他知道梁芳就一庸碌小人而已,反倒是这个宦官有些才学,也能对司马邺施加足够的影响力,故此探问,以免释放了朱飞之后,别起波折。

    朱飞倒是挺合作——前有明达自刭,后有牢狱之灾,他实在是怕了——急忙俯身道:“臣乃天家奴婢,但从天子之命,既然天子欲禅大司马,自唯大司马是听。”

    裴该笑笑,这才把朱飞放归宫中。

    可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朱飞方去不久,就有人来献祥瑞……

    先是洛西十三里桥的亭长马蒙,捧一方白石来献,自称是才从金谷涧里捡到的,石上有黑色纹路,瞧上去仿佛是个“非”字。马蒙说,此乃大司马代晋之预兆也。

    “裴”的本字,上非下邑,是指“非子(秦国初代国君)后裔所受封之邑”,后假借为裴字,本意是长衣服。所以“邑”、“衣”都是附属的形旁,而“非”既是声旁,也是字之主体,以“非”代“裴”,勉强是说得通的。

    而且似“非”的天然纹路尚可取信于人,“裴”字笔画那么多,则石生“裴”纹,假造的可能性太大啦。想那马蒙终究是个亭长,而且还读过几年书,不至于那么不懂事儿。

    裴嶷见裴该表情懵懂,便即解释道:“晋为金德,尚白,是故金谷溅中得其白石;明公若受禅,五行相生,当为水德,尚黑,是故市上现黑字也。”

    裴诜听了忍不住插嘴道:“新朝固当为水德,而秦亦水德,五百年一轮替,宜矣。”还是建议定国号为“秦”。

    裴嶷反驳道:“秦为闰统,安可作数啊?且若绍秦为水德,则汉之火德何来?”

    裴该对此是一头雾水——他从前还真没有研究过这类迷信问题——于是诚心请教,裴嶷备悉解说,他这才明白,历朝历代的所谓“德性”,其实是从秦朝才开始论的……

    五行学说始于战国时代的阴阳家邹衍,所以从前是没有“德性”一说的,秦始皇始正水德,服色尚黑。等到刘邦建立汉朝,初亦沿用水德,逮汉武帝才改成土德——因为土克水嘛。然而这是从邹衍“五行相胜”的说法搞出来的花样,董仲舒却言“五行相生”,新朝的德性不是要克伤旧朝的德性,而要是从旧朝之德里生出来……于是刘歆修改旧说,定汉为火德,上继周之木德。

    至于秦朝,那不是闰统吗,水不水的随便啦,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儿。

    刘歆的新说因为王莽的支持而渐成主流,其后刘秀践祚,也没有凡王莽主张的便一概推翻,仍旧沿用此说,汉为火德,就此而深入人心——乃有“炎汉”、“炎刘”的称谓。其后汉之火德生魏之土德,魏之土德生晋之金德,晋之金德再生新王朝的水德,也便顺理成章了。

    裴该听完这一大套,不禁是哭笑不得啊,就对裴嶷说:“德性如何,且容再议……”当时读书人就吃这一套,你要是彻底否了也不合适——“然天若有所预示,何不示我,何不示卿等,而要示一亭长啊?必是狡徒冀望倖进,假造祥瑞。且我向来不信此等事。”赶紧的,给我把人轰走。

    裴嶷劝阻道:“不可,明公或能明辨真伪,愚夫愚妇唯信此等事,倘若加以斥退,反倒易使人心紊乱。何不暂且受之呢?”

    裴该终究对这类迷信活动不但不感兴趣,还天生厌恶,于是最终赏赐马蒙五百钱,以易那块白石——至于象王莽那样,直接封拜献祥瑞的哀章为将军、国公,打死裴该也不肯干哪。

    不过相信,裴诜、王贡等人一定会把这祥瑞之事散布出去,闹得尽人皆知的,说不定将来史书上还会记上一笔,裴该想起来就郁闷得慌。故而对于第二个来献祥瑞的,他直接就给乱棍打将出去了。

    那第二人也是自作,本是洛阳城内的平民,估计没有马蒙的手艺,伪造不出白石黑字来,所以光说自己昨晚做了一梦,有条黑龙出于洛水,一路朝西飞去——“是大司马将代晋而兴,定水德之象也。”裴该顾左右说:“我若纳此,岂非愚人么?”赶紧给我轰走!

