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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4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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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啰啰嗦嗦的,反复叮嘱冯氏,说我留下几名退伍老兵保护你们,你就此假充平民,躲藏在乡间安生度日吧,好好地把孩子们给养大——千万小心,别在兵乱中丢了性命,或者被迫流徙他处,导致即便我侥幸活着回来,咱们也再难聚首了。

    这个冯氏,本是陈剑之兄陈奋之妾,陈剑与之私通,种下暗胎。因此当日一箭射杀乃兄,继而逃出自家坞堡之时,陈剑连老娘都没带,就光带上怀孕的冯氏了。随即在投入支屈六麾下之时,他就谎称冯氏是自己发妻。

    投羯后不久,冯氏临盆,产下一女,并且其后数年,又多给陈剑生下了两个儿子,如今长女已然八岁,末子尚在襁褓之中。

    冯氏与陈剑抱头痛哭一场,完了也奉劝道:“兵危战凶,夫君何必再在赵营为将?不如带着我们母子一起逃走吧。历年积蓄,俭省些用,也尽够我夫妇养大三个孩子了——难道夫君还念着昔日杀兄之仇,或者奢望青云直上不成吗?”

    ——陈剑当日一箭射死其兄,冯氏躲藏在内院,是没亲眼瞧见的,并且其后她就跟着陈剑跑了,自然陈剑说什么就是什么。陈剑对冯氏和对支屈六的口径相同,都说害其兄者,裴该也——起码是其部下——并且逐渐的,就连他本人也自我催眠,相信了自己所编造的谎话……

    因而陈剑就说了:“赵祚将终,我怎么还敢奢望青云直上呢?而即便顾念旧仇,裴该今为皇帝,我这大仇绝无可报,又何必因此而与他拼死呢?恐怕将我此身碾成齑粉,也难以伤他分毫啊!只是既与裴该有仇,天下之大,恐怕无可容身之地。若往投华人,必然自落虎口;若逃离赵营,支将军须不容我。”

    冯氏点头道:“确实,乱世之中,若无一官半职傍身,无兵卒护卫,身家便无保障……夫君与令兄昔在临淮,筑坞自守,不还是被官军给攻灭了么?然而……夫君何惧投华啊?是裴某杀害令兄,又不是夫君杀了裴某的亲眷,夫君目其为深仇,他却未必记得夫君……”

    陈剑摆手道:“其中情由,汝却不知……”我当初可是给支屈六带路,偷袭蒋集岗,大败过裴该啊,所以不仅仅我跟他有仇,他对我还有怨呢……随即安慰冯氏道:“我自会寻找机会,脱身出来,再与汝母子团聚。汝千万警醒,支将军既率我等离开上党,地方上无警护,必然生乱,汝等切切勿为乱事所波及!”

    就此夫妇二人洒泪而别,陈剑追随支屈六逾太行而东。不过才出井陉口的时候,就有不少故晋出身的将兵落跑,其间也有人暗中招呼陈剑,陈剑反复思忖之后,却并没有动心。等到被围林虑城中,支屈六放他撤离,他还表忠心道:“既然将军欲殉天王,则末将便殉了将军,有何为难——自从军投效以来,某早便已将生死置之于度外了!”

    然而嘴里虽然这么说,把胸脯拍得山响,其实他心中却别有盘算……

    当初在井陉口落跑,或者这会儿散去——其实华骑堵在城外,想要假扮老百姓离开,也是有一定难度的——别说千里迢迢,孤身而回上党与妻儿团聚不易,即便团聚了,也数年奋斗,一朝打回原型,会变成个平头百姓。他曾经留下数名跟随自己多年,带些伤残的老卒护卫冯氏母子,但即便加上那几人,以及历年来的积蓄,身处外乡,够实力做地主吗?

    无职无权,无兵无粮,从此只能做个农夫,要扛着耒耜下地,陈兴国又怎么甘心呢?

    都是裴该可恨!昔日破我坞堡,杀我兄长,如今又把我这锦绣前程,彻底给打成了齑粉!

    不过转过头来再一想,蒋集岗之战,终究是七年前的事情啦,裴该如今贵为天子,他未必还会记得,甚至于可能对这场败仗讳莫如深,不愿意再提起来。至于是我给支屈六带的路……当日我不过一个逃难的百姓而已,羯军中除支屈六外,未必有几人能够把我的名字和蒋集岗向导的身份联系起来啊。

    而且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即便羯赵之兵多为将有,支屈六麾下也换过好几碴人啦,正经参与过当日蒋集岗之战,如今同在林虑城中的,貌似不是很多……且同僚多知我为晋官所逼,来投石氏,具体是怎么个逼法,仇怨有多深,没谁有兴趣知道,更不至于会在华人面前告我的刁状吧……

    昔日蒋集岗之战,支将军对敌的乃是裴氏,而如今包围林虑城的,则是祖氏之兵,他们相互间通传消息,直至把我给揪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仔细想想,这个险值得冒啊!

