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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4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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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狈逃蹿出去的刘隗刘大连,他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伤害司马睿一家,司马睿乃道:“大连我故吏也,绝不肯欺我。”就此肉袒自缚,领着王导、周等人出降了。

    庾亮本不愿相从,还打算孤身落跑,刘隗派人去安慰他,说:“元规昔日宽纵之德,令弟稚恭已明告于我,则我必有报元规,不使罹罪然元规若走,吾无能为力矣。”庾亮这才跟随在司马睿、王导身后,同往华营而去。

    陶侃弃舟登岸,旋即出迎,亲解司马睿之缚,说:“微大王,臣无今日;且大王虽然拒江抗命,实为宵小所挟,非本意也。”司马睿流涕道:“吾实感念陶公厚恩……”

    他也明白,倘若华军主将不是陶侃,而是那票北人尤其是出身低微,从前不识其名,跟着裴该才得荣显的北方将领多半一登岸就会直接杀入建康城,而不会先派刘大连来劝降了。

    陶侃言及“宵小”之时,王导、庾亮等皆不敢抬头,且面有愧色。随即陶侃左右望望,问:“吴兴王(司马充)既在,何不见太妃啊?”不等司马睿回答,他急忙又道:“也是,吾当亲往拜谒太妃。”

    临行前商议如何处置江南诸人,裴该的意思很明确:“南人任卿所为,北人皆当送归洛阳,由朕处置。”他不打算多所屠戮,尤其王导等人勉强也算可以受任郡县的人才了,杀之可惜;则侨客只要全都押归中原,而又不许归籍,别择地方安置,就等于掘了他们的根啦,还能够再形成一大势力,从而影响到国计民生吗?

    从此天下,唯有太原王,而再无琅琊王也。

    至于南人,主要指的是江南豪族,那根儿就不怎么好掘了,只能先阻止他们夺占侨客北归之后空出来的土地,再设谋徐徐削弱之。倘若过于苛待南人,恐怕会引发江南地区的局面长期不得稳定,甚至于南北之间的仇恨你光顾着老百姓没用啊,老百姓太容易被地方豪族所裹挟了。

    然而陶士行本身就是南人,则他不管是出于公心也好,为报私仇也罢,想要挑一些豪族出来显戮以立威,裴该是乐见其事的。

    此外,裴该特意关照陶侃,说:“绝不可伤及朕姑母,当奉其还洛,与朕相会。”

    所以陶侃在受降之后,领兵进入建康城,就第一时间跑去吴兴王府别院,拜谒太妃裴氏。裴氏命裴仁出来挡驾,说:“晋已亡,则吾唯一老妇而已,岂能克当陶公之拜啊?”陶侃请裴仁转述其言,说:“夫人为天子姑母,天子无日不思念夫人,乃至垂泣,于其孝心,臣等亦感同身受。天子有命,请夫人过江,赴洛相会,夫人勿辞。”

    裴氏回复道:“我司马家妇人,不应再归父族。”

    陶侃则说:“今司马家人,皆当入槛而押赴洛阳,司马冲亦不能外。夫人若归父族,臣当备华车,恭送夫人祖孙,归与天子相见;若仍自居司马家妇人,则请交出司马冲来。”他不敢说你也应该以俘虏和罪人家眷的身份北归,只是一口咬定了司马冲。

    裴氏至此,才终于不再矫情了,于是召陶侃入见,随便对答几句,并且希望陶侃于路善待司马睿等人。陶侃应诺后,便即备下车乘,派刘隗、刘遐押送建康诸人北上。

    当然啦,他没把司马睿乃至王导、庾亮等人全都塞进槛车里去,只是各家子弟、眷属,乃至奴婢,好几千人一并启程上道,难免哭号洒泪,听着也挺让人鼻子发酸的。司马睿在车中哭道:“是吾不德,乃至僚属如此,吾岂能再安居车中啊?”执意要出来,跟旁人一起步行,却被刘遐质问他:“阁下不愿坐车中,乃欲寻机逃亡么?”司马睿这才不敢再多事了。

    事先陶侃便请司马睿写下敕书,命邓岳、王敦等人放下武器。邓伯山得敕后,放声大哭,但也只得打开石头城,率部出降。再数日,敕书入于武昌,王处仲仰药自尽,钱凤、何充等降于甄随。

    甄随接受了何充的投降,同样将其并家眷等一起押送洛阳,但根据陶侃的命令,当即将钱凤于军前处斩因为据说,王敦之所以抗拒王师,就全都是这个钱凤挑唆的。当然啦,王敦自有主意,仅仅钱凤一人,是不可能摇其心志的,可谁叫钱凤最受其宠信,又曾经杀刁协而逐刘隗呢?刘大连在出征前就恳求过裴该,说:“臣从定江南,无他愿,唯请族钱凤、沈充。”

