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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刺史,仍为郗鉴,但是裴该密旨命郗道徽举荐人才,打算把那票荀氏遣去的庸碌守相逐渐替换掉;徐州刺史,则根据卞壸所荐,命谢鲲接任。
再说苏峻时驻濮阳,当他接到司马邺禅位之报后,不禁大喜,对左右说:“大都督合该做天子,我等亦可随之荣显。”上下将吏,无不弹冠相庆。
很快的,裴该在洛阳正式登基,旋有朝命送抵濮阳,拜苏峻为“少将加破虏将军、都督青州诸军事”,并封摄城亭侯。对于品级,苏峻还算满意——少将列从三品,若在晋时,则与尚书、诸卿并列,已经算是国家高官了;对于爵位,却多少有些遗憾——同样是侯,何以不加我一县哪?
然而他最不满意的,一是朝命要其退出兖北诸郡,并于他此前署任的各守相,也皆不肯实任;二是给青州军的编制实在是太少了……
华朝的军队编制,大体延续了关中行台,以五卒为一伍、五伍为一排、五排为一队、五队为一部、五部为一营、三营为一旅、旅上再设军——基本上一旅为万人左右。
裴该给了祖逖七个旅的编制,七名旅帅分别为:李矩、魏该、许柳、卫策、冯铁、张平和祖济(樊雅为张平之副,祖涣为祖济之副),邵家军也包括在内。故此祖家军满打满算,可得七万余人的编制。
原本的关中军亦编为七旅,七名旅帅分别为:甄随、刘央、陆和、王泽、谢风、董彪和王堂;此外裴轸、文朗领宿卫二营,北宫纯、罗尧领骑兵二营,总兵力在八万五千左右。
至于青州军,苏峻最初率七百人投入谢风营中,其后晋为部督,将千余人东归,组建“公来营”,杀进青州后,又称“东莱营”,关中行台也很快就认可了他的编制。也就是说,苏峻所部,理论上最多也就只能招募四五千人。华朝肇建后再下诏,把青州军提升到旅的级别,以苏峻为旅帅,可以扩充到一万出头。
然而苏峻在青州天高皇帝远,早就不分良莠,甚至不管物资多寡,大肆招兵买马,其部已然超过了三万之众。如今朝廷才给一个旅的编制,那另外两万人该怎么办啊?就此解甲归田不成么?
苏子高乃就此与部属商议,长史徐玮道:“即便朝廷予将军三旅的编制,亦难以护守青、徐及兖北偌大土地。且祖公方挥师直向襄国,若是命我等北渡并进,将军从是不从啊?兖北临河而近洛,位置太过重要,想来朝廷必不允我等瓜分诸郡,要将军就此退出,也在情理之中。
“据闻祖公所部七旅,朝廷亦七旅,其任旅帅者,李世回、刘夜堂,及甄将军、谢将军等。将军原本不过谢将军麾下部将,今得与之齐头并进,岂不荣显么?若欲将三旅,所求太甚,必致天子之怒啊。”
参军贾宁摇头道:“不然。固然朝廷必收兖北,然将军虽冠青州都督衔,实须守御青、徐二州,羯赵在北,为我大患,司马氏在南,尚不明其向背——以某推测,多半扔奉晋朔,而与我国为敌——南北千五百里,即便三旅之众,犹嫌不足,况乎只给一旅呢?
“今祖公实领七旅,而天子贵重,必不轻出,陶公等也须坐镇中枢,若朝命遣军,又岂有各旅互不统属之理啊?必然以一大将,兼摄多旅之事。由此,将军乃可上奏天子,云青、徐地广,一旅不足守,请增至三旅,乃分以将军之弟、子分领其两旅,而将军总统三旅之事……”
徐玮劝阻道:“不可。固然贾参军所言,于青、徐置三旅,将军总统其事,或者可成,然朝廷岂肯以将军的亲眷为旅帅啊?今诸将资历多浅,难当重任,唯请朝廷别命将来统驭之方可。”
苏峻之弟苏逸,长子苏硕闻言,颇为不满,部将韩晃、马雄等也纷纷鼓噪——怎么我们就全都资历浅,不能担任旅帅了?