    于是当日晚间,陈剑便暗开林虑东门,把华骑给召了进来。支屈六得报大怒,破口大骂道:“这狗贼,我不恨其投华,而恨其假装忠勇,称欲与我共死,而转眼便即卖我也。即便死而化身恶鬼,我也必索此狗贼性命!”

    至于赶紧设法通知华人,说这个陈剑你们可别信啊,他当日曾经为我做向导,在蒋集岗大败过你们皇帝的军队,甚至于你们皇帝几乎就因此罹难云云……支屈六还没那么小心眼儿,头脑中压根儿就没有起过类似想法。

    于是华骑进城,将支屈六及残余数百羯兵团团包围在衙署之中。支屈六挺矛悍战,往来冲突,先后捅杀华兵十数人,直至翌日天明,不管华将冯铁如何呼喊劝降,始终不肯屈服。

    冯铁急了,便命于衙署外堆积柴薪,纵起火来。等到烟焰漫天之时,果有不少羯兵冒烟突火,狼狈逃出,但既然失去了墙垣的障蔽,又岂能是华骑的对手啊?多数都被当场射倒、捅翻,只极少数重伤后被俘。

    冯铁询问支屈六的状况,俘虏报称:“火起不久,将军自知不免,便于署内望东北方向而拜,然后自刭矣。”

    于是等到火息烟止,翻捡残垣之下,果然只找到一些焦黑的尸体罢了,不知道哪个才是支屈六……

    报至洛阳,裴该不禁唏嘘——小支啊,你最终竟然是落得这般下场……

    想当初身在羯营之时,裴该与支屈六所打的交道最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全靠支屈六撑腰和遮护,他才免受程遐、曲彬等人的折辱,继而还能设谋逃出虎穴……即便自知是敌非友,接触时间长了,也总难免会产生一些感情吧——如今虽喜其败,却实不忍其死。

    并且通过长时间的接触,比较深入的了解,裴该也觉得支屈六本质上是不坏的——甚至可以说,这是个忠厚人咧。抢掠地方,杀戮百姓之类恶事,非止羯、胡,即便当时很多晋人军阀,甚至于如今转为华朝名将的——比方说郭默——也都没有少干,既是性格使然,亦为环境所害。象支屈六那样,自己当时跟他说说三国的史事,言及刘备之爱民(为了情节精彩,好吸引听众,裴该基本上是按演义的套路来给支屈六等人说古的),他深以为然,并还能够稍稍检讨自己的过往所为,那就颇为难能可贵了。

    支屈六非胡、非羯,祖上来自于西域,可能是月氏的一支,又为石赵大将,本来裴该曾经想过,要把他留下来作为榜样,以便尽快消除降胡、降羯对华朝政权的敌视——羯族还则罢了,各类胡种繁多,肯定是杀不完的,且于妇孺,裴该也严禁部下擅杀。所以说,支屈六你老实呆在上党,等我派人前去接收就完了吧,何必要到太行以东去求死呢?

    但为了自家的军心士气,裴该自然不可能严责祖逖杀俘之事——尤其既为情势所迫,祖士稚又杀得不是太多——也不可能要他留下支屈六的性命来。而且冯铁上奏,说曾经使士卒呼喊,要支屈六自缚出衙署来,保证不伤他性命——为的是将此羯赵重将献俘阙下,比较好看——支屈六却根本不予回应……

    则其乃自求死,我又岂能拦阻得住啊?

    是故对于献城而使支屈六自尽的那个陈剑,裴该并没有什么好观感——当然也不至于恼恨,终究对方反正来投,可赎前愆,也可作为榜样。于是如冯铁所请,使枢密省拟奏,给陈剑中校衔,留在冯部听用。

    至于这小子乃是自己当年蒋集岗战败的元凶祸首……裴该哪里晓得!