    司马邺这第二道禅位诏书下来,裴该并未命人草拟辞表,因为在他觉得,一辞就够了,无谓搞那么多花样。然而也不急于接受,还得等此事继续发酵一番,尤其是,他想了解一下荀氏的态度。

    其实自从禅位之诏下达,荀邃就曾多次遣人过来,说希望能跟大司马见上一面,裴该却总是不允——跟我见面商谈?你还不够格啊!但他也没有主动去见荀组,而要等着荀泰章来拜自己。

    谁成想荀组并没有亲自前来,反倒是送来了一封劝进的表章。有荀泰章带头,洛中大小官吏,从荀邃以下,陆陆续续都有表章呈上。裴该见此,知道火候到了,方才正式接受了禅位之诏。

    荀组老头子还算挺识相的,既然知道祖逖已不足恃,且裴该坚决不见荀邃,他也就清楚了,即便亲自来跟裴该讨价还价,估计也落不到多少好处。那还不如赶紧表态,多少卖个人情,以期留个好印象吧。荀氏本为高门,荀组又是司马邺的娘舅,如今连他都不反对大司马受禅,那旁人还敢奓毛吗?

    估计反对者即便再凤毛麟角,也肯定还是有的,只是高位者多卑怯,就连象卞壸一般表态不合作都不敢,再郁闷也只能跟心里憋着;若是低位者,根本无害大局,裴诜等人直接就处理了,不会让他们搅扰到大司马。

    乃命华恒、王卓于洛阳南郊起受禅台——就是当年司马炎受魏禅的地方。华恒领此命,自然是因为家学渊源了;至于王卓,乃是王浑之孙、王沈从孙,跟裴该的关系也向来不错。想当年司马炎受禅,主要劝进的曹魏大臣有何曾、郑冲、裴秀和王沈,其中何、郑两家皆已式微,裴氏天然不合适……唯太原王氏,还留下一家郡公,则王文宣是负责受禅事比较合适的人选。

    。

第四十九章、旧奴() 
洛中的动荡,因为这年月交通、通讯水平太差,所以缓慢地向四方辐射,暂时还没有传达到汲郡。

    李矩李世回奉祖逖之命,率本部及陆和的关中军、邵竺的邵家军,总计一万五千,围困朝歌将将半月有余,却因为石虎抵御得法,百计莫克。

    半个月后,郭诵西取汲县、获嘉等处,复遣半数兵马再向山阳,自己匆匆折回来援助娘舅,李矩趁机又对朝歌城发起一轮猛攻,可惜仍旧是铩羽而归。

    其实朝歌城小兵寡,也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但石虎每日必亲于城头坐镇,并且鼓舞士气说:“天王命我守足一月,今已二十日矣,而敌势已疲。汝等努力,再守十日,不管情势如何,我都率汝等破围而出,归向荡阴,无谓与城池共生死。然若不能守足一月,即便于敌前逃得性命,难道天王会饶恕我么?天王不饶我,难道我会饶恕汝等不成吗?!”

    众皆畏其威,被迫死守。

    而晋军久战之余,顿兵于坚城之下难克,初时挟胜而来的锐气逐渐消散,确实也有些疲乏难继了。且前日攻城之时,陆和身先士卒,亲冒矢石而登,结果被一箭正中肩窝,一轱辘就栽了下来。虽然他皮糙肉厚铠甲全,伤势不算严重,却也因此挫动了关中军的士气。至于邵竺、段文鸯等人,则多次建议不理朝歌,一路沿河东进,再去收复厌次……邵家军乃于攻城,意不甚坚。

    最主要的,骠骑大将军已经领着兵回去了啊,就咱们这不到两万人,即便攻克了朝歌,还能挺进多远呢?既然不可能一口气杀到襄国去,那又何必在朝歌城下浪费时间和精力?只有郭诵坚持,说:“石虎为羯之重将,悍勇无前,若不能趁此机会擒斩之,后患无穷啊!”

    李世回束手无策,只能射箭书入城,并张榜各乡,有能献策取城的,赏百金,有能或擒或斩石虎来献的,赏百金并帛十匹,任为督将。条件不算很好,可惜李世回也就这么点儿权限了。

    结果到了第二十四日上,终于有一名老者扣营而入,说他有一计可擒石虎。李矩大喜,当面询问,老者就说了:“我本石虎旧奴石曾,知其家中事,乃可设法诱其出城,使将军设伏擒之。”至于具体他要怎么说动石虎出城,老者却讳莫如深,说怕是开了口,一旦泄露,事必不成。而且他还请李矩佯装退兵,好让他进城去见石虎——“若大军不退,石虎终不肯出。”

    李矩与诸将商议,陆和乘舆而入,坚决表示反对。他说:“即便不能遽克朝歌,也当继续围困之。若果如那老朽所言,大军暂退,石虎必然趁机逃遁啊,到时候即克朝歌,又有何益?

