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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胤这才舒一口气,赶紧回答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使君之政,绝不轻易变更,亦当与使君所署各县令长好生沟通,专以平稳为要。”
所以就理论上而言,虞胤不敢在临淮国内搞什么大动作。临淮国很大,一半儿在淮河以南,一半儿在淮河以北,而郡治是在淮南的盱眙县,估计虞保文呆在盱眙,也不敢轻易跑淮北去。裴该对待广陵南方几个县,基本上由其自治,并不插手政事,只管收税——因为距离长江太近,怕是强势介入,或会和江左政权发生龃龉,还不如划出来当一片缓冲区呢——他希望,同时也相信,虞胤对待临淮国淮南六县,应该也会是差不多的管理手法。
说白了,就是放任自流,基本上不管。
至于临淮国北方几个县,裴该此去下邳、彭城,必然途经,也可以顺便巡查一番。
临行之前,他特意又下了几道命令。此前初到徐州,为了鼓舞士气,裴文约可是开出去不少空头支票的,也该是到兑现的时候啦,否则必致人心散乱。不过他手下那些货色,门第都实在太低——或者家门尚可,但本身属于远支或庶出——不可能直接署为一县之令长,只能暂摄县事。为此裴该和卞壸事先打过了招呼,套用一个后世的名词,提前发明了“知某县事”的职务,算是州署的外派官吏。
使卫循卫因之知盐渎县事兼淮海从事,妫昇妫伯潜知射阳县事兼田曹从事,周铸周子锋知临淮县事兼士曹从事。
就理论上来说,即便原本出身再低,能为一州从事三五年,或摄县事三五年,也都能够转正成为正牌的县令长了,这年月世家、寒门的区隔还不如东晋南朝时代那么严密,玻璃天花板要薄一些——不然你瞧那个熊孝文?
因为想起熊孝文,裴该返回内室后,便即召唤裴寂、裴度过来,对他们说:“我有言在先,汝等只要竭诚效忠,一旦立功,必然释为平民,且还要与汝等官做……”
二人闻言,当即跪下,拍着胸脯表忠心,说我等只愿生生世世侍奉主人,为奴为婢,并没有想要做什么官的野心。话说得挺感人,但两个人四只眼睛里喷射出来的兴奋的火焰,却彻底出卖了他们心底真实的想法。
裴该微微而笑,故意把话往回一收:“只是即便释为平民,汝等出身太低,恐也做不成官……”
眼瞧着两人的目光黯淡了下去,裴该继续说道:“曩日前来拜谒之彭城熊相,汝等也都见到了,可知他祖父即曾与人为奴么?”
裴度和裴寂闻言都不禁发愣,随即相互间悄悄地递了个眼神——主人的意思,是不是咱们也要等到下一代甚至下两代,才有摆脱平民身份,跻身士人行列,进而做上官的可能性呢?
裴该看二人患得患失的神情,不禁捻着胡须,仰天大笑。等笑完了,他才掀开底牌:“我闻喜裴氏,天下高门,可惜祖籍沦于胡贼之手,眷属星散,恐怕人丁将日益单薄……倘若汝等愿意舍弃旧姓,与我联宗,入我裴氏家门,便有做官之望了。”
裴寂首先反应过来,赶紧又是一个响头磕下去:“小人从前哪来的什么姓?小人便是姓裴,生生世世,永远姓裴!”
裴该说好,那你们就算是我的族侄吧,以后不要叫我“主人”了,改称“叔父”。裴度当即改口:“叔父在上,请受小侄一拜!”裴寂却独出心裁,说我都没见过自家老爹,他怎么有资格与主人为兄呢?“伯父在上,小侄拜见!”