裴该在关中治军,极力防止“兵为将有”的军阀化倾向——虽然他本人就是最大的军阀,但到我而止,麾下诸将绝不可仿效——于思想上常加教导、训诫,于制度上,也把原本各营拆分、重组了好几回。可惜苏峻东行得太早,对此是缺乏警惕心的——更明确点儿来说,是对于裴该之严禁军阀化,缺乏深刻的认知——至于麾下将吏,多半是返回东方后才收拢的旧部,或者招募的新将,那就更无见识啦。
关键东莱营司马钟声,被苏峻留在了蒲姑,其下各部司马,也都趁着西征的机会被架空,这种会议根本就没资格参加。不过即便钟声等人在,估计也没什么用,钟艾华固然耿直,却不是裴该耳提面命,一手教导出来的,要求他这种士人跟普通兵卒打成一片,直接掌控下级军校,宣传华夷之辩等理念,怎么可能嘛。
钟艾华是真把自己摆在了核点功勋的行政官僚,再加大司马耳目的位置上,连监军的自觉性都欠奉……
因而诸将鼓噪,说朝廷就该给咱们三旅的编制,且即便退出兖州,也应该给将军挂上青、徐两州都督的头衔啊。韩晃因此就说:“朝廷都掌握在关西士人手中,但亲近故关中军,哪里放我等在眼中啊?是以行事不公——将军当急上奏,恳请天子明断!”
——俺们青州军脱离组织太久啦,所以才会被当成后娘养的,不肯公平相待。
徐玮还算有些头脑,急着规劝,可惜一条舌头斗不过许多张嘴。苏峻等他们吵了好半天,这才一拍几案,加以喝止,说:“国家多少事,天子亦繁忙,岂能因我等的际遇,去烦劳天子呢?”
这当然不是真心话,但他还真不敢这就给朝廷上奏,原因很简单——朝里没人啊!东归之际,苏峻不过一部督而已,虽然跟裴该也见过几面,却并不熟稔——其实裴该时常巡视各营,连小兵都肯对坐恳谈的,偏偏因为不喜欢苏峻,所以有意无意间,多少有些疏远——老熟人卞壸虽在洛阳,却听说未受华职?
而且其实他跟卞壸、郗鉴相处得也都不大好,即便卞望之在中朝,估计也难以倚为臂助。
所以最终苏峻决定:“朝廷必新命兖州刺史,甚至遣一大将来镇守,我等且安居,候其来交接时,再探听朝中局势,决定是否上奏天子不迟。”
就这么耐着性子等待,隔了半个来月,终于探得消息,说朝命裴通为兖州刺史,遣谢风率一旅之众护送他前来。苏峻闻报,不禁大喜——谢风那可是自家的老上司啊,肯定好说话,我得好好求求他,让他助我在天子面前谋取更大的利益。
因此等到谢风、裴通抵达后,苏峻便亲率诸将吏出城相迎,甚至于还打算对谢风行叩拜大礼。谢风赶紧揪住他的胳膊,笑着说:“我今与子高名位相若,俱任少将,统一旅之师,非同昔日般有上下之分,又何必如此啊?”
苏峻将他们迎入城内,摆设盛宴款待。不过在席间只是缅怀一下往事,以及探询朝中状况而已——裴通就在旁边儿呢,苏子高哪敢口无遮拦?一直等到宴罢,各归寝处,苏峻这才悄悄地再去拜访谢风。
听苏峻说完自己的期望后——当然啦,他主要把责任往诸将吏身上推,说是彼等认为非三旅之众不足以守备青、徐两州,自己则绝不敢质疑朝命——谢风捻着胡须想了一想,就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子高,实不相瞒,我此来并非镇定兖北,而是要随卿东行,去守御青州的。”
苏峻闻言,面上骤现惊愕之色,就听谢风解释说:“朝廷从何而知青州军已达三万之众啊?正如卿所言,今河北有羯贼,江南亦恐有晋逆,一两万众,不便护守两州之地。是以朝廷命我北守青州以御羯,而子高南下徐方以防晋……”
苏峻不禁嗒然若失……也对啊,我就从来没正式上报过自己已有三万兵马,那朝廷怎么可能给三个旅的编制呢?再一琢磨,不对,青州军具体数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王贡——何况我此前还需要王子赐帮忙供输粮秣呢——则王贡既已归洛,难道就不曾跟天子驾前提起过此事吗?是因为不在其职权范围内,所以没想到,还是故意不禀报啊?
于是长叹一声,腆着脸央告谢风道:“此实某之过也……然而昔在青州,败曹嶷而收其余烬,复为呼应厌次,不得不大募兵,待复兖州,其地更广,乃不期然而至三万之众。然朝廷只与一旅编制,粮秣物资供应,自亦限以一旅,将士难免冻馁……事已至此,应当如何补救,还望将军教我——总不成将多余兵众遣散,如此必致地方混乱啊!”