    就理论上而言,裴该是曾经在临淮城内假装纨绔,见过陈剑一面的,但当时下面乌压压跪坐着数十名坞堡主,或其所遣代表,他怎么可能对其中之一印象深刻,竟至将近十年后仍然念念不忘呢?且陈剑之名又属大路货,并不特殊,所以裴该根本就不可能产生任何的联想。

    ——————————

    且说冯铁既下林虑,破灭支屈六所部,便即带着陈剑等人折返回来,与祖逖会合,再攻襄国。华军已颇疲惫,再加上守城的羯兵凶悍忒甚,导致一连半个月,祖士稚都不敢再发起全面进攻,只是建造了一些投石车,每日向城上倾泻木石而已。

    但是这年月临时建造的投石车威力有限,尤其准头太差,真正能够轰损城墙的几率很低,且羯兵早将城内房屋拆毁大半,搬运木石,随破随堵,华兵根本就来不及趁势攻城。祖逖因此上奏朝廷,请求委派能匠前来,助造器械。

    ——听说裴该……不,天子曾经使徐渝等改造过投石车等各类攻城器械啊,说不定只要派几名工匠过来,或者哪怕遣人送图谱过来,便可使战局有所改观呢。

    奏上不久,计算日程,裴该还未必能够见到,洛阳方面即遣一队车马来至前线,领头的乃是兵部司库司丞孙珍。

    孙珍孙士圭,晋时为尚书令史,芝麻绿豆般小吏,因为暗中依附裴诜,为其驱驰,故而得裴诜所荐,转武职入兵部司库司担任了副职,官正六品——此等于华晋禅代之际横向勾连,沮晋事而拥华主的小吏,如孙珍、张异等等,不少都在新朝连升数级,成为了各部门的中坚力量。

    孙珍拜见祖逖后,便将出制书来,说:“天子诏下枢省,乃遣末吏押运器械来至军前,相助元帅破襄国城。”

    祖逖大喜,心说我跟裴该真是心有灵犀啊,我刚想让他给我调点儿人员物资——而非兵马——过来,他同时就也想到了。这孙珍既是司库司的官僚,负责军事物资的整备、储存和调运,那他所带来的,多半是用来制造攻城器械的重要部件吧——不可能整运——希望还有图谱。

    谁想查验几辆大车上的货物,却只是一些黑色粉末和药材……

    营中诸将尽皆疑惑,先问孙珍:“这黑色粉末,得非火药么?”孙珍点头说是。然后又问:“则别运来些草药,又有何用啊?”我们这儿粮食不大够,伤药还不怎么匮乏呢。

    孙珍先不回答,却反问道:“前日元帅上奏,云围羯贼于襄国城内,而石勒为省食粮,逐出平民,则如今城中,都是羯赵的官吏、将兵,少有百姓——此言果然么?”

    祖逖怫然不悦道:“既是上奏,岂敢有假,欺瞒天子啊?”

    孙珍笑笑,说:“是天子先使我问祖元帅此语,为圣心仁厚,不欲多伤百姓也。”随即一指那几车药材,说:“既如此,可用此物,助元帅破襄国而擒石勒!”

    于是按册检点车上药材,包括草乌头、巴豆、狼毒、竹茹、麻茹、砒霜等类,各二三百斤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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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敌之忠臣,我之寇仇() 
围城之中,胡、羯都已存死志,唯独胆战心惊,难以安眠的,是那些“赵人”官僚。

    其实当日华军尚未合围,石勒逐出城内居民的时候,就有不少官吏改了装扮,混在人群中打算落跑。只是小吏还则罢了,朝臣中有名之人,羯赵兵将多半识得其面,哪儿那么容易让你逃走啊?

    比方说律学祭酒庾景,就被赵兵给逮了个正着,押着来见石勒。石勒不禁叹息道:“卿以为赵必亡乎?今冀、幽两州犹奉朕号令,若能死守襄国,逐退华寇,我尚有用得着老先生处——何以这便欲弃朕而去啊?”

    于是不顾庾景磕头如捣蒜,下令将其就在大殿之上斩首,复悬首级于城门上,以儆效尤者。

    可是终究拦阻不住,还是跑了不少人,只是等到华军彻底合围之后,那真是想跑都没机会了……张敬、徐光等出身贫寒,自知降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仍肯为石勒谋画、奔走;而那些出身略高一些的,则只能闭门垂泪而已。

    就中荀绰来见裴宪,问说景思啊,你看这城究竟能不能守得住哪?天王说只要逐退华寇,还有望重定幽、冀两州,是不是太过一厢情愿了?

    裴宪叹息道:“此问君心中自有答案,何必试探于我。”顿了一顿,又道:“虽然我等前日劝说天王,遣使江东,约与晋王共伐华寇,奈何但见使去,不见使归……尤其天王又不肯去尊号。今华势正炽,祖士稚将数万之众,直入长驱,既围襄国,岂肯轻退?即便粮尽而稍稍南却,我又何来兵马复定幽、冀两州,防其复来啊?