裴该当即取来二人的奴契,当面焚毁,还给两人各起了字:裴寂字静之,裴度字衡之——后来唐朝的裴寂、裴度究竟字什么,他压根儿想不起来了,只好现拟——并且都授录事之职。
随即裴该就带着这两名新授录事,再加上裴甲、裴乙两名奴仆,以及四名部曲、五十战兵,骑马离开淮阴城,渡过淮水,沿泗水北上,前去巡视下邳、彭城二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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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王之乱”的连番恶战,基本上是围绕三个点——即西京长安、首都洛阳,以及东都邺城——展开的,而“永嘉之乱”前后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也同样是这三个点——胡汉军先焚洛阳,再攻长安,石勒则渡河北上,攻临漳(邺),屯襄国——所以中国被祸之惨,即以这三个点为中心,逐渐向外部扩散。
换言之,距离三都越近,民生越是凋敝,甚至百里都难见人烟;而距离三都越远,很多地方老百姓都还在踏实种地,甚至不知世道之变更。
因为中原战乱,大批百姓扶老携幼,离乡背井,成为流民,逐渐注入到四个区域:幽州、巴蜀、江左和江右,一定程度上反而使这些地方变得更为繁盛。后来东晋、南朝得以次第而立,巴氐李氏占据蜀中近五十载,前燕据幽州而进取中原,便都是拜这些流民所赐。
相对而言,裴该名义上统辖的青、徐二州,此前兵燹并不甚烈,但因为晋朝官府的主动放弃,导致管理混乱,对于灾荒的承受能力降到最低,因此也无从挽留流民。距离江左越近的郡县,情况要略好一些,远一点儿的,比方说淮河以南,则相比中州的人间地狱来说,也有若炼狱一般。
之前他率军镇定泗水以西的两个郡国——下邳和彭城——大致统计了一下户口,估计都不过一两千而已,大概是晋武帝太康年间记录的三分之一。其实说起来,广陵郡的户口数倒已经超过了太康年间的记录,这一是因为临淮数县被划归了广陵,二是此后三十年间的自然增长,三是大量中原流民南下,不可能全都窝在长江岸边等着吃救济,也有不少被郡内各坞堡武装接收所致。
相比广陵,下邳和彭城实在是太过残破了,这也是裴该不愿意直接管理,宁可使各县自治,再从江东要几个人过来担任内史的重要原因。
不过此番再入二郡国,却又有不同的感受。一则此前他是冬天来的,但见城池破败、田地荒芜、村落毁弃,百姓大多围绕着几家坞堡而居,貌似毫无生气;裴该破坏坞堡,修缮中心城市,导致不少老百姓大着胆子返回了世代所有的田地、村庄,人口分布相对平衡一些;再加上正当春播之期,百姓们于田间操劳,农业生产隐隐已有复苏之象。
但是老百姓自然耕种,和有规划、有组织的耕种,裴该还是可以一眼便分辨得出来的——终究他在淮阴也种了两年的地啦。先入下邳,沿路而行,可以见到不少穿着长衣的小吏在田间逡巡,指导农业生产。他召了几名小吏过来询问,都说郡中才下公文,对于如何组织春播,详细开列了二十多条建议,并且规定了额度——各县各乡,今春应当开垦多少亩田地,种植多少谷物、桑麻、菜蔬,都有明确的数字——规定若是春末验收不过,暂摄县事者将会受到申斥,具体负责的小吏则一律罚铜。
不革职,但罚你钱,试问你怕不怕了?
裴该见状、闻言,不禁心中暗喜——不管陶士行是不是带着情绪上任的,终究还是在认真办事,而并没有敷衍之意,这就很好啊。等来到下邳国治下邳城外,陶侃亲自出城相迎,裴该远远望见,便即下马,快速奔近,拉着陶侃的手,赞叹道:“陶君履任不到一个月,便能使百姓安居,勤劳田亩,真大才也!”
陶侃仍然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回复道:“初来乍到,不识下情,向隅而为,倒让使君见笑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以为我就这么点儿本事?不过才刚开始而已——“只为春播紧要,一刻也耽搁不得,是以仓促下令,也不知江南之政,是否可以施用于淮北?我只识种稻,不识种麦,恐怕疏漏不少。”
让入郡署,裴该就又问了:“以陶君看来,下邳多久方可大治?”
陶侃摇摇头:“户口离散,地多人少,何言大治?若能三岁不罹兵燹,也无天灾,百姓始可心安,如此而已。”
裴该试探地问道:“若我欲北进,尽取全徐,未知以何时为宜啊?”
陶侃想了一想:“期以三岁,使君率精兵五千来过敝邑,勉强可资供一月之食用。”我得积累三年,才可能在粮秣供给上给你帮上点儿忙,而至于征兵出人……你想也别想!