这个“总不成”,其真意实为“必不可”——我是绝不会遣散冗军,自损实力的。除此以外还能怎么办呢?老长官您给帮忙想个主意吧。
谢风揉着下巴,沉吟不语。苏峻等了一会儿,就趁机试探道:“将军可否助我向天子进言,增本军为三旅?即便朝命更任别将亦可。且……我本籍掖县,又久在青州,于河上情势颇为熟稔,不如易我守河,而将军往守长江?将军是南人,若建康不从王化,乃可趁势杀过江去,规复乡梓,岂不是好么?”
谢风摆一摆手:“朝命既颁,岂能朝三暮四?”更换防区之事,你想都别想。顿了一顿,又道:“至于请增至三旅……此非我所敢妄奏。子高啊,见有贵人在此,为何不去求他,却来寻我呢?”
第十一章、无实质区别的三策()
青州军是何种状况,大概有多少人,王贡自不可能不向裴该禀报,裴该则是故意当不知道,不肯给苏峻三旅的编制那厮有一个营的编制,就敢扩充至六倍,那若名正言顺拥有三旅编制,又会拉起多少兵来啊?到时候利刃在手,杀心自起,那还约束得住吗?
谢风临行前,裴该特意召他觐见,恳谈了一番,说据王子赐汇报,你那个老部下如今是这种状况,颇有割据自雄之心,你怎么想哪?
谢风赶紧叩首谢罪,先紧着把自己跟苏峻割裂开来,说此人虽曾在我部下,但分别已久,他做些什么,我可压根儿就不知道啊“此去兖州,见了苏某,必定严加申斥,命其遣散冗余,勿犯朝廷之令。”
裴该笑笑说:“若苏峻实能战,与之三旅又如何?奈何据王贡所报,青州军良莠不齐,战力堪虞,徒损钱粮,其实无用前在燕县丧败,便是明证。我若如彼所为,关中虽贫瘠,二十万众不难致也,奈何兵多则耗粮亦多,粮不足必滋扰地方,遂使堂堂王师,将堕落为流寇矣!昔曹嶷半得青州,亦募兵十万,然苏峻万军即可挫败之。今苏峻亦虚长至三万众,却未必能有王师半旅之战力。
“然而此中道理,非一二言所可申明者,卿又非能言善辩之士,若当面申斥苏峻,反易触其怒,若铤而走险,冀图侥幸,兖北临羯,恐有不忍言之事。卿不要去与苏峻多说,彼若有所求,可荐之于裴行之……”
所以如今苏峻当面恳求谢风,谢风直接就把皮球踢给裴通了,说:“子高啊,见有贵人在此,为何不去求他,却来寻我呢?”
你别看裴通是兖州刺史,还比咱们低一级(正四品),问题人姓裴啊!他是同姓二郡公之一的安定郡公裴粹少子,本身亦被封为武原县公,为天子从弟,则在天子面前,必然能够递得进话。你与其来求我,还不如去求他相助,或许能够如卿所愿。
苏峻嗫嚅了一会儿,就问谢风:“但不知武原县公何所好啊?”谢风笑道:“武原县公年少风流,闻其府中姬妾,已近百数……”
于是第二天,苏峻就挑选了两名美貌婢妾,特意跑去献给裴通,说:“此皆濮阳好人家女子,因其家为羯贼所破,遂为远亲所卖,吾哀怜之,乃重金购来,本欲配于部将。恰好使君到来,使君乃天家贵胄,又风流倜傥,则彼等归使君做妾,要强过与老粗为妻还请使君笑纳。”
裴通上下打量二女,不禁面泛喜色,目露贪光,赶紧命人送入后寝,随即笑对苏峻说:“将军如此情厚,裴某何德何能,受此厚礼啊?若有所求,自可明言。”
苏峻拐着弯子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裴通当即拍案道:“陶士行好无理,身为枢密使,竟不能知国中兵数,乃将三万之众,止编一旅么?难道要将冗余遣散不成?彼等亦皆壮士,既从军,皆欲为国效力,若骤遣归乡,岂不寒了壮士之心?!”
苏峻随声附和,随即就恳求:“还望公为我上奏,向天子剖明情事,增至三旅。”
裴通想了一想,就说:“此事倒也不难,我可即书奏……”但随即话锋一转,说:“苏将军啊,将军身处嫌疑之地,若骤得三旅之任,恐怕是祸非福,将军可知道么?”