    裴该当时的回复是:“妇孺无罪,而何言‘族’啊?唯彼二贼之头,朕必为卿取下,以告慰刁玄亮在天之灵。”

    再说沈充逃归吴兴后,还打算召集家兵据守,却为吴兴太守张茂张伟康诱捕,押赴建康,陶侃即下令斩首示众。

    陶侃在江南时,因为出身低微,好不容易爬将上来,平素最是与人为善,除了痛恨王敦外,在南方没有什么仇家,故而只从裴该之命,显戮钱凤、沈充,没再追究第三个人实话说裴该听闻后,多少有点儿失望。

    但“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如今周氏已亡,唯余沈氏,此前即为晋痈,日后也恐为华朝之患,所以陶侃命陆和兵进吴兴,把沈家彻底给抄了,子弟家眷,第二批押解北去,庄客佃农,散为国家编户。

    

第六十六章、天下之大礼() 
江南之役,自发兵到攻克建康城,前后还不到三个月时间,其速度更超过了当初晋灭吴,以及原本历史上后来的隋灭陈盖因吴、陈都算是正常意义上的古代国家,而此时的建康政权,都无可再标“东晋”之名。

    裴该命陆和暂驻建康,陆衍暂驻江陵,并分兵底定交广,余部在陶侃、甄随等将的率领下,陆续北归。

    兵马未还,而降人先至,裴该早就得着了消息,特命建康诸人于途休歇一两日,而将裴氏祖孙先送回洛阳来。其日,裴该亲排仪仗,出洛阳南门相迎,裴嶷认为此举不妥,即便作为亲眷,或者先前曾有大恩,也没有天子亲迎一妇人的道理吧且裴氏既已适人,理论上算是别家人了。

    裴该固执己见,说:“若无姑母,朕早化为朽骨矣,安得有今日啊?”顿了一顿,又忍不住说道:“即卿亦将长居东北蛮荒之地,与夷狄为伍,做腥臊之臣。”听得裴嶷多少感觉有点儿莫名其妙。

    裴该乘车出了洛阳城门,群臣本欲跟随这皇帝都出去接人了,你们还敢不跟着吗裴该却说:“此朕私家事,不可因之延误国事。”只命裴氏同辈相随。远远的,见裴氏马车逦迤而来,裴该便即下车,叉着双手,疾趋而前,吓得身后的裴轸、裴诜等人,赶紧仿效跟从。

    这一手也搞得裴氏很无措。照道理来说,天子亲自步行来迎,甚至于在车前长揖,活人谁敢受啊?就应该赶紧特意做慌张之势,跳下车去跪拜还礼才对吧。然而裴氏终究是妇人,又怎么方便于众人之前出这个丑呢?

    只得指点司马冲下车跪拜,并致己意:“天子不当为此无礼之事,老身亦不敢受。”

    裴该大声回答道:“爱其亲而敬其长,此乃天下之大礼!”

    儒家学说讲究修齐治平,也就说以个人为中心,家庭为纽带,其理念逐渐向外辐射,终及整个国家。儒家最讲究的,不外乎两个字:爱和孝。爱其亲而及人之亲,就是仁;孝其长而及国之长,就是忠。所以裴该才说,天子怎么了?天子也应该保爱其亲眷,孝敬其长辈,这才是礼仪的根源嘛,怎能说是无礼?

    裴氏闻言,不禁鼻子略略有些发酸。

    她对裴该的感情很矛盾,近年间每当思念起来,总觉得似有恚意暗生,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究其根源,想当日你孤身一人,都敢为了我而重临虎穴,怎么如今做了天子,身份尊贵了,乃欲见我,就不肯亲自渡江到建康来吗?

    当然这种想法是很没有道理的,而且彻底的不理智,裴氏忍不住慨叹:吾老矣,老则昏耄……但其实她也就刚四十出头罢了。

    如今见裴该之所为,貌似纯出至情,裴氏顿感胸中块垒为之一消,于是赶紧伸出手来,轻轻一抬窗板,低声说:“请陛下登车。”原本的意思,这个样子终究不好看相,你还是赶紧上车来,咱们姑侄避人说话吧。谁想裴该应诺一声,却直接就登上马车,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手执鞭辔,扬声道:“朕当恭奉姑母入宫。”

    皇帝亲自给人驾车,诸裴当然不好意思再回自家车上去啦,被迫分列拱护在裴氏马车左右,都腿着护送到宫阙之前。这样的队列,古所罕见,自难免在洛阳市上引发轩然大波裴氏姑侄昔日相互救护,直至逃出羯营之事,就此而传得沸沸扬扬,并且衍生出越来越多不靠谱的逸话甚至平话出来……