其实下邳未必没有余粮,老百姓固然吃不饱,原本各家地主和坞堡之中,还是有不少积蓄的;问题裴该此前镇定下邳,该征的,该抢的,全都不留手地拉到淮河以南去了——当然啦,为了安顿原坞堡依附民,使他们可以顺利越冬,自然也散了不少赈济出去——所以陶侃还真是拿不出多少特殊手段来尽快恢复生产,只能按部就班地来。
裴该无奈之下,只得跟陶侃反复争论,最终商定了秋收后上贡州府的税数——陶侃只答应出钱粮,而绝不肯应允应兵役、劳役——便即离开下邳,继续上路,前赴彭城。
第十五章、彭城内史()
东汉晚期的桓帝永寿三年,曾经有过户口统计,总计全国民户一千零六十七万余,人口五千六百四十八万余。晋武帝平吴后再统计,全国户约二百四十六万,口一千六百十一六万余,还不到汉代的四分之一。
当然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因为西晋没有正经搞过人口普查,是综合了魏、蜀、吴三国官方造册,累加而得出来的数据。汉末大乱,人口流徙非常严重,此后又是三国纷争,导致大量百姓成为官私部曲,也就是“隐户”,并不入官方名册。倘若西晋能够保持五六十年的太平世道,并且重新加以详细核查、统计的话,是应该能够起码恢复到汉代之半的。
只可惜,从平吴到楚王司马玮进京杀杨骏,“八王之乱”开始,老百姓也就刚吃了十一年太平饭而已
根据太康年间的统计,彭城七县,户口数却只有下邳七县的一半多点儿,换言之,彭城比下邳要穷多了——虽有铜铁之利,晋朝官府此前却并没有认真加以开发。裴该自下邳而入彭城,所见到的春播景象,也比下邳要差得多。老百姓大多还是自发地耕种,并没有官吏前来指导或者监督。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倘若熊远能够搞得比陶侃还好,裴该真要当他面把自己一双眼睛给挖出来了。况且彭城比下邳更靠北,相信熊远就任的时间比陶侃还起码要短上五六天呢。
逐渐行近徐州城,先派裴度前去通报,可是裴度很快就跑回来了,说:“熊相不在城中”裴该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忙问:“何处去了?”
“说是下乡督促春播,具体何在,郡中小吏尚待前往寻找。”
裴该撇撇嘴,说算了,那先不理他了,咱们进城去等他吧。
才到城门口,忽然就见远远的一个人从田野里气喘吁吁地疾跑过来,到了裴该的马前拱一拱手,但却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裴该定睛一瞧,这不正是熊远熊孝文吗,他怎么这副打扮?
就见熊远没有穿公服,只着一件素白的麻衣——还是短衫——背上负着一个斗笠,腰间悬着一枚葫芦,手里柱着半截树枝当拐杖。裴该翻身下马,还施一礼,就问他:“熊君何以如此?”
上回见面,他一直称呼对方“熊相”,很公事公办的嘴脸,不带一点儿感**彩,这回却不自禁地就称呼起对方“君”来了。
士人间相互称呼的不同,自然代表着不同的高低身份和亲疏关系。对于高官显宦,或者有一定身份的长辈,自然是要称“公”的,或者以其官职来称呼,但不挂姓——比方说卞壸等人就叫裴该“使君”、“都督”;次一等则称“君”,同样以示尊敬,但显得称呼双方的地位基本相等;亲近之人可称表字,或者称“卿”,如果不算太熟而仍称“卿”,则表示你地位要比我低。
比方说裴该为一州刺史,对于徐州官吏,包括各郡国守相,他都可以一律称“卿”。但是他终究年纪还轻,所以出于尊敬年长者的理由,对于卞壸就始终称“君”,想称陶侃为公,陶侃坚不肯受,也就退一步而称“君”了。
此前称熊远为“熊相”,那是瞧不起对方,所以只以官职来称呼,偶尔称“卿”;自从见了熊远那封上奏,裴该在心目中已经把对方的等级上调了不少,故此一见面,“熊君”二字便脱口而出了。
熊远只是连连作揖致歉,要喘了老半天的气,这才勉强能够说出完整的话来:“末吏前去督导春、春播,才闻使君到来,不及更衣相迎,还望恕、恕罪。”
裴该笑一笑:“亲课农桑,当受嘉勉,何罪之有啊?”不管你能力如何,肯于认真办事,并且看这模样——倘若不是装的——还挺任劳任怨,那就是个好同志嘛。
揖让一番,并肩入城,进入衙署后,熊远先洗漱一番,换了身公服,然后才来与裴该坐定交谈。裴该向他探问彭城国内的情况,熊远叹了口气:“我在江东,不知江北民生凋敝如此五百里一郡,却有若百里一县,治理起来,料必繁难”
说到这里,又向裴该略略一揖:“此前口出大言,说要导民知礼仪,然而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今民尚不得温饱,谈何知礼?陶公所言是也,我的话却未免太过轻佻了”
熊远在江东也做过州、郡的功曹,虽然主要管理吏政,也免不了要掺和生产、亲近百姓,所以还是有一定民政经验的。他此前大言炎炎,主要是从来没渡过长江,看到过中原地区的凋敝景象,只拿太平时节的江东郡县来做类比,自认为官吏一个郡国未见得能有多难吧?