苏峻闻言愕然,急忙拱手:“还请公明教我。”
裴通便道:“此前祖公上奏,劾卿在兖北逗留不进,遂使羯奴北蹿,请求天子严惩之……”说到这里,突然间“嘿嘿”一笑“然而亲疏之别,天子自然心中有数,卿乃我家旧部,祖公又能何间之啊?只是青州军较之关中军,却又未免疏隔了一层。
“是以卿若将三旅,关中旧将又如何想?他人我不知也,甄将军必因此而恶将军。彼等皆在天子侧近,若进谗言,将军何以自明?”
苏峻闻言,不禁吃惊,急忙诚恳求计。裴通就说了:“我今有三策可教将军。其上策,以退为进,唯不争而无人与之争将军可将冗余兵卒,交付于我,留镇兖州,唯选精锐为一旅,奉命东守徐方。如此,则谤言必息,谗语不进。我料司马睿必不肯从华,则将军异日渡江而南,建杜成侯(杜预)、王武侯(王)之功,不为难也。”
苏峻假模假式考虑了一下,就问:“其中策为何?”
他根本就不打算听从裴通此言,因为这所谓的上策,其实不用人教我若肯如此做,还用巴巴地跑来献媚,求你帮忙想主意吗?
裴通便道:“其中策,我可上奏为将军求三旅,将军亦须书奏,与我奏同发。将军于奏中,剖析忠悃之心,请朝廷别遣将为三旅之帅,而将军以徐州都督之任总统之。此外,还须任子……”
苏峻追问道:“必须任子么?”
裴通笑道:“将军不求世代富贵么?任子可充宿卫,侧近天子,岂非佳事?”
“任子”一词,其实有两种解释,一是人质,即为了取信于对方,而把亲近子侄送去做人质;二是汉代的任子制度,即高级官吏(二千石以上)任职满一定年限,可以保举子弟一人充任郎官。
汉代的主要选官制度为察举制,魏晋为五品中正制,唐宋以降为科举制,但这都只是主流而非全部,事实上数千年封建社会中,任子制,或者说荫子制,乃是一直存在的。也就是说,对于高级官吏,朝廷恩降其子孙,可以给一个甚至于多个直接做官的名额。
尤其汉代以来,凡任子都不是随便放某个犄角旮旯里去做小吏,而是充任郎官,主要责任是守备宫门、出从车驾,甚至于备天子咨询。这些郎官位近宫掖,比较容易得到天子的注意甚至是赏识,乃是进入中枢的最便捷途径。
汉代郎官本属郎中令(后改光禄勋),其后逐渐成为内廷尚书台的重要来源,逮至尚书、中书等诸省成为正式的外朝机构,任子充郎之制也便逐渐萎缩。如今裴该肇建华朝,乃沿用前例,允百官公卿任子以充宿卫跟充郎只是换个名字而已。
华朝的宿卫分为两部分,其一是裴该旧日部曲,后改名警卫营,由文朗统领,主要负责守备宫门、警护车驾、随同出入;另一部分,则以群臣任子为主,除亦负有执戟守卫之责外,还参与部分宫廷内外的行政工作,由裴轸统领。
总而言之,此任子制度共有三个作用:一,取人质;二,恩泽臣下,使其子弟有天然的晋身之阶;三,便于皇帝直接亲近和培养那些官二代,可以作为将来的侧近班底。
所以裴通才说:“任子可充宿卫,侧近天子,岂非佳事?”随即举例道:“昔汉明帝时,馆陶公主求任其子为郎,而明帝不许,止赐钱千万。人皆慕而不得,将军岂有不愿之理啊?”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皇帝身边儿塞人的,如今你官列三品,资格够了,再加上我的助言,则任子必能充宿卫,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苏峻沉吟少顷,又问:“其下策如何?”
裴通怫然不悦道:“下策有何益啊?不过将军固求三旅,且不任子,不纳朝命之将,身处嫌疑之地,而自求多福罢了。”
裴通所谓的上中下三策,其实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不外乎:听话、别扭一下再听话、暗中随便别扭但你还是得听话……罢了。
苏峻受教而退,随即密召亲信商议,说看这个情况,徐州咱们是必须得去的,至于增一旅为三旅,估计只能从裴通所教中策,请朝廷别命旅帅,并且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