    入宫之后,皇后荀氏亦率子女和宫人、奴婢们相迎,以大礼跪见裴氏。裴氏赶紧伸手搀扶,叹息道:“与皇后相别,亦匆匆十载矣……”

    其实她也就跟荀氏见过一次而已想当日裴该北伐前,裴氏以送其孙司马裒渡江为名,跑到徐州来相了相荀灌娘,随即便安排她跟裴该成亲。婚礼过后,裴氏便归建康,其实跟裴该就此分别,也已经整整十年了。

    裴该夫妇设宴款待荀氏,司马冲亦侍坐小家伙也已经十五岁啦,即将成年。回想前情,各自唏嘘,但说着说着,裴氏还是把话题绕到了司马氏方面,先恳求说:“晋……景文(司马睿字)忠厚人,抗拒王师非其本意也,还望陛下宽赦之,毋害其命。”

    裴该笑笑说:“我本无杀意,姑母勿忧。”

    随即裴氏又问了:“则于冲儿,陛下可有安排?”

    裴该想了一想,反问道:“朕若命司马景文易嗣,或将冲儿过继高平公(司马邺)为世子,姑母以为如何啊?”

    裴氏正色道:“此逆伦废礼之事,陛下绝不可为!”

    其实裴该也就是临时起意,才这么一说,他瞧裴氏实在保爱这个司马冲,须臾不肯相离,就琢磨着给司马冲一个好前程。计划里,是要封司马睿一个侯爵,圈养起来的,那么若使司马冲为司马睿之嗣,便有侯份;倘若直接把他过继给司马邺做世子,将来还能为公咧。

    只是以皇帝之威、朝廷之命,逼人废长立幼,或者废亲立继(司马邺已有子嗣),实在很不合礼,也不合理,估计政府部门不会答应。当然啦,终究只是无关国计民生的小事,倘若裴该一意孤行,裴嶷他们肯定也拦不住。

    裴氏却说不成,我也没这种想法。裴该便又问道:“东海之祀,可须继否?”

    裴氏答道:“吾家祭即可。”

    晋朝都亡了,皇帝降为公爵,几名藩王降为侯爵,那怎么可能还有前东海王、今吴兴王的位置啊?裴氏虽然嫁给了司马越,其实夫妇之间毫无感情可言,加上未生子嗣,实话说她对东海…吴兴王家没什么可留恋的。此前还打着这个旗号,一是为了方便自家在建康安身,二是给司马裒、司马冲一条上进之路,如今可全都用不着啦。

    她明白裴该的意思,在问是不是要降吴兴王为侯爵,然后排除掉那个司马充,而以司马冲受封,于是裴氏便说:“晋已亡,是儿与其做胜国之胤,不如为新朝之臣。”真要是去做了司马邺或者司马睿的继承人,再或重继东海一脉,那肯定就一辈子混吃等死啦,虽富而不贵,再无荣显机会三代之内,司马家人还想出仕担任实职?门儿也没有啊!则司马冲此前既然已经被司马睿废为了庶人,还不如就以平头百姓的身份,靠自我奋斗往官场里钻呢。

    再者说了,他祖母姓裴,他如今又在皇帝面前亮过相了,则将来若想做官,必能得好风相送。

    裴该始终觉得对不起裴氏,乃欲封裴氏为长公主,裴氏婉拒了我又不是你亲姑妈,而且已经嫁过人了,哪里还能受公主号呢?于是翌日,裴该便问胡飞等秘书:“古来可有女子而封侯的?”

    胡飞貌虽寝而心实玲珑,一听此问,马上就明白皇帝指的是谁了,赶紧下去翻检古籍,回来禀报说:“汉代封妇人,多命为‘君’,而吕后封其妹为临光侯,鲁侯奚涓死而无嗣,使其母疵袭爵……”

    裴该点点头说:“可矣。”只要有前例在,就方便封堵群臣之口啦。于是下诏,封裴氏为鄢陵侯为始相遇于鄢陵之洧仓也并且暗示,将来其孙司马冲可以袭爵。

    司马冲若是承袭了司马家侯位,一辈子别想出仕;如今是承袭了我裴氏的封爵,则无论任郎还是通过科举做官,都不会再存在障碍了。

    数日后,建康诸人亦被押解来京,裴该即降封司马睿为方与县侯,留洛居住;王导、周等人皆罢为庶民,其族不许归籍,而安置在河东、河内一带但并没有严禁子弟不得出仕,只要才德兼备,将来还是有机会的嘛。

