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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鸟吱吱两声,声音颤抖。
唯白狐兀自镇定,妖娆道:“应该是假货吧。凡胎哪能震碎上古神物?”
这句话一出,我莫名松了口气,烛司也松了口气:“短命鬼,你吓死我了。”
清婵愣怔在原地,而后长剑一指:“她不是田初九!”
语毕,疾步上前。飞身而起,却被自己所设的阵法给震了出去。
她跌摔在地。眉目狠厉,忽的右手成爪。凌空一挥,我头上的面罩登时“哗”的一下被她扯开了。
我心下大骇,忙闭上眼睛,毁去容貌之后我未曾照过镜子,但一张脸皮被生生剥掉后的容貌我生为一个巫师,怎会不知道?
如今对我而言,血肉模糊都是一种追求了,怕就怕这张脸会生出恶心的脓水和血泡,令人反胃想吐。
无数悲伤苍凉渐次将我吞没,这样的一张脸,即便套上再好看的人皮面具又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当世高人之前,我要顶着这样的一张脸,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是望云山的田初九,我是杨家二公子杨琤的未婚妻么?
我闭着眼睛,静静等待那四五百位高人穿空震殿般的惊呼。
可是,什么都没有,静如深海,寂如长渊,默如青山,四周一切不复存在,空旷而寥落。
我唯一可仰仗的只有烛司,正想难过的问她众人是不是被我吓傻了,却听白狐又讷讷道:“好美啊……”
我心想果然是傻了。
深吸一口气,我抬起眼睛望去,只一眼便如遭雷击,惊呆原地。
就如那日的碧霞酒庄,一个年轻女子提裙缓步迈上高台,满场嘘声刹那静止一般。
那个女子有瞬间夺人心魄之美,教天上日月无光。
可是我眼前的这个姑娘,她高悬于阵法上,尽管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螓首颓然斜垂于胸前,可皎光浮影勾勒的绝美之颜却将那女子都生生比下了大截。
五官精致无暇的女人这世上比比皆是,真正的美人比的是清骨神韵,譬如吴挽挽,三个女人,三种风采。
但萦光婆娑中的这个姑娘,她没有睁眼便教自认阅美女无数的我神魂颠倒。
侧首的姿势勾勒出一道精致光洁的下颚弧线,娥眉如月,色如洇染的远山黛泽,琼鼻高挺,唇上残留血色,如朱樱落池,秋水晕漪。
长发于空中乱舞,她自波澜不惊,兀自沉睡,像永恒长空日月须弥里不染尘埃的一抹纤云。
翻阅史册,我始终不能理解为何会有帝王愿以江山求一绝世佳人,我也不能想象乱世中倾覆王朝,令万千战士魂归阴司的美人是如何长相。
如今我顿悟,我面前的这个姑娘,她若能睁开眼睛,只需一笑便足以配得起一场万顷烽火,一场倾世烟花。
……当然,前提不是个斗鸡眼。
她身边的沉浮芒光渐渐消散,她忽的身形一晃,重重跌落,黄衣如蝶,衬着阵法清光,又如梨花飘零。
我一阵怅然,烛司叫道:“别自恋了!快!夺剑!”
我一愣,夺剑?
夺剑!
我眉眼一凝,于空中坠落的清瘦身子蓦然回身朝我看中的那具尸体追去,但下一瞬却“啪”的一声脸砸地。狠狠的摔了下来……
我:“……”
众人低呼:“……啊!”
烛司忙回头:“怎么回事?”
我咽一口唾沫:“还没反应过来那是我,让我缓缓。”
烛司:“……”
玄鸟吱吱喳喳。
白狐妖娆道:“你对自己可真狠。”
身子从地上爬了起来,面容冷漠,俏脸如霜,破损的额角慢慢痊愈。最后又归为一凝玉脂。
我起身朝右前方跑去,清婵从惊愣中回身,旋即执剑追去,我奔跑中的身子蓦地向后倾仰,一个潇洒利落的跟斗,就要踢中她的脑袋时被她狼狈避开。
我贴地一滚。捡起一柄长剑,仍是双目紧闭,看上去不是中邪了,就是个瞎子。
清婵长剑一指:“你到底是谁!”