等到进入徐州城,按查府库、卷册,又亲自跑周边乡野去考察了几天,才知道两者完全不能相比。别的不说,动乱中的人心惶惶,今天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命,过半百姓家无隔宿之粮,你要他们安安稳稳服从统治,守规矩、讲礼仪?谁会来搭理你?
好在熊远确实不是裴该最初印象中的纯粹喷子,一则他有志向,二则他肯干事,所以就马上写信给陶侃,向对方诚恳地请教治理手段——你那儿估计跟我这边差不太多,那么你打算怎么措手啊,能不能指教一二?
熊远论名位比陶侃差得很多,而且此前二人就没有什么交集,但自从受命之后,同船共乘而到江北,一路上陶士行的心情很低落,意志很萎靡,熊孝文却是个乐天派,多方开导,两人逐渐就拉近了关系。如今熊远既然有问,陶侃是不好意思敝帚自珍的,于是就把自己治理下邳的想法详细抄录下来,送给熊远作为参考。
熊远才得着陶侃的回信,他自知自己的实务能力远不如陶士行,而且素无威望,恐怕震不住那些陌生的郡县属吏,所以干脆——我亲自到四野八乡去实地督促百姓春播吧。可是才刚离城不到两天,裴该就到了,他只好急匆匆地又赶将回来。
裴该望着熊远,不禁微微而笑:“熊君,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初见君时,只当是清谈之辈,严以责人,宽以待己,口舌滔滔,实无所能,今日始知‘以言取人,失之宰予’。而我是否真有匡复之志,君亦休受江东流言所惑,勿存偏见为好。”
熊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使君马力、人心之语,言简意赅,但所见深远——不知是何人所言哪?”
裴该心说我哪儿记得住啊他穿越此世,最大的问题就是两世记忆混杂在了一起,有时候真分不清是旧裴该的新知,还是新裴该的旧闻;那些科学知识也就罢了,肯定是从后世带过来的呀,但格言、警句,乃至不少成语、典故,就很难搞得清了。不过由此产生的后果,却是张宾、卞壸等人以为他裴文约真的学富五车,都不知道从哪本自己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书上,读到了那么多新鲜词句
只是从前基本上没有人追问,说你这话新鲜啊,是何人所言,何书所载?熊远确实骨子里还是个读书人,更倾向于做学问而不是搞政治,故此一听“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之语,当即恭敬请问——这是谁说的?
裴该这才意识到,那两句话大概是后世人语,但究竟是哪朝哪代何人所言,他也记不清了,只得敷衍道:“家乡俗语罢了。”不信你曾经去过河东!随即赶紧转换话题:“我意明岁,最晚后年,便要勒兵北上,尽收全徐,未知熊君可能助我一臂之力啊?”
他这话也曾经问过陶侃,陶士行当时的回答是:“期以三岁,使君率精兵五千来过敝邑,勉强可资供一月之食用。”一竿子打到三年以后去了。熊远闻言,却皱着眉头细细想了一下,然后拱手道:“若使君果有此举,我当竭尽全力报效”
裴该提醒他:“不可刻剥百姓。”
熊远苦笑道:“民穷力困,即欲刻剥,甚至涸泽而渔,恐怕也无所济事。故此熊某不敢再作大言,唯表此寸心而已。”说着话身子略略朝前一俯:“然若要彭城稳固,百姓安居,须先镇定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