    唯留纪友、贺隰,使往吏部候选。

    于南征功臣,俱有封赏,如加陶侃“开国扬武果毅功臣”号。陶士行挟灭国之功,荷上公之任,不免骄傲自满起来,乃请萌其诸子,皆当显要。时温峤为度部尚书,规劝他说:

    “公始从陛下于徐方,驰驱十余载,目为股肱,且今名位,亦高无可封矣。昔王翦、萧何处此,亦不免求田问舍以自污,何陶公反请荫子啊?是非宝爱儿孙,实足为儿孙招祸陶公三思。”

    陶侃闻言,恍然大悟,不禁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才赶紧上表谢罪,只请荫其一子为郎而已就连陶瞻,都就此止步,几年内别谋求再升官了。随即陶侃以年迈请辞,即家杜陵,归而养老。

    建康政权虽然覆灭,江南之地偌大,其南直至交趾,必然会因为政权轮替而引发地方动荡,不是仓促间便可彻底平定的,如何派遣有能之士加以镇抚,其事繁剧,裴该乃数日之间,日夕不辍地与宰相们商议,忙得连眼圈儿都黑了。

    尤其他原本就规划着,为了削弱地方势力,增强中央权柄,而废除汉末以来州、郡、县的三级行政机构,恢复西汉州仅为监察区的旧制。如今天下初定,这事儿就可以着手施行了,首先废掉几个核心州,再因应形势,逐渐及于各方偏远之地比方说宁州、交州、平州,暂时还废不得。

    大政方针终于敲定之后,裴该这才返回后宫,却报皇后正在召见某人。裴该并不在意,换穿了常服,不及通禀,便大摇大摆而入。然而定睛一瞧,坐在皇后下首的竟然是名青春少女,且看装扮并未适人……

    那女子见皇帝进来,赶紧离席而拜。裴该心说也好,方才惊鸿一瞥,这姑娘长得挺水灵啊,我若盯着她瞧,未免失礼,若是扭过头去,又嫌刻意,她自己个儿把脑袋垂下去,倒省得我为难了。

    便问荀后:“此何人啊?”

    荀后先不回答,却笑着低声问道:“陛下观其相貌如何?可堪为天家妇否?”

    

第六十七章、开疆拓土() 
如今已是靖德六年的春季,因南征得胜,群臣皆请改元,却被裴该否决了他从前就最恨背那么多年号啦,一朝天子动不动就改元,真有必要吗?不如从此规定一帝一元好了。

    这数年间,荀后又曾两度怀孕,其中一次不慎流产,一次生下了次女。因为皇帝膝下唯有一子,臣子们都觉得不够稳妥,乃多次恳请天子纳侧妃,裴该全不理会。于是压力逐渐转移到了皇后身上,其父荀崧、其兄荀蕤都来规劝,前几天竟连鄢陵侯裴氏都跑来拐弯抹角地暗示过了。荀皇后无奈,乃密于重臣中访求青春少女,先召进宫来,自己过过眼。

    今天这个,是她瞧着比较满意的,乃问裴该:“可堪为天家妇否?”

    裴该不答,再问一次:“此谁家女?”

    “郗道徽长女也。”

    这个时候,华朝政事堂已经换了一套班底,除许柳任枢密使估计也做不了多久了,得让位给郭默外,裴嶷转中书,裴诜转门下,王卓、华恒、祖纳皆罢,殷峤西行任长安新都的营造大使,而以郗鉴、李容、邓攸、熊远继任。

    其中郗鉴为尚书左仆射,权柄最盛,隐隐有超迈裴嶷之势。所以当荀皇后听说郗鉴有个闺女儿,年近二九,尚未许人后,便赶紧派人召唤过来,与之相谈,觉此女颇有文采,而性格恬静,简直……简直就是自己的对立面嘛!

    正巧皇帝来了,便即直言相问。裴该笑笑,回复说:“朕无纳妾意,此事早已与皇后说知。”顿了一顿,又道:“既是郗道徽佳女尚未字人,朕或许可以为之择良配。”

    开玩笑,这姑娘是要找“东床快婿”的,就该嫁给王羲之啊。不过再一琢磨,后世种种演绎皆不可信,象老片子《笔中情》那样把现代恋爱故事硬性嫁接去古代,多不靠谱,终究是老丈人郗鉴相中了王逸少,而不是姑娘自家相中的,仍旧属于包办婚姻。我本身就讨厌包办婚姻,即便还改变不了社会现状,又岂能自己亲自操作啊?还是帮别家操作,这不有病呢嘛。

    不过,以今日琅琊王氏的状况,以及王羲之六品的官位,估计郗道徽不会再相中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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