回答她的是我长驱直击的一招踏雪望梅,她双眉怒皱。迎身而来。
长剑碰撞,不断交击出细细火花,她道袍翻飞,我衣袂猎猎,一个鬼魄,一具行尸,皆不知疲累,难分胜负。
修为气力她胜一筹。我便以灵巧补上。但形势局面我却更胜一筹,师公所说,两方交战。最忌背朝人前,如今我便没有这个顾虑。她却不同了,只能任我游刃四方,纵横全局。
她恨我入骨,我厌她如恶,大殿一片沉默。我们的金属交鸣声显得单薄而清灵。
局面僵持,却是我所愿看到的。不过并未僵持多久,原清拾和月薇兰很快加入了战局。
太清仙阵上出现无数碎痕。灼目金线沿着碎纹蔓延,似疯狂挣扎的太古之兽,在莽荒大地上用利爪划下繁复神秘的古老咒语。
太清仙阵,一个传承自上古的玄术阵法,《八相即》上所述,江河行地之际,人妖魔三界混战,仙神袖手,人以单薄之躯立于天地,以自身之勤、之聪创无数阵法,太清仙阵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妖兽破河用三年的撞击,才将太清仙阵撞碎,如今不到一个时辰,师公他们便将它击出了碎纹,着实不凡。但正因如此,我所面对的三个人才越发狠烈,不断加快着手中攻势。
我紧紧护在师尊跟前,仍是双目紧闭,不知疲累,不懂疼痛,既是局中人,又是旁观者。
所有的一切终于在太清仙阵猛然爆开后结束,晶墙坍圮,一瞬激起千丈尘烟,气雾翻滚如浪,炽烈的白光刹那如山石迸裂,冲天喧嚣中,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我仍不敢松懈,可是神思出不去这可恶的阵法,只能拉扯自己的身子朝师尊的方向靠去。
白色晶墙的另外一边,紫君他们愤恨而视,最后从洞开的界门不甘离开。
我冷冷的看着她,你愤恨,你愤恨什么!
你毁我宗嗣,夷我宗族,斩我腰肢,逼我姑姑尸骨无存,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离开!你还愤恨!我将你碎成万段都不足以消我心中之怒!
还有翠娘,如若不是她,那个比我小,却口口声声喊我六妹的胡天明如何会死?我的大哥又怎会跟到拂云宗门上去?更别提她与十八的死也有脱不掉的干系!
你们愤恨,我却比你们更恨!
烛司低声道:“如此一去,不知还要等多久了。”
我回头:“什么?”
她淡淡道:“她们所处的地方与我们不同,万珠托元阵上的星序图谱至今无解,短有三日,长有千年,你的仇,怕是报不了了。”
心下一沉,我忙大惊道:“什么托元阵?你说的是什么!她们在哪?什么叫长有千年!”
这次回答的却是白狐:“万珠托元阵,也就是万珠界吧。”
烛司没有说话,白狐继续说道:“当年乘逐大战时,神魔两族决战的混元界,后来打得太激烈,巫神彭盼直接用万珠托元阵给封了,那地方便叫万珠界了。魔界老头那三儿子离司命君要没死的话,现在还在那儿吧,不过那地方也没那么糟糕,比你们凡界还要热闹一些的。”
我惊愣,烛司叹道:“短命鬼,你不是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十巫后人赶尽杀绝么?”
“为什么?!”
“曲魉啊。”白狐插嘴道,“上古十巫让他们受了那么多苦。能不杀么?”