    “今骠骑大将军已率师还洛,河北唯我等两万之众,而石勒去之已久,计点时日,当归襄国。则石勒必发残兵守荡阴、安阳等地,层层设防,使我军即下朝歌,却不能深入。是故朝歌之战,得城事小,擒斩石虎,才最重要。若能将石虎首级送至洛阳,将军大名,震动宇内;且石虎死,羯贼必然胆落!

    “那老朽来历不详,且又不肯明言其计,多半是石虎派来的奸细,要骗大军后退——将军其慎啊,切勿听彼老朽之言。”

    李矩作难道:“陆将军所言,却也有理。然而石虎坚守朝歌,我军日益疲惫,不仅难以克城,一旦石勒再发援军来,与石虎里应外合,到时候恐有战败之虞……”

    邵竺拱手道:“将军所言是也。今我军虽然尚可围困朝歌,但久攻坚城不克,乃是兵家大忌,设有蹉跌,怕会转胜为败,则唯退归河南,或者河内去了,多日之功,毁于一旦。故而以末将之见,不如暂从石曾之言。

    “据闻石勒命石虎守朝歌一月,如今一月之期未足,则我军虽暂且释围,石虎未必肯走。倘若石曾之计得售,可以生致石虎,献俘阙下,岂不是好吗?若其计不得售,隔两三日,我等回师继围之可也。”

    其实他心说,真要是撤围而走了,我不信多半将吏还肯半道儿上再折回来。

    邵竺和段文鸯、刘遐等人,这几天一直在撺掇李矩放弃攻打朝歌城,而沿河东进,去收复厌次,但其实这不过一个借口罢了——厌次在河北东南部,距离遥远,怎么可能拉一条长线直接杀过去呢?

    关键邵家军连番恶战,损失极其惨重,如今也就剩下了一千挂零,这还是利用祖逖、李矩之势,兼并了匡术所领青州兵大部后的结果。所以邵家军将普遍滋生了厌战心理,希望能够找快安稳地方,让他们得以休整一段时间,再扩扩军的为好。

    故此邵竺等人倾向于用那老者石曾之计,李矩难决,乃问其甥郭诵。郭声节沉思半晌,便道:“如邵将军等所言,亦无不可……可以趁此机会,假意退兵,乃伏一军于朝歌之北,一旦石虎趁机逃亡,或可于路生擒之。”

    李矩闻眼,不禁双睛一亮,说对啊,这是个好主意。于是定计,遣郭诵率精锐五百,连夜潜行至朝歌城北,寻找有利地形设伏;而命邵家军听从石曾的安排,去城东等待石虎。

    因为刚才听了陆和的话,导致李世回心里也打开了鼓——那老头儿不会真是敌方派来的奸细,想要趁机纵放石虎出城潜逃吧?思来想去,这石曾神神叨叨的,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却又不肯道明实情……就算你是石家的旧奴,也未必能把石虎从城里诓出来吧?多半是计。那我不如将计就计……

    由此觉得城北设伏,擒获石虎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乃将此功让于其甥郭诵,而派最近一直出工不出力的邵家军到城东去。

    翌日,晋军解除了对朝歌城的包围,拔营启程,浩浩荡荡向西南方的汲县进发。临行前,李矩关照石曾:“若能生擒石虎,所言钱、帛,即时支付;汝若敢欺瞒于我,我便行至天涯海角,也要取汝的性命!”

    石曾喏喏而退,随即在城外等了大半天,见晋军确实走远了,这才来至城下,呼唤开门。

    城上以吊篮接入,押着去见石虎。石虎见了其面,不禁吃惊,忙问:“汝非石曾么?樱桃见在何处啊?!”

    石曾跪拜垂泣道:“不期今日尚能得见大王之面也……”于是抽噎着将别后情状,备悉道明。

    此人倒确实是石赵太原王府的家奴,曾受命服侍石虎爱妾郑樱桃。数月前石虎出镇并州,郑樱桃乃遣石曾贿赂陈川,潜出王府,千里迢迢跑太原去跟石虎相会。本以为独在石虎身边,可以专宠不替,若是能够产下一儿半女,就连踢翻郭王妃,自己上位都是有机会的。谁想相会不久,石虎便即南下攻伐平阳,把郑樱桃、石曾等都留在了太原城内。

    其后续咸等据太原归晋,石虎不知道郑樱桃的死生,每常念及,五内俱焚——他实在是太喜欢那个小妖精啦!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一回家就迁怒于正室,随即起一脚把郭妃活活给踢死了。

    因为郑樱桃常在石虎枕畔进郭妃的谗言,说那女人表面上装得温柔贤淑,貌似善待于我,其实将军您一背过脸儿去,她便呼喝打骂,还老想寻个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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