    “赵之亡也,不在今岁,便在明岁……我倒望其今岁便亡,否则围城日久,将士饥馁之下,我等即望粗食而不可得矣。”

    荀绰点一点头,便道:“今岁亡也好。我等只须谨守门户,候华人来,归降便了……终究与张敬、徐光等寒庶不同,我等乃世族大家,亲朋遍布洛阳,或能在华主面前为之缓颊,免于一死……尤其君为华主叔父,必可逃过大难。”

    裴宪摇头道:“君可继作《晋后略》,有此书在,即便身死,亦能流芳千古,况乎未必死……我则不同,我与文约将出五服,向来疏远,又从未谋面,岂能因此求免……”

    荀绰说再怎么疏远,终究是本族亲眷啊,你们都同一个祖宗呢——“闻令弟文冀、公演等,俱于华仕至高品,爵封郡公,其与华主,不也是疏族远支么?”

    裴宪苦笑道:“休说文冀、公演……彼等只会忌我,岂能救我啊?前和伯齐之死,便可知其心矣!”

    和伯齐就是和济,华朝肇建前不久,被荀氏叔侄踢出来当替罪羊,旋为裴嶷构陷而死,其罪状当然是指使明达,谋害了裴丕……但是和济为什么要谋害裴丕呢?理由是他跟羯贼暗中有所勾结,牵线搭桥的,正是裴宪裴景思!

    晋时高门,往往互为姻亲,而不会轻易搭理寒门庶流,或者哪怕只是第二等家族,所以高门之间,兜兜转转,多半总能挑出些亲眷关系来的。如晋初京陵公王浑,就曾将一女嫁给裴楷为妻,生下裴宪,又将一女嫁与和矫为妻,生下和济——所以和济跟裴宪是嫡亲的姨表兄弟!

    ——其实王浑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卫恒,生下那个原本历史上被看杀,这条时间线上被裴该“骂杀”的卫玠。

    就理论上来说,和、裴既然有亲眷关系,那么裴嶷你下手就不该那么狠辣,即便因为情势所迫,只能杀和济以止谤,也总得给亲戚一个相对名誉的死法吧?结果不但诬和济通羯,还拿他裴宪当幌子,则裴文冀、裴文约叔侄于裴楷一系根本不存在善意,由此可明矣。

    西裴(裴苞、裴粹)和裴宪出自同一位祖父(裴徽),东裴(裴武、裴嶷)之祖则是裴辑,裴该的曾祖父是裴潜;则血缘既疏,向无往来,再加上裴楷—裴宪这支实在也没别的什么人了,那裴嶷、裴该等,还有多少大可能性仍旧顾念同族之情呢?

    裴该此前就勒令族内,把裴宪这支给除了籍了;且在裴宪想来,越是大家族,内部支系争斗越凶,已有东、西两裴在,岂能容忍再加进一支去啊。故此他才对荀绰说,你们荀氏还没除你的籍吧?则你尚有活下去的可能性,我却非死不可!

    二人正在商量着呢,忽听城中喧哗声大起,随即有家奴来报,说华寇进了城了!

    ——————————

    祖军的疲弱之态,石勒自然有所察觉,所以他才一直死扛着,既不肯降也不肯走。

    其实在三台战败之后,襄国之南,再无险阻,便有臣僚劝其出狩——也就是逃跑的相对名誉些的说法啦——蘷安建议到上党去,因为有太行山为凭,相对要好守一些;徐光则建议到幽州去,地远难越,华军不可能北追不止。

    然而石勒却坚拒了群臣的谏言,说:“昔洛阳破,晋主亦不肯走,难道朕反不如司马炽乎?!”

    群臣心说司马炽那是不肯走吗?那是走不了吧……

    主要石勒考虑到,倘若自己留在襄国,尚能坚诸将吏守城之心,若是主动逃亡,麾下多半会一哄而散——你瞧刘曜弃平阳而逃,身边儿还剩下几个人啊?他如今究竟跑哪儿去了,我都没能打听清楚,大概是在河套附近的某个犄角旮旯里吧……

    而且我能跑哪里去?去上党吧,固然可倚山险而守,但也被封闭在谷地之中,再无复兴、发展的机会啦。且等到华人彻底镇定了冀、并,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展开钳形攻势,区区上党、乐平二郡,能够将出多少兵马、食粮来,我怎么抵挡得住?!

    跑去幽州吧,虽说华人可能暂时无法紧逼,但慕容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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