玄鸟忙吱吱喳喳。
烛司应道:“应该是妖族的长华君,他就是个悲剧,据说当年是带兵去帮神族的,结果巫神彭盼封印万珠界时他们没及时出来,也被压在那了。压的略惨,妖骨碎裂,与魔族煞气绞缠,结果沦为了半妖半魔。”
我彻底傻了:“这……”
她继续道:“那时还没曲魉呢,据说这家伙还挺开心,因为可以修魔族之功了。结果走火入魔。变得心智全无,带着那群被压得又扁又方,混人鬼仙魔都有的半妖们冲出了封印的万珠界,跑到各界大开杀戒,滥杀无辜。最后杀到人界时。撞在了大荒十罗手上。”讲到这,她叹了口气,“其实我早该便想到是他们的后人的,可是太匪夷所思啊,这万万年都没来报复,怎会这五十年里开始动手呢。”说完,又跳回原来那个话题,“后来你大概就猜到了。大荒十巫没有一个是吃素的。在长华君统治人界时,他们表面顺从,却阳奉阴违。用了十年时间研究四极阴阳,阴伦之道,又跑鬼界又跑神界的,最后借助洪荒鸿蒙之力,日月星辰之序对这群半妖们设下了千古曲魉之咒。”
我已震撼的无言。
玄鸟又开始吱吱喳喳。
白狐接着说道:“设完之后,那群曲魉日日剧痛。被打得毫无反击之力,东逃西窜的躲回了万珠界。大荒十罗们请来彭盼重新以万珠托元阵封印。却碰上妖族仓尘君跑来救兄长,两派斗得你死我活时。误打误撞将万珠界给彻底封印,星序全乱,至今无解。”
烛司叹道:“这些我都是听来的,不知真假,但这白狐也这么说,便是真的了吧。”
我不知该说什么了,脑袋懵懵的,嗡嗡的。
认识烛司以来,她不是凶悍无比,就是奸诈无比,极少如今天这么唉声叹气,仇大苦深。
她又叹道:“短命鬼,这仇你不要报了,不是对手不对手的问题,就是你都不一定能找到他们,你浮生时日无多,好好的跟你男人过日子吧。”
我当即怒道:“不可能!”
我熟悉的那个烛司又回来了,冷冷一笑道:“你可知道我说你自不量力都是轻了?”
我不再说话,漠然别开了脑袋。
如今神思清明,我眼前所见全是爹爹待我的无上宠溺,他将我骑在他脖子上,背着我走过村中的俨然屋舍,木院小筠,走过村外的良田百亩,乡间小道。修长身影被黄昏暮色拉长,隽永静谧。
还有爹爹的尸首……
被天尊翠珉剑震碎的模糊血骨……
一想到此,我便心潮澎湃起伏,神思因怒意而剧烈颤痛。
我怎能不报此仇?!
只要我存于世上一日,我就不能不报!
说我以卵击石也好,不自量力也罢,没有尝过我这种痛楚的人怎能体会我的悲戚与痛恨?
白狐继续道:“那大荒十罗可真是不简单啊,如若不是最后起了贪心,现在凡界恐怕都是另一番光景了吧。我和小黑鸟也不会来到这儿看守了。”玄鸟猛烈的吱吱喳喳,不知是对看守不满,还是对小黑鸟三字不满。
白狐不悦:“闭嘴!”顿了顿,气愤说道,“小美人你看看,你们又把这儿弄得一团乱!上次你们杀完那群蜈蚣人后拍拍屁股就走了,你知道我们扫了多久么!现在又得打理了。”
烛司问道:“谁派你们守在这儿的?”
我也好奇的看了过去,白狐哼道:“还能有谁?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问:“彭盼?”
“他死都死了,怎么派?”这语气毛毛躁躁,我似乎能看到他翻了个白眼。
我想了想:“那是,祁神焚渊?”
“对。”白狐叹道,“焚渊早死了,可我们的协议为三万年,还得再守一千年才行,否则是出不去的。”
我微微皱眉,看向白晶墙后,那道界门在紫君他们离开后消失无踪。
短有三日,长有千年……
我这短命鬼还能活多久?
一年,两年,三年?
可我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若只是单纯的寻仇,何苦非要捉走我?
化劫,化劫,他们要化劫做什么?
毁天灭地?打乱阴阳?解开咒文?
这时一顿,我转过头去,行言子又顶着他的鼻青脸肿一步一步的迈上来了。(未完待续)
ps:我知道至少有二十个人在追文……大家能不能不要那么沉默,评论一下好不好~~~作为一个没有大纲和思路,写一章是一章,得过且过的作者……我真的很需要大家跟我讨论剧情,最后,写手很孤独的,大家哪怕评论一个“我来过”都好啊~~~
312 清州瑶城()
这番执着实在令人钦佩,但最终结果仍是被我们给踹了出去,因着前车之鉴,我们在阵壁开启时便将他的竹埙化为了尘埃。
跟白狐玄鸟不过泛泛之交,没什么好依依不舍,我们各自返还身子中去。落下时忽然听到烛司叫我等等,我刚要问她等什么,神思便被身子里一阵尖锐的剧痛给拉进了无边的昏暗里去了。
再醒来不知春秋几何,身子弱的连翻身都是难事,意识也浑浑噩噩,据说呆傻了好一阵,成日睁着眼睛望着床榻上的绣织纱幔发愣。
以往浊气反噬,呆傻过后都能回忆起反噬时做过什么傻事,如今恢复清明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昏死前的最后一幕,白烟翻滚,泠风激荡,烛司叫我等等。
如今再问等什么已无关紧要了,一切早已隔世经年。
清州瑶城是离云英城最近,水土最好,最宜养生调理的地方,所以我们被集体送了过来,包括师父,师尊,和那些高人们。听说本想弄个大庄园的,结果一个尊伯嚷嚷要住陋屋茅椽,跟他较了五十多年的劲的另一个尊伯立马也嚷嚷喜欢贫寒之风,于是乎,左一个嚷嚷,右一个嚷嚷,谁都不要住锦绣富贵的大庄园了,直接在瑶城东区找了片水道潺湲的民宅租下,变为了左邻右舍。
如此导致的结果,就是瑶城一个月内被无数或拜访仙师名家求仙问道,或血海深仇寻人帮助,或慕名而来图个好奇的人给挤的无处落脚,惹得瑶城百姓怨声载道。但也有个好处。就是方圆百里的妖物尽数逃光,一个不剩。
我的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每日都会被婇婇她们推出去晒太阳。
在云英城时不过二月份,如今已是五月中旬了,瑶湖边热闹非凡。人来人往,海棠花开的绚烂多姿,如霞烟,似粉云,在湖边小径上纷洒了一地。
春末夏初最是欣然,我却常常望着花海会莫名想哭。可是他们说我不能掉眼泪,会把脸上的皮肤给弄坏。
到底我的脸还是那张被生生剥了面皮的脸,谁都不愿跟我提及那日我昏迷之后发生的事,但从花戏雪这儿不难打听到。
那日紫君他们离开后,界门关闭。那道浩然清正的白色晶墙渐渐消散,我的脸便发生了变化。我不知道是不是花戏雪故意说得夸张来气我,还是事实确实如此。他说我半张脸肿,半张脸瘪,一只眼睛胀的像要从眼眶里面跌出来,一只眼睛的眼皮却咕噜咕噜,像是一块披在沸汤上的抹布。在众人惊悚的注视下,我的脸最后血肉模糊。且因为当时太清仙阵晶壁带起的尘烟,我的伤口被滚了许多灰尘,实在严重。
他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了很久,最后想起他所说的这番形容与五年前崇正郡里的一幕那般相似。那夜我和十八轻鸢她们一起跑到了天象白芒阵前,我的脸也曾这样过,当时十八递给我一把匕首,那副惨状曾将我吓得哇哇大哭。
忆起这个,我再琢磨一番便明白了。浊气也是阴邪之阵,同戾气一样。遭受反噬都会短命。而那些清正凌然的阵法恰好可令这些阴邪之阵无处藏身,所以我褪去了浊气。回到了原来的自己,再待晶墙一消散,重又变了回来。
这过程实在令人唏嘘,可还是开心的,至少我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是什么了。
倒是师父,他没见过我那时的样子,只在事后听到,他却连连感叹幸好幸好,我如今不好看都这么跋扈了,要真有张倾国倾城的脸,那绝对祸国殃民。还说再好看的脸也会被我这性子败没了,毁珠玉如瓦砾,不如不见珠玉。
我气得想打他,可是腰肢伤得重,起都起不来,反被他一粒一粒枣子的朝我头上丢。
但大约那段日子给我的印象实在深刻,所以我清明过来后望着倾城而过的人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不时回想那一日,那些对话,那些打斗。
原清拾和清婵在太清仙阵破裂之时逃走了,师公活捉了月薇兰,我想去看她,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
卿萝离开了,烛司也走了,孤星长殿被师公同五位高人重新封印,从凡界出入孤星长殿的方法当世知道的人只有他们六个人了。
而行言子,他被送去了昆仑山,那神秘的地方总有很多神秘的组织和神秘的人物,行言子的下场估计也很神秘,可是我没多大兴致知道。
倒是他那日的阵法,我想他一定很郁闷。
师父后来跟我聊起,说行言子那日本想将唐采衣的仙魂打入仙魄,然后将她碎裂到那道已洒满许多人血的石碑上去,再配以数万活人生祭,召回九龙渊下的二十万亡魂。
可是那引仙魂的阵法却屡次不成功。
想想这行言子也算是器宇轩昂,严肃神武的一个人了,却连着三次被我们踢飞,还飞得莫名其妙,我当时就忍不